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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十年后·白噪音 他忽然想起 ...

  •   他忽然想起了那把钥匙。2016年,陆时安给他的那把钥匙。他用那把钥匙打开了他们第一间出租屋的门。那间十五平米的小房间,一张一米二的床,一个关不严的衣柜。他在那间房间里给陆时安做过无数次可乐鸡翅。后来他把钥匙还回去了。但他还记得钥匙插进锁孔时的声音。咔嗒。像一句无声的"我回来了"。
      夏天的傍晚来得很慢。
      林述站在厨房里,系着围裙,正在切西瓜。刀刃划过红色的瓜瓤,汁水沿着砧板的边缘滴下来。他把切好的西瓜块码在一个白色的瓷盘里,码得整整齐齐。
      “爸爸!”
      一个六岁左右的小女孩从客厅跑进来。她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辫子上绑着向日葵图案的皮筋。她的皮肤很白,眼睛很大,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
      她叫林知许。林述的女儿。
      “西瓜好了吗?”小女孩踮着脚尖想看砧板。
      “好了好了,端出去吧。”林述把盘子递给她。
      林知许用两只手捧着盘子,小心翼翼地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说:“爸爸,我可以边看电视边吃吗?”
      “可以,但不要把籽吐在沙发上。”
      “知道啦!”
      她跑出了厨房。
      林述洗了洗手,把砧板擦干净。然后摘下围裙,挂在门背后的钩子上。
      这个厨房和十年前的厨房很不一样。
      十年前的厨房很小,一个人转身都要小心。灶台是旧的,抽油烟机声音很大,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壁,永远没有阳光。
      现在的厨房宽敞明亮,浅色的木质橱柜,台面是白色的石英石,窗户外是一片小区花园,种着桂花树和绣球花。阳光从西边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色。
      客厅里传来动画片的声音,还有林知许边吃西瓜边咯咯笑的声音。
      林述走到客厅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女儿。
      林知许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那盘西瓜。她正全神贯注地看一部日本动画片,嘴边沾着西瓜汁。
      他看着她,心里很软。
      领养知许是三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已经和陈知结婚两年了。陈知是他在一次画展上认识的——不是那个摄影师(那个摄影师他们见了几次面之后,发现彼此更像是朋友,就默契地不再继续了),是一个做建筑设计的男人。比他大三岁,性格温和,说话慢慢的,做什么都不着急。
      他们在一起的过程很慢。慢到苏晚都急了,说“你们两个能不能快一点”。
      林述说:“不急。”
      他真的不急。
      这一次他学会了“慢”的意义。不是拖延,不是犹豫,而是给自己和对方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了解彼此的节奏,去确认彼此的需要,去找到一个双方都舒服的距离。
      用了两年,他们才决定住在一起。又过了一年,结婚。
      婚礼很小,只有最亲近的朋友和家人。苏晚是伴娘(她坚持的,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八年”)。周也来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和陆时安的关系已经从合伙人变成了老朋友,但他还是自己来了,没有带陆时安的消息)。
      婚礼那天,林述没有哭。
      但陈知哭了。陈知是一个很柔软的人,看到林述穿着西装走向他的时候,眼泪就掉下来了。
      林述帮他擦了眼泪,说:“你好慢。”
      陈知笑着点头:“嗯,我很慢。”
      婚后的生活安静而有序。陈知的工作需要经常出差,但他们找到了一种平衡——陈知不在的时候,林述就一个人画画、看书、做饭。陈知在的时候,两个人一起逛超市、一起做饭、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纪录片。
      知许是他们一起去福利院领养的。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三岁,坐在福利院的活动室里,一个人玩积木。别的孩子都在闹,只有她安安静静的,搭了拆,拆了搭,反复了很多次。
      林述蹲下来,看着她搭积木。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手里的一块积木递给他。
      红色的。三角形的。
      他接过来,放在她搭的那座塔的顶端。
      她笑了。
      嘴角的酒窝深深陷下去。
      那天回去的路上,陈知开着车,林述坐在副驾驶座上,一直没有说话。
      陈知看了他一眼:“喜欢她?”
      “嗯。”
      “那就带她回家。”
      就这样。
      没有经过漫长的纠结和讨论。没有“我们准备好了吗”的灵魂拷问。就是一句话——“那就带她回家”。
      因为有些决定不需要想太多。当你看到一个孩子把一块积木递给你的那一瞬间,你就知道了。
      ?
      晚饭后,陈知去书房处理工作,林述陪知许在客厅搭积木。
      搭到一半,知许忽然抬起头问:“爸爸,你以前有没有喜欢过别人?”
