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八章 伊宁 ...
-
“苏家五口人,可是真的死了?”
梁治光这话问得平常,语气似乎并不在意真相,可双眼却紧紧盯住梁墨。
梁墨神色自若,跪在地上,道:“苏家五口人,皆被处决,苏家抄出一百两银,已上交户部。”
“是吗?”梁治光深吸一口气,斥道:“诏狱锦衣卫上报,说苏家五口皆被毁了容貌,看不出身份,这难道不是你做的!”
梁治光的猜测来得并不突然,梁墨在死囚死后,便让锦衣卫毁了那五人的脸。
他知道梁治光必定会问他,于是叩首道:“并不是小人所为。苏家五口乃是自戕,苏家儿女原本不愿伏诛,可苏鸣志死后,他们便随他而去了。”
“死前自毁面容,只因他们生前活得还算风光,死后无颜面见先祖,于是便出此下策。”
“呵。”梁治光一笑,道:“无颜面见先祖?这倒真是个不错的理由,兢兢业业做官,窝窝囊囊死去。”
话到这里,梁治光不知想起了什么,嘴角的笑意敛去,道:“奚牧,你觉得父皇是个什么样的人?”
梁墨心脏一跳,推脱道:“小人不敢妄议先皇。”
“父皇教养我,将我送上皇位。”梁治光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笑,“阁老当着他的面,骂我庸碌,不堪大任。”
“可他还是把我送了上来。”
梁墨听着他的话,思绪飞回到承平十二年六月,酷暑时节,天际蒙着一层模糊的风,可梁墨却裹着大氅,发着抖跪坐在先帝灵位前。
身后,和兼撑着身体和梁治光并肩而立。
“陛下,莫要跪太久,太医说您需要休养。”和兼在身后轻声劝着。
梁治光也附和道:“父皇,您别再拜了,让儿臣扶您去休息吧。”
梁墨置若罔闻,双手合十,冷汗直流。卦象有异,他这病来得气势汹汹,只两个月他便病得下不了床。
太医们对他的病毫无办法,此一劫怕是他的死期了。
父皇的灵位前,烟雾缭绕,牌位隐在迷蒙的雾气之后,看不清。
梁墨最后一次颤着手掷出筊杯,滚了几圈后,筊杯卦象为两阳,梁墨看着卦象,再也支持不住,狠狠吐出一口鲜血。
“陛下!”
“父皇!”
死期将至,一切都是徒劳,梁墨紧紧攥住了梁治光的手,喘着粗气道:“我将皇位传给你!”
和兼听罢,看了梁治光一眼,道:“陛下不可如此武断,殿下乃庸碌之辈,绝不可胜任!”
梁治光眼角还挂着泪,猛地转头看向和兼,和兼却不肯看他,只盯着梁墨。
梁墨抬手想说些什么,可最终,话在嘴边滚了几圈,直接晕了过去。
事后,在梁墨的房内,和兼终于说出了自己对梁治光的看法,可梁墨并未采信,还是一意孤行立了梁治光为太子。
“奚牧,你在想什么?”
梁治光问,梁墨回过神道:“先帝也许并不是事事正确。”
“你在编排父皇?”梁治光眼神一冷,“还是在编排朕?”
梁墨赶忙道:“小人不敢,只是以为,先帝死前那份遗诏确实有伤阴鸷。”
“宫妃活祭一事?”梁治光慢悠悠道:“父皇生前救了那么多人,死后能有几个活人留在陵中相伴,他们不感恩戴德,居然还要指责他!”
“那些人死了便死了,和兼做什么一直拉着我不放?”
“此事亦并非我一意孤行,我只是做了父皇让我做的事情,怎么就犯了大错?”
梁墨心中大恸,看着眼前这个视人命为草芥的人,心中第一次感到一阵冷意,眼前人几乎形似罗刹。
他没有教过这些,他只教了梁治光为君之道,君子,绝不可侵害百姓。
“奚牧,你觉得,若我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父皇会原谅我吗?”梁治光忽然问出这句话。
梁墨没有回答,他说不出任何话。
没一会儿,梁治光却一哂,道:“父皇仁厚,是个明君,他倒未必会原谅我。”
“可是他已经死了,再多说也无用。”
沉默良久,梁治光突然拍拍手,将桌上的奏折推远。
“算了,再追究也无用,死了便是死了。”梁治光说罢,站起身:“奚牧,你今日受了廷杖,便不必陪着朕去皇陵了。”
“既然和兼要我忏悔,那么我便去陵中看看,看看父皇如今变成何种模样了。”
说完后,径直离开了。
梁墨双腿发软,跪坐良久也站不起来,一股腥甜的血液直冲入喉间。
这一次,他终于明白,自己究竟选了什么人做这个皇帝。
他才是那个罪孽深重的人。
他,罪该万死。
……
苏倾祈跟着卢本末一路来到都察院,门前两只石狮子正张着大口。
“苏大人,这边请。”
卢本末在前方开路,苏倾祈跟着他,卢本末此人,口头功夫极佳,而且人缘不差。
基本上路上遇见的所有人都能和他聊上几句。
“这位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尹承大人。”迎面走来一位白面无须的长者,看上去不过四十岁。
二人对他作揖,尹承略略点了点头,视线落在苏倾祈身上时顿了顿,停下脚步问:“你是苏鸣志的儿子?”
