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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维持了十一年的梦 “死并非生 ...


  •   那年梅雨季的雨是一夜一夜、不要命般下着的。

      空气里散发着泥土和雨水混杂的气息,黎愿坐在椅子上,面朝那扇窗帘半拉的窗户,手里捧着用干枯的雏菊做书签的《挪威的森林》,雨水在外他在内,时间清除一切在此刻冗杂的声骸,只余下天的啜泣声。

      它像是在为一个优秀而善良的人惋惜,又像在垂怜一个泪无处向的孩子。

      黎家主宅是座旧西式城堡,红毯在脚下展开,似乎在引微薄可怜人去向归处。

      身后的人高跟鞋踩在红毯上,没发出声响,但黎愿就是察觉到了有人在靠近,他下意识把弯曲的肩挺直,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

      那个人没有靠近,在门口不远的地方停下,静默了很久,才哑着声音说:“你妈妈还是联系不上。”

      这是黎愿近来一直在听的一句话,同样的人同样的话,他都有些乏味了。

      看着书上那句“死并非生的对立面,而是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他忽然就觉得世界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完美了,可能是因为完美的那个人沉进海里,而泪飘到了上面。

      “不要联系她了。”黎愿动作缓慢的把书合起来,跳下了高脚凳,把书放在了窗台上,背过着黎远迎,“我一个人…也好。”

      “你一个小孩!哪能好?”黎远迎语气拔高了三斗,“他们就是在欺负你是小孩!”

      “可是这个是改变不了的呀,”垂着脑袋站了一会儿,黎愿偏过身,眨着干涩的眼睛看着她,“姑姑。”

      黎远迎忽然不说话了。黎家男子多女子少,很多事轮不到她身上,黎远舟作为弟弟曾多次帮忙过她,现在呢,黎远舟消失在了人世,她却因为身份的束缚而无法。

      “对不起…”泪腺再次输送她不想要的泪水,怎么抹都无济于事,只能哽咽着开口,“姑姑帮不了你,姑姑真的想帮你的…姑姑——对不起你,愿愿。”

      她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撑再次的情绪蹦塌,黎愿再次回神时黎远迎已经蹲了下去,长发遮挡了大半面容,肩背微微发颤。

      “姑姑。”黎愿走过去,伸出短手想抱黎远迎,但力不从心,“不要哭了,愿愿没事的。”

      黎远迎抱住了他,下巴抵在他发顶,翁声翁气的:“不哭了。”

      这小块区域大概成了必避开地,每一个人看见都会走开,没有人打算问一问、帮一帮。

      很久后,黎愿才叫了一声:“姑姑。”

      “嗯。”

      “爸爸以后会去哪儿?”黎愿从她怀里退出来,眨着天真又让人悲怜的眼睛,“他是不是会变成小鱼,在海里自由自在的生活。”

      黎远迎的妆哭花了,本来在懊悔自己哭太多次了,但乍然听到黎愿的话不厚道的笑了,又不忍心去戳破这么颗童心,她用手指在黎愿脸上捏了捏,应道:“是啊!我们愿儿知道的真多!”

      黎璟来时看见的便是两个泪汪汪的人笑着安慰彼此,他看着黎愿的脸,攥着衣摆的手指关节发白,他内心动容着,觉得或许不该告诉,但这个不该被一阵脚步声打破。

      沈沉翊本来应该在书房等,可他还是跟了上来。

      黎愿睁着眼睛探向黎远迎后方,入目是一张黎远舟放在床头柜上照片里的另一个人。

      沈沉翊和他隔着两个人,但沈沉翊没有站到黎愿面前去,反是蹲在几步之遥处,张开双臂弯了眉眼:“愿儿,过来吗?”