      林述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正拿着一块红色的积木,准备往上搭。
      知许六岁了,已经到了什么都要问“为什么”的年纪。她的问题经常让人措手不及——“为什么天是蓝的”“为什么鱼不会淹死”“为什么我和你长得不像”。
      最后那个问题,林述和陈知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他们告诉知许,她是被领养的。他们很爱她,她有两个爸爸,这就是她的家。知许消化了这些信息,花了大概一个下午。然后她问“那我可以有两个生日蛋糕吗”。林述说可以。她就开心了。
      但“以前有没有喜欢过别人”——这个问题还是第一次。
      林述把积木放好,想了想。
      “有,”他。
      知许眨了眨眼睛:“谁?”
      “一个很重要的人。”林述说,“不是你爸爸。”
      知许歪着头想了想:“那他在哪里?”
      林述把积木搭好,放稳。
      “在好好生活。”
      “你怎么知道?”
      林述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不知道。
      他其实不知道陆时安过得好不好。他只是选择相信。就像他选择相信——分开以后的日子,陆时安也在学着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过周末,一个人在阳台上晒太阳。
      他其实不确定。
      “我猜的。”林述说。
      “那你可以问呀,”知许说,“你有他微信吗?”
      林述笑了。六岁孩子的问题就是这么直接——你有他微信吗?有的话为什么不问?不想问吗?想吧。
      他想了想,说:“有些事不问比较好。”
      “为什么?”
      “因为……”他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因为有些人,你只要知道他在就够了。不需要每天都见面。”
      知许消化了一会儿这句话。然后她说:“那就像我在福利院的时候?我有个好朋友叫小鱼,后来她被领走了,我再也没见过她。但我有时候还是会想她。”
      “对,”林述说,“就像那样。”
      他伸手摸了摸知许的头。
      知许低头继续搭积木,好像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但林述还在想着那个问题。
      你有他微信吗?
      有的。
      但他从来不看。
      “那他在哪里?”
      “他在——”林述看向窗外,“在一个很远的地方。不是地理上的远。是时间上的远。”
      知许显然没有听懂“时间上的远”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有追问——她六岁,已经学会了在大人给出模糊答案的时候暂时放下,过一阵子再问。
      她换了一个问题:“那为什么没在一起?”
      林述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积木。
      积木是彩色的,红色的、黄色的、蓝色的、绿色的。搭在一起很好看,但一碰就倒。他搭了三次,倒了三次。第四次他改变了搭法——把底部加宽了,重心放低了,才搭稳。
      “因为那时候我们都太年轻了,”他,“不知道怎么爱。”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在遗憾,不是在感伤,只是在告诉女儿一个简单的人生道理。
      知许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那你现在爱爸爸吗?”
      她问的是陈知。
      林述笑了。
      不是那种释然的笑,不是苦笑,也不是敷衍的笑。是一个真正的、温暖的、带着生活质感的笑。像一杯泡了很久的茶——没有了最初的涩,只剩下慢慢散开的甘。
      “爱,”他,“因为我现在知道怎么爱了。”
      知许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搭积木。
      林述坐在地毯上,看着女儿把一块一块的积木叠上去。她搭得很认真,每放一块都要仔细端详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松手。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在便利贴上写“记得买牛奶”。
      那张便利贴上的字迹很轻,用的是铅笔,写完了往冰箱上一贴,转身就忘了。
      但那两个字——“牛奶”——在十年后的某一天,依然会出现在他脑海里。
      不是遗憾,是痕迹。
      就像一首歌放完了,旋律还在。就像一个人走了,影子还在。
      他现在知道了——“爱”和“在一起”确实是两件事。但他现在也知道了另一件事——“爱过”和“现在爱着”可以同时存在,不矛盾。
      他爱过陆时安。
      他现在爱着陈知。
      这两份爱不一样——一份是热烈的、灼烧的、把两个人都烧尽了的爱;一份是安静的、温暖的、像一盆小火慢慢煮着一壶水的爱。
      但都是真的。
      ?
