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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断点之后 一
林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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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林知许上小学的那年秋天,林述画了一幅新画。
画的过程很慢。用了三个星期。
他每天早上送知许去学校,回来之后在画室里待着。画室是朝南的房间,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植物,阳光好的时候会在画布上投下叶子的影子。
画架上铺着一张很大的画纸,一百二十乘八十厘米。他用的是水彩——他的老本行。
画面是一片海。
不是那种波涛汹涌的海,也不是那种明信片上碧蓝碧蓝的海。是一片灰蓝色的、平静的海。水面没有浪,只有很细微的波纹,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抚过。
海的两头各有一片岸。
左边的岸上有几棵树,模糊的,像是隔着雾气看过去的。岸上站着一个人影——很小,只是一个轮廓,穿着深色的衣服,面朝大海。
右边的岸上什么都没有树。光秃秃的,只有一把椅子。椅子上没有人。
两个人。
不。
一个人在左岸。右岸的椅子是空的。
但如果你仔细看——把画凑近了看——你会发现右岸的椅子旁边,地上画了一个很小的痕迹。像是有人在那里坐了很久,站起来了,但留下了一点什么。
可能是脚印。可能是体温。可能只是椅子腿压在沙地上留下的一个凹痕。
林述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窗外的桂花开了。
香气从窗缝里飘进来,在画室里弥漫。他放下画笔,退后两步,看着画架上的成品。
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画的右下角写上了画的名字:
《断点之后》
二
画展是第二年春天办的。
不大,在一个艺术园区的画廊里,展出了林述近五年来的作品。三十多幅画,从《十年》系列到新作,按照时间顺序排列。
《断点之后》挂在最后一面墙上。
画展开幕那天来了很多人。苏晚来了(她现在是一家杂志社的主编,头发留长了,穿一条墨绿色的长裙)。陈知来了(他站在画廊门口帮着招待客人,笑眯眯的,像一个尽职的管家)。知许来了(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在画廊里跑来跑去,对每一幅画都要发表评论:“这幅好看”“这幅太暗了”“这幅我喜欢”)。
还有一些不认识的人——收藏家、评论家、艺术学院的学生、纯粹路过的路人。
林述站在画廊的角落,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在他的画前驻足。
有人在《断点》前面站了很久。一个中年女人,穿着朴素,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十年》绘本。她看着那片海,看着两个人影,眼睛红了。
林述没有走过去。
他知道有些人需要的不是画家本人的解释,而是一段安静的时间,和一幅愿意倾听的画。
画展的简介上印着一段话。是林述自己写的:
“有些歌停了,但旋律还在。有些人走了,但影子还在。不是遗憾,是痕迹。”
三
画展结束后的那天晚上,林述回到家。
知许已经睡了。陈知在客厅看书,看到他回来,合上书站起来:“怎么样?”
“还好。”林述说。他在玄关换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然后走到陈知面前,靠在他肩上。
陈知搂住他的腰。
两个人就这样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陈知从来不问林述关于过去的事情。他知道林述有一个“以前的人”,但不知道具体是谁,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也不需要知道。
林述会在自己准备好的时候告诉他。
或者不告诉。也没关系。
过去是林述自己的。他有权利决定什么时候拿出来,什么时候收起来。
“饿了吗?”陈知问。
“有点。”
“冰箱里有银耳汤。”
“你做的?”
“嗯。”
林述笑了。从陈知肩上抬起头,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去厨房盛银耳汤。
坐在餐桌前,一勺一勺地喝着。温热的银耳汤带着红枣的甜味,从喉咙流到胃里。窗外有虫鸣,秋天的虫鸣比夏天的轻,断断续续的,像一首哼了一半的歌。
他想起今天站在《断点》前面的那个中年女人。
她哭了。
他想,她的故事是什么样的呢?她也有一片海吗?海的两头也站着两个人吗?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片海。
有些海是平静的,有些海是波涛汹涌的。但所有的海都有一个共同点——海的两头,永远是分开的。
不是因为水太深,也不是因为距离太远。
是因为时间。
时间是唯一不可逆的东西。你可以往回走一条路,可以回到一个地方,可以重新见到一个人。但你没有办法把时间倒回去。
那个二十二岁的林述,那个蹲在地上捡碎纸片的林述,那个在便利贴上写“记得买牛奶”的林述——
他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现在的林述。四十二岁,有了自己的画室,有了爱的人,有了女儿。可以在一场画展上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看别人在他的画前流眼泪。
时间给了他这个能力。
四
画展结束的第三天,林述收到了一封信。
纸质的信,装在白色的信封里,没有寄件人的地址,只在信封正面写着“林述收”。
字迹他认识。
他的手在门廊里停了两秒。
然后把信封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断点之后》。我看过了。很好。”
没有落款。
但不需要落款。
林述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他没有回信。
他走进画室,把信封放进书桌的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一些东西了——一本灰色封面的笔记本,一叠便利贴(空白的,没有写字),还有一把钥匙。
那把钥匙他搬了三次家都没有扔。不是因为留恋,是因为他已经忘了它是哪扇门的钥匙了。但扔掉又觉得可惜——万一哪天想起来了呢?
他关上抽屉。
然后转身看向画架。
画架上是一张新的画纸。空白的。
他坐下来,拿起画笔。
想了很久,不知道该画什么。
窗外的桂花已经谢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香气。知许在客厅里和陈知玩拼图,时不时传来咯咯的笑声。
他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他在空白的画纸上画了一个很小的东西——
一只杯子。
白色的马克杯,杯壁上有一圈淡淡的茶渍。杯子里没有水,杯底朝上翻过来——杯底的内侧写着一行小字,很小很小,不用放大镜看不清。
那行字是:
“谢谢。”
他画完了。
把画笔放下,看着这幅小小的画。
忽然觉得心里很满。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满。是像一杯水刚刚好倒到杯沿的那种满——不多不少,刚好够。
他站起身,走出画室。
客厅里,知许搭好了拼图的最后一块,兴奋地跳起来:“爸爸你看!我拼好了!”