      黎愿和沈沉翊除了照片上,还在现实里偷偷碰过面。他毫无防备的跑了过去,扑进了沈沉翊怀里,眼泪又不争气的流了下来,并温湿了沈沉翊的西装外套。

      “没事的,没事的。”沈沉翊闭着眼睛,轻轻拍着他的背,“我来了,他们就不敢欺负你了。”

      ……

      眼泪转战到了现实,梦境变得遥远。

      黎愿醒来时天已经黑透,窗帘被拉上了,整间屋子只有外面透过门缝投进来的一小片有光亮。

      在迷瞪着沉寂几秒后,黎愿缓慢地坐起身,被褥已经从胸口滑到肚子,眼睛又干又涩,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他此刻却没法顾及自己身体上的难受,那个梦来势汹汹的,让黎愿不得不花时间去恢复状态。

      房间门在这一刻自外打开,黎愿抬头看过去,沈卿正靠着门框,一只手还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正紧皱眉头、极其烦躁的打着字,键盘被敲的咔咔响。

      他穿着件纯白T恤休息裤,脚上的拖鞋随意趿拉着。

      “沈…卿。”

      勉强叫出两个字,黎愿自己先怔住。他的声音干哑、沙涩又带着点哭腔,说不上好听。

      沈卿没停手,把消息发出去后才把目光投向床上的人,皱着眉头确认刚刚是唐老鸭还是米老鼠,结果很显然,是黎愿发出来的声音。

      他把手机收回兜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走到床边,俯下身来用手在黎愿面前晃了晃。

      黎愿不太明白对方做这个动作的意义,目光越过那只手落在人脸上,有些不高兴的问:“你在干嘛?”

      “在帮七旬老人做恢复训练。”沈卿见他没事便直起身,手插进裤兜里,“饿不饿?我让他们给你做好吃的。”

      流泪这件事让黎愿现在处于一个又懒又累又觉得麻烦的不像他自己的人。经历过后只剩疲惫,他点点头,诚实相答:“饿。”

      沈卿没有回话,出去时没关门,走廊的白炽灯光彻彻底底展露在房间里,照出了一片刺目的亮光。

      在黑暗中待久了,连这么点都觉得刺眼,但黎愿现在完全不想动,任由着光侵蚀着黑色悲情,腿曲起来,把脸埋进了膝盖上的被褥里。

      被褥上有薰衣草洗衣液的香味,平日香的没边,现在却让他连恶心了几次,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

      脚步声渐渐间又响起,沈卿的声音响在门边,带着疑惑和无奈:“又睡过去了?”

      长久的安静让沈卿的询问被证实。但黎愿抬起了脸,苦大仇深的回:“没有——”

      沈卿已经走到了床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单腿跪在被褥上,身体倾向黎愿,伸出手在他额头上,另一只手在自己额头上,喃喃自语:“没发烧。”

      黎愿在他手覆上来那刻脑子就已经罢工了,只有脸颊持续发热,一路烧进衣服里。

      沈卿看见他泛着红晕的脸,忽然僵住了。但手还停在黎愿额头上,指尖微凉。

      黎愿烧得厉害,从脸一路烧到脖子,连耳垂都是红的。他不敢动,也不敢看沈卿,眼睛盯着被褥上的纹路,数那些交织的线条。

      空气安静了几秒。

      沈卿把手收回去。黎愿感觉到那片凉意消失了,心里空了一下,随即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被褥里,闷闷地说:“我没发烧。”

      “嗯。”沈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情绪,“没发烧。”

      他站起来,被褥上留下一个膝盖压过的凹痕。黎愿盯着那个凹痕,等它慢慢回弹。

      沈卿没有走,站在床边,手插在裤兜里,低头看着黎愿。

      “梦到什么了?”

      话问出来,黎愿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人倏地攥住,又慢慢松开,这种感觉难受至极。他没回沈卿,脸埋的更深,忍着胃里又涌现上来的恶心和干涩的泪感。

      他不说话,沈卿还是没走,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皱着眉头凝视微微颤动的肩头。沈卿一直觉得哄正在哭泣的人是一件很麻烦的事,但对于黎愿,他忽然就没脾气了。

      黎愿看不到,但清晰的感觉到了身边的某块位置陷了进去。

      “哭了吗?”

