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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时值初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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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初夏,太阳高悬但因为隔了一层薄薄的云所以算不上炎热。
严明执低着头,毫无目的地游荡在木兰镇的街头。
他口袋空空,出门前和父亲大吵一架然后夺门而出。门框响得摇摇晃晃,窗台边的植物带着花盆震了震,运气好没摔下来。
吵架的原因很简单,他不想读书了但父亲执意要带他回学校请求老师让他留下。
想到班主任的那张充满了刻薄和讥笑的脸,他就浑身难受更何况还要自己去求他?
“明执,怎么没去上课?” 骑着摩托车的阿莫哥从他身边经过,嚼着口香糖向他点了点头打招呼。
“我不读书了。”
严明执抿唇说道,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害羞又有点桀骜,他说不清楚。
“不读书了?你阿爸他同意?”
阿莫哥“吱呀”一声刹住车,狠狠皱起眉头。
“不读书你能干什么?”
全然不顾自己其实连九年义务教育也没读完,就在家里的果园帮工了。
没想到他的反应,严明执心中腹诽但嘴上的声音还是弱了下来。
“我不读和他有什么关系,而且读了书就一定找得到好工作吗?”
“你这真不行!” 他扭响摩托车,头一扭,“上车!”
“我不去学校!”
严明执甩开手往反方向走。
“诶诶诶,谁说带你去学校了?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连忙将车掉了个头,急急忙忙地叫住严明执。
“去哪?” 严明执怀疑地上下打量着他。
“去了就知道了,上车上车。”
他一头黄发因为过度染烫,发丝几乎显得透明,在初夏的阳光下显得波光粼粼。
严明执思索片刻,长腿一跨,就上了车。毕竟此刻他也无别处可去。
改造过的发动机响得震天动地,不断冲击着严明执的耳膜,他眯起眼睛,这是要往哪里去?
居委会?看到门口铁招牌,他心中只道不好,但可惜已经自愿上了“贼船”。
“带我来这里干嘛?” 严明执不情不愿地下车,抬头看着“木兰镇政府”的招牌没什么好气地说道。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阿莫哥扭过他的手腕,他下意识想要挣开但阿莫哥的手几乎像蟹钳一般狠狠擒住他的手腕。
他不是带严明执往政府大厅去而是绕到了后面的职工住宿区。
住宿楼是大概十年前建的,地上铺就的老旧瓷砖虽然有些破损但还是显出清苦的干净。
上了二楼,阿莫哥不知道冲着哪里喊了一声。
“洛天宁,给你带回来个问题儿童。”
谁才是问题儿童啊?严明执只是暗诽。
“谁啊?”
进入他的视线里的先是一双手拉开防蚊门,中指上戴了个镀银古法戒指,上面刻着的纹路看起来很特别又有点眼熟。
严明执眯起眼睛想要看得更清楚一点。
然后就是他第一次见到洛天宁:他上衣白衬衫下身西装裤的规范搭配竟然被穿出模特的风格来?
木兰镇什么时候有这号人物?
洛天宁高他小半个头所以严明执只能微微仰头看他。
“这是省里派来的社会工作组织的领导。
阿莫哥终于松开手,放严明执自由,站在两人中间介绍道。
“这是明执,记得吗?镇上严老大的儿子,你应该去过他家?但是当时明执在上学没见到。”
严明执不着痕迹地揉着自己的手腕,皱起眉头,似乎某一天好像听严老大说起过?前一段时间什么领导慰问他?
但是严明执一向对他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所以只是依稀有些记忆。
“什么领导?就是个打工的。”
对上严明执打量的视线,洛天宁朝他笑了笑,像是安抚。
“我知道了,那等下去我办公室谈谈吧。”
洛天宁说话有一种特别的魔力,很自然地把所有焦躁抚平。
他送走了阿莫哥,说要和严明执聊一聊,承诺到时候亲自把他送回去。
“为什么不读书了呢?是学校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温柔地问道。
严明执只是沉默不语,低着头想到:自己被逼到墙角的时刻;下午太阳光穿过窗户自己盯着黑板上好像凭空出现的公式;办公室坚硬冰冷的门锁和刺耳的吵闹,一阵阵的晕眩就席卷了他。
“你是在格致一中读书吧?那成绩应该不差啊,我之前想考还没考上呢。”
面对严明执的沉默和不配合,他依旧笑眯眯的。
“你也是木兰镇人?”
严明执被激起了一点好奇心。
“是啊,我是普多兰人,不像吗?”