陈知坐在旁边,微笑着鼓掌。
林述走过去,蹲下来,把知许抱进怀里。
“真棒,”他。
知许在他怀里蹭了蹭,小声说:“爸爸,明天我们去公园好不好?”
“好。”
“要带上画本。我要画那棵大榕树。”
“好。”
他抱着女儿,看着窗外。
窗外有风,吹动窗帘。十月的天空很高很远,云很淡,阳光很温柔。
这样就够了。
五
陆时安站在阳台上。
他的猫“团子”蹲在脚边,打着盹。阳台上的绿植长得很好——一盆龟背竹、两盆多肉、一盆薄荷。薄荷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散发出清凉的香气。
他的手里拿着一张纸。
是便利贴的碎片。
已经很旧了。纸张泛黄,边缘毛糙,被撕开的痕迹上粘着透明胶带——是他后来粘上的。但粘得不好,中间有一道折痕,字迹也被胶带遮住了一部分。
他翻过来,看着上面的字。
铅笔写的。已经模糊了,大部分都看不清。但右下角有两个字还勉强可以辨认——
“牛奶”
他笑了笑。
这两个字是什么时候写的,他已经记不清了。可能是某一个普通的早晨,林述在厨房里找不到牛奶了,在便利贴上写“记得买牛奶”,贴在冰箱上。
那个早晨一定很普通。太阳照常升起,两个人照常起床,照常一个去厨房、一个去洗漱。没有人意识到那是某一种生活的最后几天。
但如果能回去——
他不回去了。
回去没有意义。因为,那个版本的他已经不在了。四十二岁的陆时安不是二十二岁的陆时安。他现在会做菜了,会画画了(虽然还是画不好),会在周末坐在阳台上发呆了。
这些变化都是用“失去”换来的。
很贵。
但值了。
他转身走进客厅。
客厅的书架是深色的木质,占了一整面墙。上面放满了书——大部分是商业管理和建筑设计类的,也有一些文学和艺术的书。
他走到书架前。
从最上层抽出一本书。
书的封面是浅蓝色的,书名是《小王子》。很旧的一本书,书脊的漆皮已经剥落了,翻开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纸张摩擦声。
这是林述送他的第一本书。
在一起的第一个生日,林述送给他的。那时候他们才刚在一起两个月,林述不知道送什么好,就去书店买了一本自己最喜欢的书,包了一层简单的牛皮纸,在上面画了一颗小星球。
他翻开扉页。
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字:
“给陆时安,愿我们一直在一起。——林述,22岁。”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
22岁的林述。写字的时候一定很开心。嘴角一定是微微上翘的,握笔的手指一定很稳。他一定没有想过,“一直在一起”是一个实现不了的愿望。
但写下它的那个瞬间,他是真心的。
这就够了。
陆时安把那张便利贴的碎片夹进书里。夹在扉页和第一页之间。
然后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放在《断点》的旁边。
两本书并排站着。一本旧的,一本新的。一本是开始,一本是——
不是结束。
是“断点之后”。
窗外有风,吹动窗帘。十月的天空很高很远,云很淡,阳光很温柔。
他站在书架前,看着那两本书。
忽然觉得这样就够了。
不需要再拥有什么,不需要再改变什么,不需要再等待什么。
那些发生过的事情——爱过的、痛过的、失去过的——都已经变成了一条河。河水从他身上流过去,带走了很多东西,但也留下了一些。
留下的是现在的他。
四十二岁,一个人,一只猫,一个阳台,一书架的书。
还有两张便利贴的碎片。
一张上写着“牛奶”。
另一张他没有——不,他有。在抽屉里。很多年前从地上捡起来的那张,上面写着“记得买牛奶”。他一直没有扔。
两张碎片。同一句话。被撕成了两半。
但已经不重要了。
他不需要把它们拼起来了。
因为拼起来也回不到那个早晨。那个普通的、不知道是最后几天的早晨。
他转身,走回阳台。
团子已经醒了,伸了一个懒腰,跳上阳台的栏杆,蹲在那里看楼下。远处是城市的天际线,夕阳正在落下去,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
陆时安靠在栏杆上,和团子并排。
“团子,”他。
团子“喵”了一声。
他笑了。
“今天天气真好。”
团子又“喵”了一声。
他伸手摸了摸团子的头。毛茸茸的,暖暖的。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天空。
想起了很多年前,林述在便利贴上画的那颗小星球。
小王子住在一颗很小很小的星球上。那颗星球小到只需要走几步就能看完日落。有一天他看了四十四次日落,因为他很难过。
陆时安想,他不需要看四十四次日落。
他只需要看这一次就够了。
天空很美,猫在身边,风是暖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六月。大学城的路,梧桐树,七盏路灯。他站在第七盏路灯下面,问一个人:“你答应吗?”
那个人答应了。
十年。
断点之后,旋律还在。不是遗憾。是痕迹。
但他偶尔也会想——
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给林述发那条消息呢?
他不知道。
就像他不知道很多事。
不知道林述现在画画的时候,光线是从左边照进来还是右边。
不知道林述的女儿笑起来是什么声音。
不知道林述有没有把那颗贝壳带走——还是和其他东西一起,留在了那间空荡荡的公寓里。
他都不知道了。
没关系。
不知道也挺好。
他低下头,看着团子。
团子也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夕阳下变成了金色的。
像一盏灯。
他笑了笑,摸了摸团子的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