      黎愿摇摇头,眼泪糊在被褥上,他说:“没有。”

      一开口即暴露,他的声音比刚才沙哑多,带着明显的哭腔,别说沈卿听了会不会信,黎愿自己都有点僵。

      “嗯。”沈卿松开眉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那为什么声音那么像唐老鸭?”

      黎愿被他这话噎了一下,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他把脸从被褥里抬起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瞪着沈卿。

      “你才像唐老鸭。”声音还是哑的,带着哭腔,说出来的话软绵绵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沈卿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嗯,我像。”他说,“那现在可以说了吗?梦到什么了。”

      黎愿又低下头,手指在被褥上画圈。他不想说。

      他怕说出来,那些画面就会变成真的。那些事已经过去很久了,到现今它们却还在他脑子里徘徊,每次想起来都像重新经历一遍。

      “梦到我爸了。”他最后还是说了,声音很轻。

      沈卿没接话。

      “还有你爸。”

      “沈沉翊?”

      “嗯。”

      沈卿沉默了一会儿,“他跟你说了什么?”

      黎愿抬起头,看着沈卿。走廊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黎愿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说,‘我来了,他们就不敢欺负你了’。”

      沈卿没说话。他的手指在被褥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问:“他做到了吗?”

      黎愿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沈沉翊来了之后,还有人欺负他吗?沈民琰还在盯着他,魏颖的礼仪课还在继续,监控的红光还亮着。但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

      “不知道。”黎愿说。

      沈卿没再问了。他站起来,把窗帘拉上,又把床头柜上的水杯往黎愿那边推了推,“把水喝了。”

      黎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是温的。他放下杯子,看着沈卿走到门口。

      “沈卿。”

      “嗯。”

      “你为什么进来?”

      沈卿转过身,靠着门框,手插在裤兜里,“你哭了那么久,叫都叫不醒。我以为你死了。”

      黎愿怔住了。沈卿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黎愿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水杯。

      “我没死。”他说。

      “看出来了。”沈卿转过身,走出门,丢下一句,“把水喝完。”

      脚步声远了。门没关,走廊的光又涌进来,铺在地上,爬上床尾。黎愿盯着那道光,把水杯里剩下的水一口一口喝完了。

      水是温的,从喉咙流下去,熨过胃里翻涌的恶心,让那股难受淡了一点。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黎愿休息了一会儿,才把吃完后的碗拿下去。厨房的阿姨接过去,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还要不要再吃点”。黎愿摇摇头,转身往客厅走。

      沙发上坐着三个人。沈卿坐在最左边,翘着腿,手肘撑在扶手上,指尖抵着太阳穴,一副世事无聊的样子。许嘉丞坐在中间,正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刷什么,嘴角挂着一丝笑,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像没骨头一样。

      苏行语坐在右边,腰背挺直,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只是端着,目光落在茶几上某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所以他就那么站着?一句话都没说?”许嘉丞终于受不住寂寞出了声,“苏行语你不是说你给他发了消息吗?”

      “发了。”苏行语的声音不急不慢,带着点笑,“他没回。”

      “那你怎么不打电话?”