      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边。
      陆时安坐在一家咖啡馆里。
      这家咖啡馆在一条小街上,门脸不大,落地窗,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铃铛会响。十年前他和林述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里。
      那时候他刚创业,每天忙得昏天黑地。周也说“你去见一个人,做设计的,可能对我们有帮助”。他来了,点了一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等。
      林述推门进来的时候,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到了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年轻人。瘦瘦的,头发有一点长,挡住了半边眉毛。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那就是一切的开始。
      十年后,咖啡馆换了三次装修,但格局没有变。还是靠窗一排卡座,吧台在门口左边,墙上挂着几幅不知名画家的水彩画。
      陆时安坐在老位子上。
      面前是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他已经四十多岁了。鬓角的白发比十年前更多了,额头有了几道浅浅的皱纹。但眼神还是那样——坚定,有光。
      这些年他变了很多。
      公司上市了。他把更多的管理交给了周也,自己退到了董事会,只管战略方向。有更多的时间了——去旅行、去看展、去那间画室继续画他那永远画不好的苹果。
      他没有再恋爱。
      不是刻意的。不是“忘不掉林述所以不能和别人在一起”那种戏剧性的执念。而是他发现,一个人也很好。
      他有一套朝南的房子,阳台上种着绿植。有一只猫(周也送的,名字叫“团子”,胖胖的橘猫)。周末做饭给自己吃,手艺已经相当不错了。偶尔和朋友聚会,偶尔一个人去看电影,偶尔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阳台上发呆。
      这种生活很安静,但不空虚。
      他以前觉得一个人的生活是不完整的——一个人怎么算完整的呢?你得有另一半,有家庭,有孩子,有“家”。
      现在他知道,一个人也可以是完整的。
      完整性不在别人身上。在自己身上。
      当然,偶尔他也会想起林述。
      这种“想起”不是每天都在发生的。有时候一个月都想不起来一次,有时候某一个瞬间会突然想起来——
      比如在超市看到那款薄荷味的牙膏。
      比如下雨天听到有人敲窗户。
      比如做了一道新菜,觉得味道不错,想给谁尝尝。
      但这些念头都是轻的。像一片羽毛从头顶飘过,你伸手去抓,它已经飘走了。
      不痛。只是有点痒。
      今天他来这家咖啡馆,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突然想来。
      店员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不认识他。换了好几拨了。以前有个扎马尾的姑娘还记得他和林述,会笑着说“你男朋友今天没来啊”。后来那个姑娘也走了。
      “一杯美式,不加糖,”他。
      “好的,请稍等。”
      他坐在窗边,看着街上的行人。
      十年后的这条街变了很多。对面多了一家新潮的奶茶店,原来的文具店变成了一家宠物店。路边的梧桐树粗了一圈,但还在那里。
      他的目光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走。
      然后他停住了。
      街对面有一家书店。书店的橱窗里摆着几本推荐书。其中一本——灰色封面,手写体的书名——
      《断点》。
      林述的新绘本。
      他的心跳了一下。
      ?
      他喝完了那杯美式,穿过马路,走进了书店。
      书店不大,两层楼。一楼是畅销书和新书区,二楼是分类书架和一个小小的咖啡角。他在一楼的推荐架上找到了那本书。
      《断点》。
      封面是深灰色的,比《十年》的颜色深了一些。中间是两个手写的字——“断点”。底下一行小字:“林述著”。
      他把书拿起来。
      翻开第一页。
      第一幅画是一片海。海面很平静,没有浪。画面的两端各站着一个人影,很远,很小,看不清脸。
      配文是:“海的两头,是两个世界。中间隔着的不是距离,是时间。”
      他一页一页地翻。
      每一页都是一幅画,配一行字。画的风格和十年前不太一样——更成熟了,线条更沉稳,色彩更收敛。以前的林述喜欢用明亮的颜色和流畅的线条,现在他用更多的灰色和留白。
      但那种安静的力量没有变。
      每一幅画都像是在说一句话。不用喊出来,不用写成大字。只是安安静静地在那里,等你看到。
      第三幅画是一只马克杯。白色的,杯壁上有一圈淡淡的茶渍。配文是:“有些杯子你用了很久,但某一天洗杯子的时候发现,茶渍已经洗不掉了。”
      第七幅画是一扇窗户。窗帘拉着,但从缝隙里可以看到外面有一棵树。配文是:“我以为关上窗帘就看不见了。但风会把窗帘吹开。”
      第九幅画是一双手。手心里放着一把很小的钥匙。配文是:“我留了一把钥匙,但已经不记得是哪扇门的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没有画。
      只有几行手写的字:
      “献给所有曾经走散的人。
      愿你们在各自的时间里,各自安好。“
      陆时安合上了书。
      他把书放回推荐架上。放回原来的位置,摆正,让封面朝外。
      然后他又犹豫了一下。
      把书重新拿起来。
      走到收银台。
      “这本,买单。”
      ?
      他把书装进帆布袋里,走出书店。
      六月的阳光很好。午后的光线斜斜地照下来,把整条街染成了暖色。他站在书店门口,眯着眼睛。
      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有几朵很薄的云。一只鸟从头顶飞过去,翅膀的影子在地面上一闪而过。
      他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不是释然的笑,不是那种“终于放下了”的戏剧性的笑。是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像风拂过水面引起的那一圈涟漪。
      “你也是,”他对自己说。也对那个不在这里的人说。
      “安好。”
      然后他迈开步子,走进了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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