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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围堵 原来是这种 ...


  •   在典礼开场前,有一个走红毯和粉丝互动的环节。

      临近春节,红毯现场布置得像戛纳电影节,用了铺天盖地的大红色,在夜幕下显得华贵而诡谲。

      两列黑色栏杆挡住了乌泱泱的粉丝,现场不让举牌和横幅,好在可以挥动应援棒,于是五光十色,纷繁错落。

      “这也太夸张了,都是托吧。”小黎旁边的一个女孩子向她搭话。

      两个人都是随行身份,站在平坦空旷的休息区,等待自家主播走红毯。

      小黎看了对方一眼,回答:“挺真的呀。”

      涉猎主播圈多年,她早就看出近年来造星颇有下沉的趋势。明星的定义拓宽得太激进,她家小渡汀也算得上低调的那一颗。

      都是提供情绪价值,粉丝在交付出关注和真心时,也就不会在意走到她们眼前的具体方式。人是很愿意为自己喜欢的事物垒台子的,不管稳不稳,先盖得又高又大才好。

      女孩子年纪不大,以为小黎是自己的同龄人,见她愿意搭理自己,便很热络地拿出手机,要交换联系方式。

      “不好意思,”小黎笑盈盈地讲,“我没带手机。”

      女孩迟疑地说好吧,眼睛飞快地瞄了一眼小黎握在手里的方形物体。

      小黎注意到她的目光,也不尴尬,反而大大方方地向她展示:“喔,这个是我刚刚在那边捡到的。”

      怎么听都漏洞百出,但小黎不在意。在不想社交的场合,小黎对别人的耐心比指甲盖还小。

      那个女孩子大概猜不到世界上还有这么会糊弄别人的人,于是直接信了。

      沉默了一会,女孩发觉自己还是很想和小黎说话:“你老板是谁呀?”

      小黎略微晃了下脑袋,派头十足地回答:“渡汀。”

      女孩立刻打开社媒去搜直播切片,随意看了几个,发出一声很敷衍的“噢”。

      小黎不爽了。她指了指女孩手机的侧边,又去观察人家的耳朵有没有戴耳机:“你没开声音吗?你要开声音的。”

      女孩不想跟小黎说话了,因为她感觉小黎是混进来的私生粉。

      但年轻气盛,女孩嘴硬,她嘀咕着:“颜值主播看脸就好啦,是蛮好看的。”只不过不是她会被吸引的类型,看着太正经了。

      小黎觉得自己在这种时候生气就显得太幼稚了,于是她只是默默拿起手机,解锁,漫无目的地翻了几下相册。

      “你……”女孩瞠目结舌地看着小黎,暂时没有想通她为什么能解锁捡到的手机。

      僵持了一会,红毯的方向开始放爵士乐,陆续有几个人从尾端走过来。

      “嚯,”女孩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力,“这穿的。”

      小黎放眼一望,长到需要两个人在后面提着的大拖尾礼服,从脖子开衩到肚脐的定制西装,零下十几度的天气里,奇异的服饰簇拥着生肉般的肌肤。

      她头皮发麻地想,完了,给渡汀准备服装的时候,渡汀说一切从简,她好像落实得太到位了。

      “我老板出来了。”女孩伸手朝前指了一下,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小黎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一个面生的女人,穿了件白色长袖礼服,优雅知性,只是面对平台安排在两侧的直播镜头时,下颌微微发颤,明显有些紧张。

      “你老板是什么赛道?”小黎问。

      女孩摆出一个大口吃饭的动作:“正常食量的吃播。”

      小黎点点头作为回应,然后踮起脚尖,试图在红毯的尽头找一找闻汀的身影。

      这种感觉像极了家长在幼儿园活动中寻找自己的小孩,并且十分心虚自己没有给小孩带够老师要求的手工道具。

      忽然,女孩用胳膊肘捣了一下小黎,略显兴奋地说:“哎,你爱播。”

      小黎痛恨自己的个子比对方矮了几公分,只能拉下面子问:“哪儿呢?”

      “那边呀!”女孩脸上的红血丝因为激动而明显地透出来,看上去比刚刚的小黎更像一个私生粉。

      小黎看到了闻汀,并且在看到的一瞬间,心里那种焦灼、心虚的情绪荡然无存。

      闻汀穿了一件珠色的正肩白衬衫,下身是一条纯黑色西装裤,肩膀平直,走得不急不缓。

      很素的一个俊人,脸上也没有一丝面对人群、镜头的局促。小黎想,渡汀果然是那种没有表情也不会显得呆或凶的人。

      就好像走红毯这个事,旁边有一个人和有一万个人,对她来说都没差别,她只是想从这个红红的毯子上走过去,去往温暖的室内。

      看着她,就会觉得什么焦虑、紧张,都没有必要,天大的事情摆在那里,她都可以慢慢解决。

      在看着闻汀走过红毯的时间里,小黎忽然想起了一段往事。

      在成为渡汀的助理前,她曾看过一段时间渡汀的直播,那段时间她刚来到人生的30岁,失业,没有朋友,躺在出租屋里放逐自己的时候,没有想到会在如此年轻的一个人身上产生寄托,得到力量。