      “打了。”苏行语顿了一下,“也没接。”

      许嘉丞沉默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声笑,那种幸灾乐祸的笑,“你也有今天。”

      黎愿站在楼梯口,犹豫了一下。他不想过去,但又觉得不过去很奇怪。这是他家,至少名义上是。他走过去,在沈卿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许嘉丞第一个抬头。

      “哟,醒了?”他把手机往旁边一扔,整个人转过来,盘着腿看黎愿,“沈卿说你睡了整整一个下午,叫都叫不醒。”

      黎愿看了沈卿一眼。沈卿没看他,还是那个姿势,像是没听到许嘉丞在说什么。

      “做了个梦。”黎愿说。

      “什么梦?”许嘉丞问。

      黎愿没回答。他不想说,也不知道从哪说起。

      苏行语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笑意:“梦说出来就不灵了。”

      许嘉丞翻了个白眼:“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

      “刚才。”

      许嘉丞又翻了个白眼,转回去拿手机,不说话了。

      客厅安静下来。空调的风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偶尔许嘉丞打字的声音。

      黎愿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他总是在有他人的地方想起魏颖教给的,在公共场合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行为举止。但这里不是公共场合,是客厅,坐着沈卿、许嘉丞和苏行语。

      他不知道要不要放松,也不知道怎么放松。

      “你坐那么直干嘛?”许嘉丞又抬头了,“又不是上礼仪课。”

      黎愿愣了一下,肩膀松了一点,但没完全松下来。

      苏行语放下茶杯,看了许嘉丞一眼:“你话怎么那么多。”

      “我关心同学不行?”

      “你关心的是八卦。”

      许嘉丞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最后“哼”了一声,又转回去看手机。

      沈卿始终没说话。他换了条腿翘着,手还是撑在扶手上,指尖还是抵着太阳穴。

      黎愿却注意到,他的眼睛睁开了,正看着自己。

      黎愿移开目光。

      “饿不饿?”沈卿忽然开口。

      “刚才吃过了。”黎愿说。

      “嗯。”

      沈卿又闭上了眼。客厅又安静下来。许嘉丞不知道刷到了什么,笑了一声,又憋住了。苏行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黎愿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果盘。苹果,香蕉,葡萄。葡萄是紫的,上面还有水珠,应该是刚洗过的。他伸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甜的。

      “黎愿。”苏行语叫他。

      黎愿抬起头。

      “开学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嗯。”

      “需要什么让人去买。”

      “嗯。”

      苏行语没再问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坐下。

      许嘉丞终于放下了手机,伸了个懒腰:“无聊死了,我走了。”

      “没人留你。”沈卿没睁眼。

      许嘉丞站起来,穿鞋,走到门口,又回头:“黎愿,开学见。”

      “开学见。”

      门关上了。客厅里少了许嘉丞的声音,突然安静得有点过分。苏行语还坐着,沈卿还闭着眼,黎愿还盯着果盘。他又拿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还是甜的。

      “你也该回去了。”沈卿说。

      苏行语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角,“肖夏女士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去家里吃饭。”

      “再说。”

      “嗯。”苏行语往门口走,路过黎愿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他,“你脸色不太好,早点休息。”

      “好。”

      苏行语走了。门又关上了。客厅里只剩沈卿和黎愿。空调的风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黎愿把最后一颗葡萄吃了,擦了擦手。

      “你什么时候醒的?”他问。

      沈卿睁开眼,“没睡。”

      “那你在干嘛?”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沈卿偏过头来看他。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的青色照得很清楚。他看起来很累,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袖子卷到小臂,整个人像是刚被什么东西耗尽了力气。

      “想你为什么哭。”沈卿说。

      黎愿的心跳漏了一拍。

      “跟你说了,做梦。”

      “嗯。”沈卿站起来,把沙发上的靠枕摆正,“梦到我了?”

      黎愿愣了一下:“没有。”

      沈卿没再问。他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早点睡。”

      “你也是。”

      沈卿上楼了。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

      黎愿望着他背影消失的那个拐角望了很久才堪堪收回目光,把果盘放进了厨房。

      他没急着出去,反是靠在中岛台边上沉思。沈卿回来后这个别墅多了点人情味,不再像只有几个人那样总是沉在雾霾里。

      他放在中岛台上的手机轻微振动几下,屏幕上赫然出现了条来自“一班团燎群”的消息。

      [世一帅:新学期我们班会有新同学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维持了十一年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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