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加西尔

10、陷阱 比起对未知

　　汤永晨打开地图查看，根据山脉的走势判断，他们已经走了一多半的路程，继方舟的追杀之后，他们这几天的行程还算顺利。

　　只是埋葬了阿兴后，众人都沉默许多，刚出发时寻找罗荨草的兴奋感已渐渐被对未知前路的恐惧感所取代。此外，兰森的一个习惯也引起了几人的不满。

　　“咱们水本来就少，他还总洗手。”林子不满道，“那手能有命金贵？”

　　“手绢也是，天天洗。”三人看过去，兰森正蹲在不远处一块石头上搓手绢。

　　“……”几人实在无法理解这种行为。

　　甘霖正在车内闭目养神，他和张淼轮流开车，上一段是他开的。四周都是平原，虽没有路，但因地势平坦一路上倒也好开，窗外一成不变的土黄色倒是让他视觉疲劳。察觉到有人靠近，甘霖睁开眼。

　　“霖哥，有个事儿找您商量一下。”汤永晨在副驾驶坐下。

　　“说。”甘霖的嗓音还带着刚被惊醒的沙哑。

　　“是这么着。我们这次出门带了不少水，但前天龙卷风损失了不少。干净的水是生存必需品，我寻思着，咱是不是得盘一下剩下的水，规划下怎么用？”汤永晨侧过身，右手摩挲着中控台。

　　甘霖的视线投向远处，那块手绢似乎格外脏，兰森已经洗了许久了。

　　汤永晨的话不无道理，他们此行前路迷茫，能不能找到罗荨草，多久才能找到罗荨草都是未知数，资源必须规划好用量。

　　“嗯。”甘霖收回视线，看向汤永晨，“一会儿出发前通知大家。”

　　兰森终于洗完了手绢，他拎起脚边那瓶还剩三分之二的水，朝越野车走来。

　　汤永晨去统计了剩余的水量，简单和甘霖商议了一下。

　　他把所有人召集到越野车旁，清了清嗓子，“各位，咱们出门在外，亲如兄弟。但是亲兄弟，也得明算账。现在物资是大家的，怎么用，咱得有个规矩。”他瞥了一眼兰森手中那瓶明显消耗更快的水，“尤其是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水就是命。”

　　林子附和道：“就是！有些人洗手比喝水还勤快。”

　　兰森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他垂下眼，睫毛不安地颤动着，小声道：“我……我不喝那么多了。”

　　汤永晨看着他这副模样，揶揄的话又卡在喉咙里。他挠了挠头，下意识看向甘霖。

　　甘霖从后备箱里拿出五个军用水壶，依次排开，“每人一壶，每3天统一补给一次。不管喝的还是用的，都从这里面出。”他看向汤永晨，“你负责分配。”

　　然后他拿起兰森那瓶剩了三分之二的水，倒进了水壶里。瓶里剩下的水刚好装满一壶，还有浅浅一个瓶底的余量，甘霖把那个瓶底的水倒进自己壶里，然后把空瓶扔给兰森，“你的份额，从现在开始。”

　　兰森愣住了，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空瓶，又抬头看看甘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点了点头。

　　这法子公平又能杜绝浪费，汤永晨立刻招呼林子和张淼开始分配。

　　又行驶了一段路程之后，天色渐暗，他们找到一处背风的岩壁扎营。

　　汤永晨指挥着几人生火，支起简易的防风布。

　　甘霖先绕着营地走了一圈，检查周围有没有新鲜的脚印、粪便，这是他成为清除者之后养成的习惯。

　　兰森蹲在火堆旁，用一根枯枝拨弄着火星。火光跳跃着映在他脸上，那双蓝灰色的眼睛莫名的专注又温柔。

　　“杨杰，你别光玩火，去帮张淼一把。”汤永晨支使他。

　　兰森乖乖起身，走到张淼身边帮他固定防风布，随后便顺势坐在了地上，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甘霖绕完一圈回来，在兰森身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扔给他。

　　“什么？”兰森接过一看，是个白色的塑料小瓶子。

　　“凝胶。洗手用的，省水。”

　　兰森看着那瓶凝胶，又看看甘霖，火光勾勒出那人侧脸的线条，额角那道疤痕若隐若现。他突然笑了，这一笑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起来，“谢了。”

　　甘霖只“嗯”了一声，目光依然盯着跳动的火苗。

　　汤永晨凑过来，一屁股坐在两人中间，挤得兰森往旁边挪了挪。他搓着手，一脸期待地说：“霖哥，等咱们找到罗荨草，进了穹顶，你打算干啥？”

　　甘霖没回答。

　　汤永晨也不气馁，自顾自地说：“我啊，俗人一个，就盼着有个能遮风挡雨的正经窝，娶个知冷知热的媳妇儿，生俩崽儿，让他们能在穹顶里读书识字，不用跟泥地里的耗子似的，刨口吃的还得豁出命去。”

　　兰森安静地听着，当汤永晨问他想做什么时，他只是摇了摇头，“没想过。”

　　夜深了，众人陆续进入梦乡。甘霖值第一班哨，他坐在火堆旁，把G17拆开，借着火光用袖口轻轻擦拭。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兰森裹着那条保温毯钻了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睡不着。”兰森解释道。

　　甘霖没吭声，继续手上的动作。

　　远处的荒原一片漆黑，风从岩壁的缝隙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火堆里不时传来噼啪声，空气中弥漫着枯树枝燃烧的焦糊味。

