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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淋完了,晒一晒 为什么在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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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透亮,雨后的初阳洒进房间,照在失眠了一夜的黎愿身上。很奇怪,感受到的不是温暖,是令人迷惑的刺痛。
黎愿抱着那本书,侧躺蜷着。被子比昨晚睡前更凌乱,半边挂在床沿,垂落在地板瓷砖上,洇湿了一小块。他低头看了眼,是空调冷凝水渗出来了。他应该去擦一擦,但他只是看着那一片深色水痕,没有动。
书还在怀里。灰色封面被他的掌心焐得温热,边角皱得更厉害了,有人似乎反复攥过又松开。他翻开了那页,折痕处已经起了毛边。那句话还在那儿。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久到那些字开始模糊,笔画像水里的墨一样缓慢地洇开。他闭上眼,又睁开。字还是糊的。
他意识到了不是字的问题,是他自己的问题。
把书合上,动作缓慢地放在枕头边。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枕头上,落在他的手背上。那片光有重量,压着他,让他无法抬手动弹。
那光芒灼烫,刺得他不得不眯起眼睛侧过头去。
半晌的沉寂后,黎愿把被子拉过头顶,用那遮盖物将自己整个盖住。
冥冥中,梅雨季的雷鸣划破了天际,声势浩大的雨伴着哭泣声传入耳膜,刺痛着胸口,压的他怎么也喘不上气,身体轻微发抖。
“愿愿。”
“你父亲坠海…”
两道不同的声音纠缠在一起。黎愿有些纳闷,他以为十一年的时间,他总归是能放下些什么忘掉些什么的,到头来什么都是放不下忘不掉的。
“愿愿。”
“我们联系不到你母亲…”
又两道声音,前一句带着微微的笑意,却压的人喘不来气,后一句满腔悲哀,却让人身轻如燕。
是梦里无数次期待的声音,可偏偏它真的响在耳畔,留下的只会是抑制不住的泪水。
“愿愿。”
“跟我回沈家怎么样?”
再一次交替,黎愿挣扎着坐起身,曲起双腿把脸埋进膝盖里,哽咽着不断呢喃:“你不要叫了…你不要叫了…”
门从外面打开的时候,话只遗留了个尾音。沈卿穿着星期五领来的校服走进来,坐在床沿,看着黎愿攥着被褥指节发白而微微发颤的手,沉默良久后抬起手,放在了黎愿的发顶。
手放上去的一瞬间,沈卿能感觉到对方僵了几秒。
黎愿在做自我调节,等半分钟后才侧头,露出那张白皙的脸。眼尾通红的咬着下唇盯了沈卿几秒,又埋回去,声音从里面传出:“我没事。”
沈卿没有急着回答,手已经滑到了脖颈,指尖挑起被汗湿的发尾,“知道。”
他又坐了几分钟,手一直放在黎愿脑袋上,等傅宁拙来提醒才走了出去。
门轻响了一声,黎愿才终于放弃了自我调节,放出声音。
“为什么会这样?不应该这样的…”
没有人回答他,也没有人能回答他。房间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帘缝隙里的光从暖白变成了浅金。
他重新躺回去,把被子拉到肩膀,望着发白的天花板脑袋发晕,指甲陷进皮肉里,却感觉不到痛。
黎愿一直躺到了中午,他的眼睛止不住的泛涩。也许是对病入膏肓者的垂怜,黎愿后来渐渐觉得身体里那股难以言说的空洞轻了,他下了床,穿着睡衣去了后花园。
金敏言生前很爱种花,在这座欧式风别墅的后花园,至今仍种着很多不同种类的花。
黎愿蹲在鹅卵石铺成的小路边,低头看着一株刚开的花。花瓣是浅紫色的,边缘带着一点白,雨水还挂在上面,被中午的光照得透亮。
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其中一片花瓣。水珠顺着他的指腹滑下来,落进泥土里,很快就不见了。
他蹲了很久。膝盖开始发酸,却没有站起来。风从花园那头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植物叶子的气味,把他睡衣袖口吹得微微晃动。黎愿在这其中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不仔细闻闻不出来。
他想起金敏言还在的时候,曾经指着这株花对他说过一句话。那时候他刚来沈家不久,还不太敢说话,金敏言蹲在他旁边,用指腹轻轻拨了一下花瓣,说:“这种花不怕雨。淋完了,晒一晒,就开了。”他当时没有听懂那句话的意思,只是佯装听懂了般点头。
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阳光落在后颈上,黎愿低头盯着自己拖鞋边缘沾着的那一点泥盯了半晌。听着耳边的风吹草动、水泉潺潺,连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的时候,他都没有回头。
那人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没开口打破宁静,仿佛在等他先一步妥协的开口或者先站起来。
他听到傅宁拙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到什么:“粥还在锅里,温的。”
黎愿过了一会儿才应了一声:“嗯。”
傅宁拙见他没有站起来的意思也没有催。脚步声又响起来,顺着来路渐渐远去了。
阳光从后颈移到了肩膀,那株花的影子在脚边转了一个角度,黎愿才慢慢站起来。膝盖确实麻了,他扶着旁边的石墩缓了一下,低头看见自己拖鞋边缘的那一点泥已经干了,变成了浅褐色。
他现在没有力气支撑他去拍掉它,只有沿着小路慢慢往屋里走的退路。进门的时候,傅宁拙不在走廊里,厨房的方向有碗被放回架子的声音,声音被特意放轻了。
黎愿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向厨房。
粥还在锅里,盖子半掩着,冒着一缕细细的白气。他盛了一碗,端到餐桌边坐下,低头喝了一口。
粥的温度不烫,甚至刚刚好,够喝进口暖进胃。
捧著碗,黎愿又抿了一口,然后把碗放在桌上,看着窗外。花园的方向,那株浅紫色的花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又停住了。