他狡黠地眨了眨眼。
普多兰人是人数大概为2000人的小族群,大多长住在木兰镇边缘的西里尔山,有自己的文字和语言,木兰镇也有很多关于他们的传言。
闻言,严明执坐直了身体,虽然住的很近但他也很少接触普兰多人,除了从妈妈口中听到的一些故事。
小时候妈妈告诉他,普兰多人可以和山神对话,指引人们通向美好的彼岸。
后来妈妈离开家乡,那天太阳还没升起来,只是雾蒙蒙的黑。
他站在镇门口那个古老的木制牌坊下,妈妈穿着洁白的连衣裙消失在他的眼前,扬起的裙摆像翩纷的蝴蝶。
她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不过他也害怕妈妈回头。
他想妈妈或许去了更美好的世界,超越了木兰镇的边界,跨过了西里尔山。
“你知道桑塔诗吗?”
严明执的眼睛突然变得亮晶晶起来,像纳了一层月光而过分明亮的湖水纹。
“你知道?”
这下换成洛天宁震惊了,“你还对这个有了解?”
“有人给我讲过这首诗。”
他变得扭扭捏捏起来,揉了揉鼻子。“说在山里迷路了,念着这首诗可以带人找到路。”
洛天宁对着他摇了摇头,“明执,这是假的,只有靠自己才能走出山。”
严明执抿住唇,忍不住想起那天母亲离开的背影和天亮时父亲那辆老旧向他轰鸣而来的摩托车。
是假的吗?其实我也没以为是真的。
“明天我去你家找你,学校的事我会安排好,有事就来找我。”
他递给严明执一张写了自己电话号码和名字的纸。
沉默了很长一阵,严明执慢慢地伸出手接下来那张纸。
2.
其实严明执还没有下定决心回学校。但是对上洛天宁那双棕色的琥珀一般透亮的瞳孔,实在太过坚定和笃信了。
他没有办法在这样的眼神下不感到动摇。
而且不读书可以做什么呢?他没有思考过。
“吃饭吧。”
没有责备同样也没有安慰,看到他回来严老大只是从厨房端出裹了保鲜膜的菜饭。
“明天你……。”
“明天有人要来。”
他抢先一步打断严老大的话。
“谁?”
“不知道。”
他耸了耸肩,然后面无表情地往嘴里扒菜。
他和严老大关系不算好也不算特别差:严老大把感情不顺,工作不利的情绪变成飞起的一脚,变成连绵的咒骂,变成劈头盖脑的皮带;也会把打牌赢钱的兴奋和酒后的“真情流露”变成一个个拥抱,一声声“好儿子”和一块块甜蜜的糖果。
不过好在随着严明执的长大,前者变少了。
他的记忆不算多好,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刻摸着自己肋骨下的陈年疤痕才会回忆起曾经的痕迹。
“该不会是脑子被打坏了吧”严执明有时候忍不住自嘲地想。“难怪不聪明呢。”
“到底谁来?”
严老大扬起眉毛,像燃烧着的熊熊火焰。
“洛天宁。”
他不想和父亲继续争辩,于是简单地抛出一句然后利落地关门回房。
第二天,洛天宁如约而至。
他穿的比昨天更正式一点,衣服应该是熨过了的。
“严叔叔,我是和木兰镇对接产业振兴,社会工作组织的洛天宁。今天是想和你聊一下明执上学的问题。”
严明执将耳朵贴上门,声音时断时续。
在聊什么?能不能大声一点啊?
“什么,不可能啊。我从小教育……”
严老大的声音伴随着他拍桌子的声音一下子大起来,然后自己房门便随之响起咚咚的敲门声。
严明执心一沉,打算从窗户往下跳出去。
又想到自己住三楼,只好硬着头皮打开门,提前双手插兜,飞快地对着镜子摆出冷脸。
没想到敲门而来的不是严老大而是洛天宁,他对着严明执先笑了笑。
严明执挑眉,没来由地有点烦躁。
“我…”
“你…。”
话头撞到一块去了,两人默契地安静片刻,洛天宁缓缓开口道。
“下周一我带你去学校吧,我安排好了。”
“我不去。”
他依旧扮演面无表情,油盐不进的那种角色。
洛天宁叹了一口气,“你必须去。”
“你说必须就必须呀?我还说你必须给我一百万呢?”
严明执收回视线,偏过头去。
“作为交换,我教你读桑塔诗,好吗?”
他的声音很温柔好像也很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