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恋人》闷雨听

18、喜欢的书和句 "我的心是

　　雨是在他们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开始落的。

　　起初只是几滴，打在站台顶棚的铁皮上，发出极轻的"嗒"声。黎愿抬头看了一眼天，乌云已经从城西那边漫过来了，低低地压着楼顶。

　　"好像要下雨了。"黎愿说。

　　沈卿没有接话。

　　他坐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一端，手肘撑在膝盖上，视线落在前方的马路上。路面是灰色的，被云层压得发暗，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被风声卷走一半。他的嘴唇抿着，似乎在想什么事情想得出了神。

　　黎愿坐在另一端，中间隔着一整个人的空位。

　　他从沈卿额头到鼻梁到下颌，那条轮廓线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很清晰。然后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用脚尖轻轻点了点前方地面上被风卷过来的两片叶子。

　　书店里绕的那几圈在他脑子里转着。灰绿色的书架、旧木架的气味、顶窗漏下来的一小束光。他记得自己在一排靠窗的架子上看到了一本书，翻了几页，有一句话让他愣了一下。但他没有买，因为当时沈卿已经朝门口走了。

　　他努力回忆那句话的样子，字和字之间像隔着一层雾，能感觉到轮廓，却抓不住具体的形状。

　　雨大起来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顶棚上，声音从"嗒"变成"啪"，越来越密。站台没有遮住的地方，地面已经湿了，深色的水痕沿着地砖的缝隙向两侧蔓延。风把雨丝斜斜地吹进来，落在沈卿的袖口上，洇成一小片深色。

　　黎愿忽然站了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卿，沈卿也正抬起头来看他。

　　"你等等我。"

　　黎愿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跑了出去。

　　他的步子很快，跑出站台的那一刻，雨已经密了。雨水落在他的后颈和肩膀上，凉意顺着衣领往里渗。他没有停，沿着来时的方向，冲进了那家书店。

　　沈卿的手还伸在半空中。

　　他下意识地想拉住黎愿，但指尖只擦到了空气。黎愿的背影在雨幕里很快模糊了，只有那件浅色的外套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晃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路的拐角。

　　他的手停在那儿，停了两秒，然后慢慢地收回来，搭在膝盖上。

　　雨越下越大了。雨水沿着站台顶棚的边缘淌下来，连成一道道细密的水帘，在沈卿面前落下去。他看着那些水帘，目光没有焦点，视野一片模糊。

　　一辆黑色轿车从路的另一端驶过来，缓缓停在站台前方。沈卿没急着上车，望着那个方向久久不起身。

　　司机降下副驾驶的车窗，看到仍在长椅上的沈卿时愣了一下。

　　"少爷？"司机喊了一声，"您怎么不上车？小愿少爷呢？"

　　沈卿像是这时候才听到声音。他偏过头，看了司机一眼，点了一下头，算作回应。

　　然后才慢悠悠地站起来，仍没有立刻上车，而是又往黎愿跑走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条路空荡荡的，只有风裹着雨，把路边的树枝压弯又弹起。店铺的灯陆续亮了，暖白色的光从门里铺出来，落在湿透的地砖上，被雨水搅成一地碎金。

　　他拉开车门，弯下腰，正要坐进去——

　　脚步声从雨幕深处传来，越来越近。沈卿的动作停住了。他撑着车门，抬起头往那个方向看去。

　　枝叶在风雨里剧烈地摇晃着，路面积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倒映着店铺的灯光，又被落下的雨点打碎。有人从那片碎光里跑过来，怀里抱着一个用衬衫裹着的东西，身上只剩一件白色的短袖，已经被雨打得几乎透明。

　　"沈卿——！"

　　黎愿笑着喊他的名字。雨水沿着他的发梢往下淌，顺着下颌滴落在胸前。他跑到车边，在沈卿面前停下来，气喘吁吁的，胸口还在起伏，但眼睛是弯着的，仿佛刚刚不顾一切的冲出去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沈卿没有说话。

　　他伸手，几乎是同时，把黎愿塞进了后座。动作不重，但很快，几乎是怕再晚一秒雨就要把这人化掉。

　　车门关上。

　　车内很安静。雨声被隔绝在外，变成了模糊而持续着的背景音。黎愿坐在座椅上，喘了几下，然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东西，确认它还是完好的，这才松了一口气。

　　沈卿坐在旁边，没有看他。过了片刻，才开口。

　　"怀里是什么？"声音是硬的。

　　黎愿转过头，把那个被衬衫裹着的一点雨水都没沾到的东西轻轻拆开。里面是一本书，封面是浅灰色的，印着一行细长的字——《园丁集》。

　　"我很喜欢这本书，"他说，语气里还带着刚才奔跑后残留的轻快，"因为它里面有一句话，我一直都记得。"

　　沈卿没有接话。他看着那本书，书页的边缘干干净净的，纸张平整，没有一丝水痕。

　　黎愿翻开书页，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他的手指尖还带着雨水浸过的凉意，按在纸面上时，留下了一道极浅的湿痕。他注意到了，缩了一下手指，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但那道痕迹已经留下来了，像一道极细的墨线。