他收回目光,把剩下的粥慢慢喝完了,把碗放回水槽里。站在水槽前,看着窗外,阳光照在花园里,地面上干了一小片,只有鹅卵石缝隙之间还残留着深色的湿痕。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客厅走,那本书还在床头柜上等着他。
下午的时间是在安眠药的辅助下度过的。一躺下,耳边便疯狂地响起刺进心肺的耳鸣,一睁眼,眼前场景不要命的旋转,所以他选择了药物的扶持。
黎愿再醒来,阳光已经携上凉意,门外走廊上偶尔经过打扫卫生的阿姨,脚步声都放的很轻。
门再一次被推开,进来的不是沈卿,傅宁拙的声音小心翼翼的传进来:“林女士来了,她说想见你。小愿,要下去吗?”
黎愿撑着床沿坐起来,头还是晕的,但比下午好了一些。他低头看着自己还穿着的睡衣衣摆,“她等了多久了?”
“有一会儿了。”
黎愿没有接话。他下了床,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感觉到地面的凉意沿着脚底渗上来。他在床边站了几秒,让那阵眩晕过去,然后说:“我换件衣服。”
林缘特地从宜坪来的,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捧着茶杯。
天气热的人发慌,黎愿换了件短袖短裤,下楼看见她的背影脚步一顿。母子俩上次见面还是在林缘知聂羽声女儿的生日上,没想到再见面已是隔了七年。
拖鞋踩上地板,林缘侧过头来,看见身形面貌不同以往的黎愿忽才感今时不同往日,这一点也让她对今日来要提的点感到羞愧。手不自觉攥紧了裤缝,又在黎愿靠近时松开,假装没事人的笑着喊他:“小愿啊。”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黎愿看了她两眼,转身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给自己倒杯温水,礼貌的回一嘴:“妈。”
这个字在前七年从未再出现,初次喊出来,竟比黎愿预想中僵硬。
林缘尴尬的笑笑,指尖轻颤的捧着茶往嘴边送,“你在这儿住的还习惯吗?”
问题问出来林缘自己都愣住了,更别说前七年她不顾问一句的黎愿。
“七年了。”黎愿嘴贴着水杯边抿了一口,声音却还是沙哑,“我想,我应该是习惯了的。”
林缘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杯底磕出一声极轻的响。
“七年了。”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称它的重量,“我知道……我知道时间太久了。”
黎愿没有接话。他看着自己杯里水面的晃动,等它彻底静止之后才抬起头来。
“你今天来,不只是问我住不住得惯吧。”他的语气很平,平到林缘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你叔叔说,你户口还在黎家那边,转学的事情也已经联系好了。”她停顿了一下,“如果你愿意。随时可以搬回来,你的房间一直留着,我没有动过。”
黎愿没有看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玻璃杯壁缓缓凝出的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滑,在桌面上洇成一道细细的痕迹。
“他知道你今天来吗?”黎愿问。
林缘愣了一下,“谁?”
“聂羽声。”
林缘的手指蜷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才说:“他不知道。”
黎愿没有追问。他把水杯放在桌面上,杯底的水痕印在木纹上,一圈浅色的圆。
“那你呢?”他抬起头来看她,“你今天来,是你自己想来,还是他让你来的?”
林缘看着他的眼睛,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说出任何话。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安静到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停住了。
“我自己来的。”她的声音比刚才还轻。
黎愿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了视线,落在茶几上那只茶杯边沿的缺口上。
“但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黎愿说。
林缘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攥着裤缝,指节发白。又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你爸——黎远舟,他走之前,来找过我一次。”
黎愿抬起头。
“他没跟我说什么,”林缘的声音有点抖,“他就是来看了一眼,说‘愿愿要是以后有什么,你多去看看他。’”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黎愿以为她不会再往下说了。
“我说好。但我没有做到。”
黎愿没有接话。他看着林缘,看着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松开又攥紧,看着她的视线落在茶杯边沿的缺口上。他忽然觉得,他等了十一年的那句“对不起”,可能不会来了。
但他也没有觉得失望。他只是觉得,林缘能说出“我没有做到”这句话,已经比她以前能做到的多了。
“我知道了。”他说。
林缘的手指蜷在膝盖上,指尖陷进布料里。
“但……”她的声音很哑,像费尽心思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现在可以依赖我们了。妈妈回来了,愿愿。”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住了。她也没想到自己会用“回来了”这个词。她离开太久了,久到这个词的重量已经超过了她的承载。
黎愿看着她。他没有说话,安静地等了一会儿,在等她把那句“妈妈回来了”真正落定。然后才开口了。
“回来了。然后呢?”他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却都很清晰,一颗一颗被放在桌面上,排成一排,等林缘一个一个捡起来。
“我就是想知道——”他停了一下,估量着这个问题的重量,“为什么?十一年前,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没有带着它出现。没有带着这句话出现呢?”
