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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交易 ...

  •   “先帝并未娶妻……”
      梁墨喉咙发涩,女人看着他扯开嘴角,道:“大人何必拿我寻开心?”
      “承平十二年,先帝病重,下诏命世家女子入宫为妃。先帝死后,宫妃皆被活祭。”
      “大人,活祭当日,是您亲自带领锦衣卫将宫妃带到了皇陵,也是您亲手封死了皇陵。”
      女人一字一句这样说着,凌迟一般,一刀刀扎在梁墨心上。

      “大人,您已功成名就,难道当真不留一丝情面?”
      女人跪在梁墨面前,抬起头,眼神狠戾,梁墨还未回神,女人已狠狠一口咬在了梁墨右手手臂上。
      尖锐的疼痛自手臂传出,梁墨并未躲闪,他皱着眉,托住了正在颤抖着的女人。
      女人狠狠咬着不肯松口,恨意和鲜血混合,和着滴答的水声在这诏狱里盘旋。

      “我……”
      梁墨喉间哽涩,手臂几乎被她咬下一块肉,女人松口,被冲进门的锦衣卫压制在地上,双眼却不肯离开梁墨。
      “狗贼,若我今日侥幸未死,来日必定与你拼个你死我活!”
      梁墨抬手,让锦衣卫们将女人抬起来,梁墨蹲在女人身前:“苏家女果然有胆识。”
      “你叫什么?”

      “苏倾祈,狗贼,你记住了,我叫苏倾祈!”
      梁墨沉思一番,揭开自己手臂上粘连的素服,道:“你们都先退下。”
      “是。”
      锦衣卫们尽数退下,梁墨看着臂上鲜血淋漓的伤口,道:“你想报仇?”
      苏倾祈只紧紧盯着梁墨,小兽的挣扎与求死仅在这瞬间。

      “困兽犹斗啊。”梁墨感叹一声,“你的仇人是谁?”
      “你!”苏倾祈一字一句,缓缓开口,“还有那高台之上坐山观虎斗的所有人!”
      “可你如今已身在诏狱,你的仇人却高坐明堂,你想报仇,这该从何谈起?”
      梁墨看着苏倾祈,不愿错过她脸上的任何表情。

      “若我……”苏倾祈一滞,继而恨声道:“若我是男儿身,今日被困在这里的必定不是我;若我是男儿身,天下大势皆将为我所用。我会成为一把利剑,而不是阶下囚!”
      恍然间,眼前风雪起,梁墨似乎又看见了曾经跪在殿前的梁治光,声声念念,字字恳切。
      “陛下教养臣,臣读遍天下圣贤书,看尽世间百姓冷暖。自知庸碌至极,不堪大任。可陛下既愿将景国交与臣,那么臣自当鞠躬尽瘁,肝脑涂地!”
      “好胆识!”梁墨站起身,“我给你这个机会。”
      苏倾祈抬头,却是愣住了。

      “我给你这个身份,伪造男儿身并不难,可难的是你究竟有没有入朝为官的才能,空口大话任谁都会讲,可你若无治国之才,便也无需再议。”
      梁墨缓缓说出另一条路:“我与你交易,你来做我朝中爪牙,我助你查清苏大人一案的真相。”
      “若你确有大才,进了宫,我就是你的主子,我的命就是天命;可若你并非良将,那么你我亦无需再议,我放你们一条生路,你且带着你一家老小离开京都,此生不再入京都。”
      “选一条。”

      苏倾祈心脏似乎都被攥紧,她颤抖起来,握紧双拳,直视梁墨:“可是大人,你莫不是真的在拿我寻开心?”
      “我们是陛下要杀的死囚,你敢公然抗旨?”
      梁墨蹲下身,二人近在咫尺:“是啊,皇命难违,可世间多的是变通的法子。我虽是一介阉人,可兼掌锦衣卫,多的是瞒天过海的法子。”
      “杀的人太多,夜晚便再无法安睡,所以我不打算杀你们。”

      狱内小窗投下一层银白月影,梁墨站起身,将手中那把绣春刀递给苏倾祈,缓声道:“苏倾祈,选一条吧,是自此与我一同入朝,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还是逃出京都,苟且偷生?”
      “我……”苏倾祈吞咽几下,看着手中这把刀,刀身略重,沉甸甸压在身上,她明白,若自己接下这刀,便再无回头之日。