　　“被赶出穹顶后，你恨过净蚀局吗？”兰森突然开口。

　　甘霖的手顿了一下。

　　“如果……我是说如果，”兰森转过头看着他，“如果到最后，你发现结果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又或者，你曾经相信过的人，不是你原本以为的样子。你会怎么做？”

　　甘霖终于看向他，两人的目光在黑暗中相遇。

　　“没想过那么远的事情。”

　　“所以我问的是如果。”

　　“比起对未知的猜测，我更习惯把握眼前的事情。”

　　兰森还要再问，被甘霖打断，“回去睡觉吧。”

　　他撇了撇嘴，裹紧身上的毯子回到防风布旁。躺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甘霖的背影。那个黑色的轮廓，孤独又坚定。

　　清晨，甘霖是被脚步声吵醒的，他抬起手臂挡在眼睛上。

　　“早。”兰森的声音传来。

　　“……早。”

　　简单收拾后，几人继续向目的地行进。他们驶入了一片丘陵，地形开始起伏，视野不再开阔。甘霖放慢了车速，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汤永晨拿着地图比划，“比预估的多用了一天。穿过这片丘陵，再走个半天，就到星野荒原边缘了。那里有个村子，叫星月村，咱们可以在那休整一晚。”

　　“星月村？会有人吗？”林子好奇道。

　　“不好说，大概率没人。据说星月村的橘子特别甜，可惜吃不到了，哎！”汤永晨感叹道。

　　“这是为什么？”兰森也被勾起了好奇心。

　　“以前星月村的气候高温多雨、空气潮湿，造就了红土，红土呈酸性，非常适合果蔬生长。”汤永晨回忆着在那本百科书上看到的。

　　林子听完一路都在哀叹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水果，更别提吃了。

　　傍晚时，车在一处山坳前停下。前面的路太窄，越野车过不去，他们只能步行。甘霖下车，检查了一下装备。

　　“前面就是星月村了。”汤永晨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标记。

　　甘霖确认方向无误后，率先迈开脚步，兰森跟在他身后，汤永晨带着林子和张淼断后。一行人沿着山坳的缝隙，向星月村的方向前进。

　　山坳里光线昏暗，两侧是风化的岩壁，脚下是松软的沙土。

　　“老大，这地方……有点瘆人啊。”林子缩着脖子，四处张望。

　　汤永晨也很紧张，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怕啥？咱们什么阵仗没见过？再说了，家伙都在手里攥着，怕个鸟啊！”

　　话音刚落，走在前面的甘霖突然停下脚步。他抬起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怎么了？”兰森轻声问。

　　甘霖没有回答，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地上的沙土。沙土下面是一片颜色略深的硬土，看起来和周围的土地没什么区别，但形状太规则了。

　　更奇怪的是，这块沙土下面没有藻丝。

　　“后退。”甘霖沉声道，“原路退回，快！”

　　但已经晚了。

　　林子已经一脚踩在那块硬土上，脚下的土地骤然塌陷。他还没来得及惊叫，整个人就往下坠去。

　　“林哥！”张淼下意识伸手去抓，却被带得一个踉跄，也跟着往下掉。

　　汤永晨反应慢了一拍，等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脚下已经踩空。他尖叫着往下掉，然后是砰的一声闷响。

　　巨大的引力从脚下传来，甘霖身体一沉，他左手抽出弯刀，狠狠插入身旁的岩壁。弯刀与岩石摩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最后卡在岩石缝隙处，他的身体悬在半空。

　　兰森在下坠的瞬间，双腿猛蹬岩壁，借力横向跃出，右手抠住一块凸起的岩石，但很快脱力，他下意识拽住了甘霖的脚踝。
　　两个成年男性的重量几乎让弯刀变形，甘霖的手臂也快撑不住了，但他还是朝兰森喊道：“抓紧！”

　　兰森看过去，甘霖手背上青筋暴起，汗珠顺着额角的疤痕滑落，他看着眼前拼尽全力支撑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甘霖，”兰森这次没有叫“哥”，他的声音甚至带了一丝笑意，“我松手了。”

　　不等甘霖说话，他就坠入下方的黑暗中，之后传来一声闷响。

　　甘霖拿出手电筒向下方照过去。太黑了，什么都看不清。

　　他思索一番，关掉手电筒，收起弯刀，任由自己下坠。

　　下坠的时间很短，他蜷缩起身体，用背部承受冲击，但身体接触到地面的瞬间依然让他痛得发出一声闷哼。

　　“甘霖，怎么样？没事儿吧？”兰森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同时，一双微凉的手捧起了他的脸。

　　甘霖摇了摇头，“没事儿。”他拿出手电筒，小小的光晕照亮了周围的环境。

　　不远处传来林子和张淼微弱的声音：“老大……我们在这儿……这哪儿啊……”

　　甘霖朝着声音的方向照过去，也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个大坑，四面是岩石墙壁，角落里堆放着一些破烂的箱子和生锈的工具，像是大型捕兽夹，还有一堆已发黄的骨头。

　　林子和张淼循着光线走了过来，“老大，你怎么了老大！”林子扑在汤永晨身上大呼小叫。

　　甘霖走过去轻抚汤永晨颈侧，“还活着，应该是坠落的时候撞到了头，晕了。”

　　二人这才放下心来。

　　甘霖举起手电筒照向头顶，这个坑约莫四、五米高，呈倒扣的碗状，底部较洞口处略粗大。

　　他走近墙壁，伸手抚摸，虽然都是岩石，却无比光滑，应是被人刻意打磨过，为的就是防止掉入坑内的猎物逃脱。

　　他们被困在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