苏倾祈赶忙道:“大人怕是认错了,下官是今日新上任的经历苏祈。”
“今日早朝那个?”
此人就算不说话亦极有威严,苏倾祈慌了神,不敢看他的眼睛,低着头道:“是。”
尹承点了点头:“既入了都察院,那便好好做事。”
“下官明白。”
话罢,尹承一甩衣袖,离开了。
卢本末在一旁看着苏倾祈这副紧张的样子,掩嘴笑了笑,道:“苏大人不必害怕,尹大人看着凶悍,其实十分纯良。”
苏倾祈点头,松了一口气。
此人是父亲的下属,二人也算是朝中好友,曾经来过苏府做客,是为了他儿子尹穆来的。
两家曾经定下娃娃亲,苏倾祈一及笄,尹承便带着儿子上门提亲。
可那时母亲舍不得女儿太早出嫁,便没有应允这件婚事。
苏倾祈当时曾偷跑出来,躲在屋里悄悄看了眼上门提亲的人,尹承被拒也不生气,只说两家情谊尚在,确实不必靠着婚事维系。
如今再见,竟已到了物是人非的地步。
二人转了一圈,苏倾祈记下路线后便乘车离开了都察院。
苏倾祈明白,院中人必定对她破格晋升这件事情颇有微词,更何况她面上还是被奚牧举荐,明晃晃是宦官一党。
只怕做起事来并不会轻松,苏倾祈叹了口气,刚想喝口茶,马车却猛然停住。
苏倾祈猛地往前一冲,赶忙伸手扶住了茶盏。
“发生何事了?”
苏倾祈撩开帘子,马夫上前道:“大人,伊家正在施粥。路被流民堵住了。”
“伊家?”
苏倾祈立刻想到了卢本末方才讲的京都双侠之一的伊宁,问:“是伊宁在施粥?”
马夫恭敬道:“大人,确实是伊家伊宁在施粥,前方那位身穿白衣的人便是伊宁。”
苏倾祈掀开帘子,顺着马夫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流民们正哄抢着往前挤,而那位身穿白衣的人,站在人潮中,处变不惊。
发丝随着微风摇荡,身上白纱似乎也成了一阵风,轻轻包裹住这个人。
伊宁,竟然是个女人。
苏倾祈听到卢本末的话,确实先入为主地以为伊宁是个男人。如今一看,伊宁竟然是个看上去十分柔弱的女子。
苏倾祈想不通,这样一个女人,居然能够掌管那么大的伊家。
“现如今的伊家,可不比当年了。”马夫解释道:“伊家的儿子们,一辈不如一辈,皆是些酒囊饭袋之徒。”
“承平年间,伊家几乎就要倒台。那时候,是伊宁接任家主之位,凭一己之力,力挽狂澜,救活了伊家。”
“她可是个奇女子啊。”
苏倾祈愣愣地看着伊宁,世间女子,有人一辈子困守闺阁,有人却能凭着自己打出一份天下。
这究竟是为何?
苏倾祈想不明白,她在此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些和她一同被活祭的嫔妃们。
皇陵内被关着的女人,和伊宁也并无差别,可命运似乎并不公平,活活逼死了她们。
苏倾祈还记得,陵中的贡品不过几日便被吃了个干干净净,她忍着恶心和疼痛,将仅剩的那一点面饼紧紧攥在手中。
她们一个个都慢慢变成了一具死尸,苏倾祈害怕,陵中幽魂总是不肯离开,趴在她的耳边让她一起死。
好害怕,有没有人……
救命啊……
好害怕……
她也会变成一具腐烂的尸,横躺在陵中让那些小虫啃噬她的血肉和灵魂。
为何命运如此不公?
“大人,您怎么了?”
马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苏倾祈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这时,伊宁突然看了过来,苏倾祈与她对视一眼,看见她弯起眼睛笑了笑,招手在身旁婢女耳边说了几句话。
果然,那婢女也抬头看了苏倾祈一眼,然后朝她走了过来。
苏倾祈赶忙放下车帘。
“大人,我家娘子请大人见面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