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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放晴 ...

  •   外面的雨停了,这里面却还下着大雨,张敏致没有防备,被兜头淋了一脸雨水,她撑开伞,朝房子走去,今晚那里亮着灯。
      在张敏致快走到门口时,大门从里面打开了,房内的鬼惊喜地看着张敏致,似是没想到她今天真的来了,她的眼睛因为惊讶而睁大,能看见一些露出的眼白。
      她殷勤地接过张敏致手中的雨伞,顺手将它立在门旁。张敏致此刻又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不应该头脑一热就进来,但她转念一想,万一自己没来,女鬼生气了,今晚就是她的死期,张敏致脑海里闪过恐怖片里女鬼狰狞的面孔打了个哆嗦。
      “快进来呀,不然一会又要被雨淋湿了。”看张敏致站在门口没动,女鬼忙招呼她进来,她的脸上绽开大大的十分真挚的微笑,与张敏致脑海里的画面又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诚实点说,这个女鬼的长相很讨人喜欢,她笑起来时,也莫名让人觉得亲切。
      张敏致最终还是走进去了。大门旁边还挂着日历,但只剩下用来固定页面的顶部了,撕口很整齐,几乎是贴着边撕下的。
      房子很小,收拾的很干净,水泥地板上灰尘很少,厨房和客厅共用一个空间,被一个小书架隔开,书架上的书摆放的很整齐,大多是课本教材之类。
      右边和右边各有一扇门,张敏致猜测是卧室和洗手间。客厅正中央摆了一张折叠桌,桌上有一个方形的小闹钟,桌子正上方是正在发出亮光的灯泡。
      女鬼指了指桌旁的椅子,示意她坐下。张敏致凑近看才发现闹钟并没有运行。她想起昨晚自己的手表在进来之后也会停止运行。“这个电池没电了。”女鬼凑过来和张敏致一起看着闹钟。
      她一靠近,张敏致就能感受到鬼身上散发的寒气,但好像没有别的味道,比如尸体的腐臭。张敏致轻轻地抽动鼻子,一股寒气钻进鼻腔,她不受控制地咳嗽起来。
      “咳咳,钟表在这里,咳咳,应该不能运行吧。”
      “对啊,完全动不了,好像可以计时。不知道是不是电池没电了。”她把闹钟转动半圈,让张敏致能看见侧面的按钮。张敏致想起自己带着的手表,她按动了一下,确实可以计时。
      “再过一会雨会变小,你上次走的太早了,都没赶上。”女鬼说,她的手掌撑着桌面,侧耳听屋外的声音。
      张敏致看她放在桌上的手,苍白到近乎透明,右手中指有些弯曲,看上去像是长时间写字造成的,张敏致细看,虎口处似乎有淡色的疤。暖黄的灯光笼罩在她们周围,没有人开口说话。
      昨晚张敏致在室外还能听见雨声,但现在房内几乎落针可闻,这里面的一切好像凝滞了,张敏致有些受不了这样的氛围,但女鬼显然是习惯了。
      “你的伞,我还是没修好。”
      “没事的,那把伞很便宜,能用这么久已经很好了。”张敏致低头抠手。
      “我以前也是二中的学生,感觉应该是好久之前了。”似乎是察觉到了张敏致的不安,女鬼开口道,“嘶,到底多久了?我都记不清了。”她直起身,在屋内翻找起来。除了书架上的书,傍边一个塑料箱子里也装了一些书,女鬼翻得很仔细。
      “你在找什么?”张敏致问,想站起来帮她一起找。
      “我的日记本。你就坐着吧,等我一会就好。”她的眉毛苦恼地皱起,女鬼最终从一大堆书里抽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鲜艳的红色有些刺眼。“啊,我翻到了!是6月22号!”
      她又低下头仔细辨认,“呃,20……2012年?我写的字有这么丑吗?怎么看不清……”
      “2012?你在这里呆了快九年?”张敏致刚刚正摆弄着外套袖口的线头,在听到那串数字时,惊讶地看着她。
      张敏致一开始只是觉得这房子的装修有些老旧,但并没有往更深处想,而且这女鬼的行为举止几乎和正常人没有差别,有时张敏致一晃神,下意识以为她是个活人。
      “居然已经2021年了,这么久了吗。”她随手翻看起手里的本子,“这么说起来,我确实好久都没翻开过日记本了。”
      九年,张敏致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参照物,这真是一段相当长的时间,张敏致很难想起九年前的今天,自己身边发生过什么。
      这里只有单调的雨声,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巷子里的世界被残酷地隔绝开来,或者说,它完全独立于现在正在运行着的世界。
      张敏致视野里突然出现日记本的扉页,上面工整地写着姓名“方晴”,视线上移,方晴朝她露出颇为自得的表情,“我写的字其实还挺好看的吧?”张敏致失笑,点头附和她。
      雨确实小了些,她们肩并肩坐在门槛上,屋檐隔绝了雨珠。方晴聊天时思维很跳脱,张敏致只坐在一旁默默听着。
      “有时候我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死了,躺在床上的时候幻想,睡一觉起来就是新的一天了,然后可以出门找我的朋友们玩,我以前应该是有几个朋友吧,记不太清了。哎,我的记忆力真的变得好差,应该比我活着的时候差很多。”
      “你看,我连自己的名字都快要忘了。”方晴的额头抵在自己膝盖上,身体小幅度前后晃动。
      方晴偏头看向身边穿校服的女孩,张敏致缩在一起的身体显得更加瘦削,她应该是在注意听方晴说话,眼睛直直看向前方。
      “没想到我现在居然还能和人正常交流,昨天还是我这九年来第一次和别人对话呢。我现在看着是不是很吓人?”