      狱中静默无声,爹娘兄长的呻吟声也听不见了,或许他们也在期待苏倾祈能够接下梁墨递出的刀,毕竟,这一次苏家遭难,皆因她而起。
      兄长们一介儒生,心无大志,人又太过古板,可苏倾祈不同,她是苏家养出来的异类,她聪明伶俐、知变通,心善却绝不服输忍让。
      她是一株闺阁中长大的小草,心向天地。

      “我要堂堂正正地站在天地间!”苏倾祈双手用力捧着刀,抬头看向梁墨,嗓音发颤却坚定:“离开京都,左不过便是嫁与他人为妻,困在后宅,如鹦鸟宥于笼中。”
      “我不愿做阶下囚,不愿恶人高坐明堂。就算拼出这条命,我也要把他们拽下来,要为自己求一个公道!”
      这一番话语振聋发聩,梁墨静静听着,窗口散下的月色实在太美,让他足以看清女子双眼中的坚定与决绝。
      “若有来日,当你身居高位时,我这条命,便还给你。”
      梁墨收回苏倾祈手中的刀,离开了诏狱。
      ……

      梁墨回到府中,见着府外正停了一辆马车,车夫正打着盹。
      “干爹……”六合看上去有些忧心忡忡,上前扶住梁墨,轻声耳语道:“干爹,户部尚书来访,他看上去不太高兴,儿子偷偷问过,是为了苏鸣志的事情来的。”
      梁墨净了手,决心晾他一晾,于是等换好衣服后才慢条斯理地来到正堂,一看见主位上坐着的那人,梁墨的脸立刻阴了下来。

      卢正,曾经因为为官不正被他贬去益阳,没想到梁墨死了还没一年,这人便爬了回来。
      “卢大人,今日风急雨急,想来定是有大事相告?”梁墨的视线落在卢正衣袖的水渍上,“行色匆匆,连礼数都忘了个明白?”
      卢正摸着自己下巴上的胡须,有些气急败坏道:“我不与你理论这个,你说,你是不是没把苏鸣志杀了?”
      梁墨不答,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卢正道:“那可是陛下钦点要杀的死囚,你怎么敢公然抗旨!想来怕是那道天雷劈得还不够,怎么没把你劈成个残废?”
      梁墨一笑,道:“大人这话我可就听不明白了,皇命在上,我就是有十条命也不能公然抗命啊。”
      “更何况,我本阉人,早就是残废了,大人何必在此说教?”
      卢正哼了一声,向梁墨倾了倾身,低声道:“你不必同我做戏,我可是知道,你让锦衣卫把他们一家五口人都关在了诏狱内,若我向陛下揭发你,怕是你今日便能死个十回了!”
      这便是挑衅了,梁墨冷冷瞥他一眼,厉声道:“是谁告诉大人囚犯未死?想来这锦衣卫中竟出了吃里扒外之徒!更何况,照卢大人所言,我岂不真成了狼心狗肺之人?”

      “那你……”卢正神色缓和了些。
      梁墨道:“诏狱内,死囚皆已处决!”

      卢正终于放松下来,向后瘫在椅上,道:“秉笔大人不必动怒,我也是太过心急。毕竟苏鸣志是被你我用计陷害,若他不死,那你我的死期怕是近在眼前。”
      户部尚书与司礼监秉笔内外勾结,陷害了都察院副都御史。
      梁墨看向卢正,眼中杀意更甚,卢正此人,唯利是图,且为人并不刚直。梁墨还记得,前朝时都察院参他滥用职权,打压寒门子弟,为此,卢正曾在殿前声泪俱下,痛斥都察院诬陷好人。
      当时苏鸣志便是在殿前,一一列举了卢正收受贿赂的证据,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因此,梁墨才贬了卢正。
      梁墨猜测,卢正想要杀了副都御史苏鸣志,大概也便是出于殿前之辱。

      可若是卢正一人构陷苏鸣志,那么事态便不会如此扑朔迷离,难的是奚牧这个内侍也牵连其中,这倒是让梁墨有些拿不准了。
      苏鸣志必定是探查到了些大事,至于这大事是什么,梁墨推测,必定与宫内有关。卢正怕是也成了旁人为虎作伥的刀罢了。

