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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6、第三百二十四章:这次我挡着了 程砚靠在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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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砚靠在那面铁皮墙上,右肩的刀还插着。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比刚才白了一层,但腿没弯,站着,呼吸比平时慢。
陆司语扶着他完好的那一侧。她的手托着他的肘后,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正在从他身上缓慢地转移到她掌心,像一座正在匀速退潮的海岸线。她看着他那道伤口,看着刀根那一截暗色的金属在他肩头露出的部分,忽然觉得仓库里的空气太薄了,薄到她吸进去的每一口都不够用。
"救护车呢?"她转头看向阿强,声音里的平被打碎了一块,露出了底下的东西,"叫救护车!"
"叫了。"阿强站在两步外,手里还捏着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已结束。"在路上了。五分钟。"
她转回头,重新看着程砚。他的嘴唇比刚才干了一些,但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他看着她的眼睛,像在用那道视线给自己确认还剩多少时间可以说话。
"陆司语。"
"你别说话。"她的声音很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线,再用力就会断。
"让我说。"
她看着他。他站在那里,肩膀上的刀还在,但他的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眼睛和嘴唇之间的那片区域上,像一枚已经找到了落点、正在缓慢下沉的锚。她张了一下嘴,没有把那句"你别说了"重复出口。
程砚看着她。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在把说话的力气分到最小档位,只够把字送到她的耳朵里,多的一个也不浪费。"前世,"他说,"是你替我挡的。"
陆司语的手在他肘后收紧了一瞬,指节陷进外套的布料里,又松开。她看着他,没有说话。仓库里只有头顶灯泡的电流声,像一根被压住没有弹起的弦,正在等。
"前世我死了。"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被他确认过很久的事实。"你赶到了,但晚了。我死的时候你在我旁边。我记得你跪在地上的声音。膝盖碰到水泥地,先是右边膝盖,然后左边。你碰我脸的时候手在抖。"
陆司语的眼眶开始泛红。她吸了一口气,吸到一半又停住了,像那道气在胸口卡了一道弯。
"我死的时候看到你在哭。"程砚说,"但我已经说不出话了,没办法让你别哭。"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浅,像一条线被风压弯了一瞬又弹回来。"这次,我替你挡了。"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那截刀根,又抬起来看她,"刀在这里。不在你身上。你不会死了。"
他的声音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轻了下去,像在把那两个字放在一个已经被他确认过的位置上,不需要再额外用力。"我上次没做到的事,这辈子补上了。说到做到。"
她看着他。灯还在晃,光在他发白的脸上来回移动,她看到他在笑,幅度很小,但确实在笑。他说完那两句话之后像是把一件已经被他收了很多年的东西取出来,放在了桌面上,然后看着她,等她收。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预兆,没有酝酿,像一道已经被她压了很久的坝,在听到那两句话的瞬间从底部裂开了一道缝,然后整片水面漫过了那道缝。眼泪沿着她的脸颊往下淌,经过下颌边缘,落在他扶着他的那只手的手背上。
"你别说了……"她的声音是哑的,像在说话的同时还有别的东西要从喉咙里涌出来,她把它们压住了,但压得不彻底。
"不行。"程砚说,"要说。"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前世我没说够。这辈子要说够。"
她的眼泪没有停。她把自己的手从他肘后松开,掌心按在他肩头伤口旁边没有受伤的位置,指腹贴着他的外套布料,能感觉到布料下面的温度。她的手在抖。幅度不大,但停不下来,像是她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稳住那只手不要碰到刀上,剩下的部分全在抖。
程砚看着她。她的眼泪还在往下淌,但她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避开那道伤口。他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他前世的最后一天没能说出口的话:"陆司语。"
"嗯。"她的声音是碎的,像一片已经被打散、正在被自己拼回来的瓷。
"我爱你。"
他说完那三个字之后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三个字已经被她接收到,不需要再补任何附加信息。"前世没说过。这辈子说了。够了吗?"
她看着他,眼泪和笑容同时从她脸上浮上来。她的嘴角先是往下压了一下,像是要哭,然后弧度变了方向,向上弯了一点点——幅度很小,像一扇已经被推开的缝隙。"……够了。"她说。声音是哑的,带着眼泪的气音,但那两个字落在仓库的空气里,像一枚已经被校准过的锚点,沿着她和他之间的那条航道沉到了底。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很远的鸣笛声,正在持续接近,穿透了仓库的铁皮墙壁和破洞屋顶,落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救护车的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传得很远。第一声听到的时候还是模糊的,第二声就清晰了,第三声的时候已经在仓库外面。
"听到了吗?"她说,"救护车来了。"
"听到了。"他说。
她伸出手,替他挡了一下嘴角。她的指尖碰过他嘴角弧度边缘的位置,力道很轻,像一片正在靠近另一片、正在确认是否对齐的弧线。"你不会死的。"她说。
他看着她,然后他把那句话接住了。他靠在墙上,重心还分了一部分在她托着他的那只手上,但他说那句话说得很清楚,像在把最后一块已经被他磨平了边缘的标记放进她已经画好的槽里:"我知道。你还没嫁给我。"
她看着他。眼泪还在,但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像那扇缝隙正在被人从里面推开。"你先把刀取出来再说。"
"取出来就嫁?"
"取出来——"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沿着一条已经被她确认过的路径重新核对一次坐标,"再决定。"
程砚笑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嘴角确实动了,像一条已经完成了整个行程的标记,沿着她已经走过的路径,回到了她最初放下的位置。阿强从门外探进半个身位,他的手机还捏在手里,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一个正在持续转动的倒计时。"救护车到了。担架在门口。"
陆司语点了点头。她把程砚完好的那只手架到自己肩上,手掌托着他的肘后,把他从墙面上接过来。他站直的时候重心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她扶他的那只手比他预想的稳。程砚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仓库门口的灰白天光里变亮了。她的下颌线条还是收紧的,但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他跟着她的节奏往前走,步伐比她慢一些,但每一步都落在了她脚步的间隙里,像两条已经在同一节拍上走了很久的声轨。
仓库门口的光越来越亮。灰白色的天光从铁门缝隙里涌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她放慢了脚步。他跟着她放慢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出那道门。
阳光照在他脸上,温的。他站在仓库门口,肩膀上还插着那把刀,血沿着他的手臂往下滴,滴落在地面上,在水泥地上砸出深色的细点。但他站直了。他走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仓库内部。那盏灯泡还亮着,在空无一人的空间里晃动着,把铁皮墙面的灰尘照成细碎的光点。他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前世他死在仓库里,倒在水泥地上,她跪在他旁边,碰他脸的时候手在抖。这辈子他站在仓库外面,她扶着他,阳光照在他们两个人身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刀,然后抬起头,看向天空。天是灰蓝色的,不是前世那种沉到没有边际的黑。他站在这里,她在他旁边。阳光是暖的。
"走慢点。"他说。
"已经走得很慢了。"
"再慢一点。"
她没问为什么,只是把他的重量往自己身上多接了一点,然后把脚步放得更慢了一些。阳光在他们脚边拉出两道平行的影子,一道深一些,一道浅一些,正在沿着同一条路朝仓库外面的方向往前移。他的血还在滴,但她的脚步没有停。她扶着他,一步,再一步,走过了仓库门口那道被天光照亮的门槛线。
前世他没走完的那条路,这辈子,他们两个人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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