      每天晚上都能看到熟悉的脸,听到熟悉的声音,这是她建立生活秩序的第一步。

      那个时候渡汀还没有走到哪一条“赛道”之上,很多人连麦时也不止会讲自己的感情故事。

      小黎在某一天晚上鼓起勇气申请了连麦,在几次深呼吸后,她听到渡汀叫她的网名“小榨黎汁”。

      小黎承认自己那天讲话非常缺少逻辑,产出了很多没有意义的语句,甚至到了后面,直播间的人数都在肉眼可见地减少。

      但渡汀就是很认真、很认真地在听。一些她刚讲过但自己都已经因为大脑混乱而忘记的东西,渡汀帮她串起来,然后告诉她,这个问题,可以解决。

      和朋友之间的问题,失去工作的问题,生病要去看医生的问题,没有动力而什么都做不了的问题,它们并非缠绕在一起而不可撼动。

      说是靠着那样一个夜晚就重新找到了生活下去的勇气太夸张,但小黎在挣扎的日子里总会想起渡汀的声音。

      没关系的,都可以解决。

      等到她再次鲜活起来时,幸运地看到了粉丝体量越来越大的渡汀招聘助理的信息。

      然后她们就一起走到了这里。

      鼻尖正发着酸,小黎听到身边的女孩子很感慨地讲:“你爱播看起来像被摘了前额叶一样稳重。”

      好用力的形容。小黎没能顺畅地说出谢谢。

      女孩又用一些乱七八糟的词夸了一阵,小黎“嗯嗯”地敷衍着,目光黏在闻汀的身上,看着她离入场口越来越近。

      忽然,有一道很尖锐的声音从闻汀左侧传来,是一个戴着口罩的女人,她非常用力地对着闻汀说了句什么。

      隔着一定的距离,小黎也能看出她额头暴起青筋,看上去情绪很激动。

      在她说第二遍时,周围明显已经安静了很多,爵士乐无法盖住那个粗俗而肮脏的词汇,于是它像爆竹一样在众人耳边炸响。

      小黎也听到了,与此同时,是旁边的女孩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

      线下anti。这是小黎的第一反应。

      第二反应,是她真的很久没有在现实生活中听到有人对着同为女性的个体说出这样的话。

      人群开始躁动,周围的粉丝也开始推搡那个女人,小黎一个跃身翻过比她腰部还高的围栏,去拽那个戴着对讲耳机的保安,把她往闻汀的方向带。

      而闻汀,她从一开始就没有停下过脚步,完全一副没听到的样子。

      但她一定听到了。

      直到亲眼看着保安把那个女人驱逐出现场,小黎立刻跑进场馆,找到了已经坐在位置上的闻汀。

      小黎蹲在闻汀的侧前方,手用力地握住椅子的靠背:“赶出去了。”

      闻汀坐得很直,腿上放着几页纸,上面是她的领奖词。她缓慢地眨了下眼,说:“辛苦了。”

      小黎看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用手戳了一下闻汀的肩膀。她摆出当长辈的气势:“小小年纪,不要什么都闷在心里。这种坏人就是见谁都咬一口,正巧你在她旁边经过罢了。”

      闻汀摇头,说:“我认识她。”

      小黎很震惊地“啊”了一声,一口气被吓到沉入丹田,导致声音厚重而低沉。

      “很久之前了,当时还在读大学,兼职完回出租屋的时候被她堵过一次,还收到过一些包装得很精美,但里面是脏话的信。有一阵子没被骚扰过了,差点都要忘记她了。”

      闻汀说话时眉毛都没有皱过一下,却让小黎听得心惊胆战。

      “她、她精神有问题吗还是什么?”

      闻汀思考了一会,在这段时间,小黎一直盯着她鬓边打理过的细碎卷发看。

      “不清楚。堵我的那次,她问为什么给我发那么多私信提意见我都不听,我才想起来确实有个人一直在给我发私信,发得太多太乱,被我屏蔽掉了。”闻汀边说边用手摩挲纸张的边缘。

      小黎问:“有试过报警吗?”