      “都察院参他便罢了,可藏匿宫妃这一事,究竟也算不得什么罪名。何至于此啊。”梁墨假装感慨,偷偷注意着卢正的状态。
      只见他果然兴奋了起来,道:“大人怕是忘记了,苏家女早就已经入陵,原本早该成了皇陵中的一缕幽魂,可她偏偏从皇陵中爬了出来。”
      “秉笔大人不喜欢掺和这些市井小民之事。”卢正笑了一声,“你自然不知道,当日大雨,守陵人看见皇陵中钻出来一个状似疯癫的女人,都以为是恶鬼索命。毕竟活祭这事确实有损阴德。”
      卢正坐直了身子,看向梁墨:“大人怕是不知道吧,民间皆传,在皇陵外接应苏家女的就是她那两个草包兄长!你说奇不奇,此二人在朝中皆像个鹌鹑似的,谁能想到为了自家小妹竟有如此胆识。”
      说完后,二人皆沉默。

      “秉笔大人,听说抄家之后,苏府才抄出了不过一百两银子?”卢正偏头,饶有兴致地看着梁墨。
      梁墨嗯了一声:“苏鸣志是清官,这些银两多半是他这几年的全部积蓄。”

      卢正一哂:“清官啊,清官好啊。自家儿女吃不饱饭,自己倒还要端着一副谪仙人的样子,骂我殿前失仪,罪证一条条拍在我脸上。”
      “呵,且看如今究竟谁在上,谁在下?清官想来也不过如此,都是画了花脸的戏子罢了。如今轮到我做戏,怕是他死前还不知是谁害了他吧。”

      梁墨听罢,问:“你就这么恨他?”
      卢正道:“秉笔大人,你被这天雷一劈,连脑子都劈坏了?那益阳穷山恶水,连年干旱,您祖籍便是益阳的,定是比我更清楚吧。”
      卢正刺完梁墨,仰头看向殿外露出一隅的黑沉的天,道:“到了益阳之后,我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小地方俸禄更是少之又少,连地方豪绅都可在我这个县令头上作威作福。我恨啊,我本高门出身,究竟何至于此?”
      “我的那些同窗,一个个皆成了京官,留在京都,享尽荣华富贵。我恨啊,我怎能不恨?”

      卢正嘴上说着恨,语气却十分平静,像是在讲一个与他无关的人。梁墨看着卢正,想起了和兼,内阁首辅,他也是寒门出身,一路从地方官升任京官,到了古稀之年,终于成了首辅。
      和兼此人,为国为家,为官清廉,为人正直。想来此二人的人生轨迹不同,确实是心性使然吧。
      卢正感慨完,举起茶杯一饮而尽,作揖道:“奚大人,你我皆下品,往后只望您多多提携!”
      话罢,转身离开,梁墨看着他的背影,发现卢正似乎是有腿疾,走路一瘸一拐,过于宽大的衣袖随着他的动作垂落,浸在地上的水洼中。

      六合进门为梁墨斟茶,看梁墨一直盯着卢正出了门,才道:“干爹,卢大人这腿啊,是回京前一日,被益阳那儿的地痞流氓打断的,据说至今都不知道究竟是何人作案。”
      梁墨一笑,看向六合:“你这消息倒是通透。”
      六合顺势跪在梁墨脚边,伸手轻轻按着,道:“觉得干爹可能会奇怪,便去查了查。”

      “你是何时开始跟着我的?”
      六合低眉垂眼道:“儿子是半年前入了府,开始跟着干爹的。”
      半年前?
      也差不多就是梁墨身死之时,六合仅半年就成了奚牧最信任的儿子,此事怕是有蹊跷。梁墨看着六合手上动作不停,心中断定,此人城府必不在奚牧之下。
      ……

      翌日,借着休沐的机会,梁墨去了趟诏狱。
      “此人名苏祈,是衢州地方一小县的县令,为官清和,政绩颇多。近日他风寒之后得了肺痨,大夫断定他已经没有几日的活头了,我想奏请陛下,破格提拔此人任都察院经历,你道如何?”
      苏倾祈接过纸张,看着纸上苏祈的画像,一个纤细瘦弱的男人,眉眼确实与苏倾祈有几分相像。

      梁墨打开食盒,将碗筷递给苏倾祈:“苏祈家中只有一老母,家中清贫。将死之时若能为自己母亲留下些银两,便可瞑目了。”
      苏倾祈闭上眼,有些不忍,但又无可奈何,道:“好,今日我顶了他的身份,那么他的母亲亦是我的母亲,我必定好生赡养。”
      “过几日,我便安排你爹娘兄长离京,你也好好想想究竟该如何做。”梁墨说着,将身后的绣春刀递给苏倾祈。
      “诏狱中,锦衣卫们并非一心,你莫要相信任何人。”苏倾祈抬头,双手接过这把刀。
      “多谢……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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