　　他笑了笑，翻到折过的那一页，低下头，慢慢念出声来。

　　"我的心是旷野的鸟，在你的眼睛里找到了它的天空。"

　　他的声音不算大，在雨声和空调风声的间隙里落下来。他念完之后，抬起头来看沈卿，在等沈卿给一个回应。

　　沈卿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

　　过了几秒，他偏开了视线，看向窗外。雨水正沿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路灯晕成一片一片模糊的光团。天色已经暗了，但还没全暗，介于灰与蓝之间，被雨洗得很干净。

　　"很好。"他说。

　　黎愿低下头，把书合上，抱在怀里，没有再说话。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雨声从外面涌进来，包裹着整辆车。沈卿的目光还落在窗外，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指节不再绷着，安静地垂在那里，像突然之间卸下了所有的重物。

　　车缓缓地驶入夜色里。雨还在下，窗外的光在玻璃上流淌着，汇成一道道细长的亮痕。黎愿抱着那本书，靠在座椅上，发梢上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肩头的布料上，洇开小小的深色圆点。

　　他没有注意到，沈卿的手放在车门扶手边，指尖在某个瞬间微微往他的方向偏了一下，像是想替他捻起黏在额角的那缕湿发。

　　但那指尖在碰到他之前，又收了回去。

　　雨声还在继续。

　　前面是红灯，车停下来。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扫动，把水幕推开又合拢。黎愿偏过头，在那一瞬间的间歇里，看到了玻璃上映出的沈卿的脸。

　　他的视线落在前方，但嘴角有一道极浅的弧度，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黎愿没有说破。

　　他把那本书抱得更紧了一点，也转过头，和沈卿一起看向前方。

　　红灯跳成绿灯，车重新启动。

　　然后，沈卿开口说："那句话，确实很好。”他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

　　黎愿弯了弯嘴角，轻声应了一句："嗯。"

　　车继续往前开，雨幕在车灯前方缓缓分开。

　　——
　　“让你出门多套几件衣服，你不听。”傅宁拙当管家当出了老父亲般的苍碎感，历经风霜的年，眉头的褶子像一道道旧痕。他用指关节抵着黎愿的额头，语气里愤怒却又无奈，“跟你说今天可能要下雨，让你如果要出门就带把伞去。嫌麻烦？现在感冒了，很舒服是吧？”

　　黎愿盘腿坐在床上，手里端着碗粥，一边被他不轻不重戳，一边一声不吭的往嘴里送粥。偶尔在傅宁拙气急了质问时“嗯”“哦”“不会了”“知道了”敷衍一声，然后惹得傅宁拙更气。

　　“最近一律出门带伞。我看过天气预报了，这几天一概有雨，你若是发烧了我可不管你了。”傅宁拙终于放下了手，“养了这几年给你养娇气了？他们对你又不好。不带是知道我会让人送还是叔叔们去接开个伞麻烦呀？我以后不安排了，随着你去！”

　　黎愿又往嘴里送几勺了粥，鼓着腮帮子眉开眼笑的反驳：“我就在您面前娇气，只有在你这儿有用！我以后定随身带伞，爷爷您就别生气了～”

　　傅宁拙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又毕竟是自己带大的，他只能妥协：“得了。一看我生气就撒娇，我真该去进本《不心软指南》来看。”

　　“哪有那种书？”

　　傅宁拙没说话，把自己揉的翘起半边的头发按回去，接过空掉的碗叮嘱他：“睡觉老实点，再怎么觉着热也不要踢被子。等明天感冒变发烧了有你好受的。”

　　黎愿只是冲他笑笑，等门关上一咕噜滚到床沿，拿起床头柜上的书翻来翻去。最后仰躺着，把书举起来当住些光，在书页后无声地勾起唇角。过了会儿才下床灭了灯，抱着书滚进了被里。

　　窗外的雨仍在不接断下着，不知何时响起雷声，日炽的光随着每一声巨响映进墙面上。

　　黎愿已经学会视若无睹，虽每次都会下意识颤抖，却不再是蜷着哭泣。

　　房间门忽的一开，走廊的灯洒进来，照亮一小片范围。黎愿翻身坐起来，望去。

　　沈卿洗了澡换了身家居服，握着门把手站在门口，黑长的影子一路洒到黎愿书桌边。他也在看黎愿，但更准确些是，视线在黎愿那儿停留了几秒下移到怀里的书。

　　书还在黎愿怀里抱着，边角不知何时皱了一小块儿。

　　黎愿顺着他视线下移到自己怀里的书，盯着自己攥着书角的手几秒，忽然抬头对沈卿解释：“噢！我没有什么特殊癖好的，我只是——”

　　冰凉的触感隔着刘海传来，黎愿剩下的话堵在喉咙里。沈卿那张锋利的脸在眼前放大，表情近乎温柔。

　　“我并不关心那些。”沈卿掀起刘海直接将手贴在他额头上，认真的感受着手上传来温度。

　　黎愿已经呆愣住了，他记忆里的沈卿没有哪一刻曾用这样温柔的表情、语气和自己说过话，曾经一度认为以后也不会有。但额头上渐渐被自己体温温热的手却是真的。

　　好半晌后，黎愿终于反应过来，举起书挡住自己漫上红潮的脸，甚至还低下了头不去看沈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