      “有,”闻汀的思绪像是忽然放空一般飘到了很远的地方,过了一会才回过神来,“……但是没有造成实际的伤害,没有办法。”

      看着闻汀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身上穿着自己准备的、简单到和周围格格不入的衣服,还一副微微恍惚的样子,小黎有点想哭。

      但没有想到,她还没哭,闻汀却忽然弯下腰,用双手捂住了脸。

      那几张纸从她的膝盖上散落,掉在地板上。

      “不舒服吗?”小黎很是忧心地把手覆上闻汀的肩膀。

      任何人经历这种程度的辱骂大概都会出现创伤吧,小黎难过地想。

      “原来是这种感觉。”闻汀的声音闷闷地从手指间透出来。

      围堵,羞辱,阴魂不散,自己也经历过,但从来没有什么感觉。

      只是一想到类似的事情发生在沈槐恩身上,就根本无法忍受。

      如此深刻、清晰,她在感受到沈槐恩的同时,也感受到了自己。

      -

      符家的院子,即使种满了终年不凋的植物,也给沈槐恩一种阴冷和腐朽的感觉。

      院子的西南角修了一座温室,符程霜偶尔会在里面喝茶、修花。每月一次,她会请花艺老师来上课,即使不喜欢沈槐恩,她也喜欢在这种时刻叫她作陪。

      当然,符欣燃也是要跟过来的。

      “你最近气色倒是好了不少。”符程霜很少和颜悦色地对沈槐恩讲话,这两年更是少之又少。此话一出,连旁边的琴姨都挑了挑眉。

      符欣燃立刻去看沈槐恩,当然,她的视线从未离开过,只是端详得更起劲罢了。

      沈槐恩今天的气色的确很好。除了正式场合,符欣燃很少见她在脸上涂抹化妆品,那一张脸本就该浓的地方浓,该淡的地方淡,就像女娲捏泥人的时候突发奇想捏了几个瓷人,沈槐恩就位列其中。

      沈槐恩围着纯白色的裙兜,手里拿着一把绿枝,听到这话没有表现出开心,反倒是满脸忧心地皱起了眉。

      她应道:“我是还不错……”

      符程霜听出她话里有话,心里也隐隐清楚她的弦外之音。这次叫沈槐恩过来,哪怕她不主动说,符程霜也是要审一审的。

      “我正想问问你,阿漾最近是怎么一回事?”符程霜站在长桌的另一边,伸手拿起一只陶瓷瓶,看了两眼,又放回桌上。

      沈槐恩很为难的模样。嘴巴开合,说出半个字又吞下,最后,她拿求助的眼神去望符欣燃。

      这一眼还了得,符欣燃乍然间从藤椅上跳起来,声音腻得黏牙:“姥姥,表姐的事你去问表姐就好了,干嘛要姐姐为难?”

      换作平日,符程霜大概会由着符欣燃耍小性子,但显然沈槐恩有关于符漾的事瞒着她,这让她的火气瞬间从脚窜到顶。

      抬手叫花艺老师去茶室喝茶,等人前脚刚走,符程霜就呵斥沈槐恩,叫她有什么话赶紧说。

      “这两天她是有点萎靡不振,我以为是公司的事让她压力太大……”沈槐恩低垂着眼,忧心忡忡地讲,“昨天晚上和钟瑞她们聚了一下,阿漾不知道为什么差点跟人家打起来。钟瑞也纳闷呢,问我阿漾到底怎么了。”

      符欣燃听得心惊,抬头瞄自己的姥姥,发现她抿着薄薄的嘴唇,让人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符程霜不发火的时候,还有点菩萨相,尤其眼皮将蛇一样的瞳仁盖住,说是慈眉善目也不为过。

      可越是这样,符欣燃越觉得吓人。

      “她去公司了吗?”符程霜开口问。

      沈槐恩摇头,抬起眼睛,雾蒙蒙的双瞳,任谁看都会觉得她把符漾心疼到了骨子里。

      “昨晚她情绪一直很激动,我没见过她那样子……后面睡着了,不知道为什么睡得那么沉,早上我叫她起来她也不肯,看着昏昏沉沉的,我就让她继续睡了。”

      “她前段时间总是夜不归宿,早上回来的时候眼睛红得吓人,我怕她和乱七八糟的生意人混在一起,乱吃什么东西,又觉得阿漾不会的……”

      说到最后,沈槐恩的眼泪落在绿枝上,像清晨的露水。

      “你现在才跟我讲?”符程霜动了动眼皮,缓缓地说。

      沈槐恩抬手抹掉眼泪,嘴唇还颤抖着。

      她说:“我不敢讲,一讲符漾就要掐我的脖子。”

      符欣燃很痛苦地大叫:“什么时候啊?”

      她不知道自己的表姐手还没搭上去就被掀倒,但——沈槐恩怎么可能撒谎呢?

      符程霜忍无可忍地把手里的花枝往桌上一扔,她不在意符漾有没有动手掐人,那都是人后的事情。

      但她在意符漾在人前萎靡不振,还要跟钟老太太的孙女打架,尤其在意沈槐恩讲的那句“乱吃什么东西”。

      符程霜无心再摆弄花花草草,她叫琴姨过来,从鼻腔里呼出一口气,很久才开口说:“喊钟瑞来家里一趟。”

      停顿一秒,她又说:“找人带阿漾去验个血。”

      沈槐恩的手指动了动,抹掉枝条底部几滴将落未落的水珠。她用指尖捻动了两下,用心感受有些黏腻的触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围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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