      “没有,一点都不吓人。”张敏致面不改色。
      “但是你昨天好像很害怕的样子,眼睛睁的特别大,浑身都在抖。我以为你之后再也不会来了。”方晴盯着她沉静的侧脸,想着昨晚,她发尾的水珠随着身体抖动不断滴落。
      张敏致似有所感的回头,方晴却先她一步转过头去,额头抵上膝盖,假装自己一直保持这个姿势,然后又欲盖弥彰似的伸手拨弄头发,她顺着手部的动作抬起头,看向张敏致。
      “现在不害怕了。”张敏致很认真的说,手心渗出薄汗。目光交汇了一瞬,张敏致垂下眼睑,她其实很不习惯与别人对视。
      张敏致薄薄的眼皮下,眼球在不自然的颤动。方晴踌躇着,轻轻将头靠在张敏致的肩上,能感受到张敏致浑身紧绷起来。“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吧。”方晴说。
      鬼说话其实是感受不到气息的,张敏致只能听见她幽幽的声音,像风一样飘进耳朵里,是略带些不确定的疑问,又有点像在撒娇。
      这种直接的询问对张敏致来说是很棘手的,她非常不擅长面对这种问题,但她实在看不得方晴那种可怜的表情。脑袋靠在肩上有些沉,她向方晴身体相反的方向微微侧过头去:“嗯。”声音很低,但是方晴能听到的分贝。
      方晴盯着桌上的手表,这是张敏致留下的。“这个也可以计时,你拿去用吧,等我下次给你带电池过来。”张敏致站在出口处对她说。
      房子里的灯刚刚关上,方晴坐在张敏致之前坐过的椅子上,窗外是永远不变的没有月亮的黑夜。自己到底是怎么死的,方晴已经忘了。
      她迷迷糊糊间,从床上醒来。这个房子她住了十几年,按理来说她不应该感到害怕,但这里太安静了。雨势再大,声音再响,都掩盖不住那种令人胆寒的寂静。
      她起初感受到害怕,只敢呆在卧室里,这个房间很小也最有安全感,拉上窗帘,枕头上铺着奶奶绣的枕巾。她把日历、闹钟、日记本和她喜欢看的书本全堆放在床上,从柜子里取出来的被子,有淡淡的樟脑丸的味道,蚊帐被放下来,她蜷缩在床上的这一小块空间,并开始了解这里陌生而熟悉的一切。
      闹钟每计时满24个小时就记作一天,方晴也会从日历上撕下一页,她偶尔会在日记本上写日记,偶尔会只记录上日期。
      直到大概三十几天后,电池没电了,闹钟再也不能计时了。随着恐惧之后到来的是委屈和愤怒,她哭泣着,将日历一页一页粗暴地扯下来,薄薄的纸张哗啦啦洒满床铺,盖住了枕头上娇艳的牡丹。
      日记也被她塞进书堆最里面的角落,书本已经翻看了无数遍,她已经快要背下来了。最无助时,方晴喉咙里发出歇斯底里的叫喊,她自己也分辨不出内容,但这里太安静了,回声不断在房间里游窜,像经久不停的嘲笑。
      自此之后,她再也不敢发出大的声响。她第一次走出卧室时,时间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坐在门槛上,把日历上参差不齐的部分慢慢修理整齐,到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装订头。
      路灯连续闪烁三下,大雨慢慢变小,过段时间后又重新下起暴雨。除了这些变化,其余的一切仿佛都静止着,包括空气,这里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个。她感受不到饥饿,也感受不到疲惫,甚至连痛觉也变得迟钝。
      不,她应该感到庆幸,自己还能感受到疼痛。仿佛上天残酷的对她施下惩罚的同时,又给予了她一部分作为“人”的权利。
      方晴记不起来路,更找不到归处。
      直至某个瞬间,方晴从窗外看去时,发现了路灯下站着的身影,她曾一度怀疑是自己已经疯了,看到了幻觉。
      她起先凑到窗户口看着,之后又小心翼翼的将门打开。这真算得上是最糟糕的初遇,方晴懊恼自己的莽撞。
      靠近张敏致时,能感受到她的体温,也烘暖了她周围一小块的空间,原本凝滞着的空气也因为她的呼吸而流动起来。张敏致误打误撞走进来,又轻易地掀起风浪,本人却没觉察分毫。
      张敏致到家时,已经过了十点半。但她说过自己今晚可能会晚点回,小姨也就并没有担心。今天厂里休息,小姨心情很好,吹完头发的时候,张敏致还能听见她在哼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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