林缘的嘴唇动了一下。她低下头,手指攥着裤缝,指节发白。她没有足够的理由编排回答。
“我不是在怪你。”黎愿说。
他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替她把这个问题的回答想过很多遍了,现在只是把它说出了来,心里的空洞突然就消沉了。
“我只是想知道。你知道答案吗?”
林缘沉默了很久,茶几上那杯茶的最后一丝热气散尽,杯壁彻底凉透了。
“我……”她的声音哑了,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说不出来,“我当时……我当时觉得,我一个人带不了你。聂羽声那边刚起步,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停顿了一下,“我以为,等一切都准备好了再来接你,才是对的。”
她说完之后,自己先安静了。那句话在空气里飘了一会儿,然后落下来,落在她自己面前,她低头看着它,才发现它那么轻。
黎愿安静地听完了,看着林缘,看着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松开又攥紧,看着她的视线落在茶几杯沿的缺口上。
“没关系了。”
林缘忽然抬起了头,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黎愿看着她,语气没有变化:“没关系了。我不是在等你的答案。我只是——”他停了一下,在心里翻找着一个不会伤到人的说法,“只是想知道你会怎么回答。”
最终在安静中移开了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上,“你走吧,天不早了。”
沈卿回来时林缘已经走了。客厅里只有黎愿还坐在单人沙发上,垂着脑袋,对着自己发颤的手。
那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腹还在一下一下地摩挲着裤缝的布料边缘,似乎在确认自己还能动。
阿姨从厨房那边小跑过来,接过沈卿肩上的书包。
“少爷,晚上想吃什么?我去准备。”
“随便。”沈卿说,目光没有从黎愿身上移开。
黎愿听到了他的声音,把手指收进掌心,攥成拳,攥了两秒,又无力的松开了。
“家里今天来人了吗?”沈卿问。
阿姨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黎愿,然后声音压低了半度:“下午来了位林女士……坐了一会儿,走了。”
沈卿没有接话。他站在玄关和客厅交界的地方,书包已经被阿姨拿走了,手上空着。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了黎愿几秒,然后走过去,走到沙发旁边的位置。
这个位置刚好能挡住从窗户斜照进来的夕光,让黎愿感觉到一片阴影落在他身上。
黎愿终于抬起头来。他的眼眶还是有一点红,嘴唇有些干。他看到沈卿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他的视线在沈卿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落在他衣服上的某处。
“你回来了。”黎愿的声音是平的,尾音带着些许颤。
沈卿“嗯”了一声,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沈卿坐下之后没有看他,和他一起看着窗外逐渐变暗的天色。
过了一会儿,沈卿侧过头来,目光落在黎愿搭在膝盖的手上。那只手还在微微发颤,指尖泛着一点白,被夕光照得几乎透明。沈卿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黎愿的手背。
只是碰了一下,感受到皮肤上传来的一阵凉意,便收回手了。
黎愿没有躲。他的手还在发颤,却没有抽回去。
“你手凉。”沈卿说。
黎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嗯。”
沈卿没有再说话。他靠进沙发里,偏过头看着窗外的暮色,手垂在身边,离黎愿的手不远,刚好是一个“可以碰到但不需要碰到”的距离。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阿姨在厨房里轻声忙碌,油锅呲啦响了一下又安静了。窗外那棵树的影子在地板上越拉越长,渐渐融进了暗处。
黎愿感觉到自己手心的颤抖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轻,他没有大肆庆祝,只是嘴角扬了些弧度。
天色又暗了一些。客厅里的灯还没有开,只有厨房方向漏出来的一小片暖光,和窗外最后一点灰蓝色的天光混在一起,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
黎愿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她问我,要不要回去。”
沈卿没有动,“嗯。”
“我跟她说,我知道了。”
沈卿安静了一会儿,“那你怎么想的?”
黎愿低下头,看着自己已经不再发抖的手,“我不知道。”他在这刻停下,踌躇着用词,“我好像……已经不确定‘回去’是回哪里了。”
沈卿没有接话,身体微微向黎愿的方向偏了一点点,偏得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黎愿感觉到了那道细微的偏移。他没有转头去看,只是把手放平在膝盖上,感觉到指尖的温度正在缓慢地回升。他靠在沙发里,和沈卿一起看着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近乎黑色。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外渗进来,在两个人之间铺开一小片暖色的光。
“我饿了。”黎愿说。
沈卿站起来,“走吧,吃饭。”他往厨房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偏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