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青蛙》柒歩断裳伞

282、第二百八十二章：那声响 老K被按住

　　老K被按住的时候，程砚已经转过身了。

　　他背对着那片正在收拢的混乱，朝车的方向走了两步。阿强在后面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风从工厂的破洞口灌进来，把那句话卷成了碎片。他继续走，鞋底踩在碎砖上，每一步都踩实了。

　　然后他听到了那声响。

　　那声音不是从身后传来的——是从侧面，从工厂二楼那扇已经锈穿的窗户里。声音很短促，被铁皮屋顶的风声压了一半，但他还是听到了。不是爆炸声，是某种硬物碰撞的脆响，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像是有什么东西打在了他身后的地面上。他回头看了一眼，他刚才站过的地方，地面多了一块碎痕，像被什么重物砸过。如果他没有往前多走那两步，那东西会落在哪里，他不愿去想。

　　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左肩下沉，重心往右偏，整个人往侧面扑出去。动作不算快，但足够让他偏离原本的位置。他摔在地上，右手撑了一下地面，掌心压在一块碎砖上，硌得生疼。他没有停下来确认伤在哪里，就地往侧面滚了半圈，整个人缩进一截矮墙的阴影里。后背贴上冰冷的墙面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屏住了呼吸。

　　有人在喊。阿强的声音，从老K那个方向传过来，夹杂着脚步声和重物落地的声响。程砚没抬头。他的视线还落在地面上，落在他刚才站过的那个地方。那块地面多出来的碎痕离他的脚印不到半步。如果他没有听到那声脆响，或者反应慢了那么一瞬——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外套被擦破了一道口子，里面的皮肤火辣辣地疼，但没有出血。只是破了皮。他用手背碰了一下，疼得倒抽了一口气，但骨头没事。

　　阿强跑到他面前蹲下来："你怎么样？"

　　"……没事。"程砚说。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稳一些，只是嗓子有点干，"二楼有人。"

　　"已经封住了。"阿强说，"他换了位置，被我的人堵在楼梯口了。"

　　程砚点了点头。他靠在墙上，没有立刻站起来。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已经能握住了。他把那只手藏在膝盖后面，不想让阿强看到。

　　"你刚才差点——"阿强没有把话说完。

　　"我知道。"程砚说。

　　他坐在地上，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头顶是灰白色的天空，从工厂破损的屋顶缝隙里漏下来。他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对讲机的电流声、还有老K被带离时的叫骂。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是隔了一层水传过来的。

　　他的左臂在发烫。不是伤口，是他刚才用力过猛，肌肉绷得太紧，现在正在一点点松开。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着，"老婆"两个字停在通讯录第一行。他点开了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秒，然后打了一行字：

　　"我没事。"

　　他看了那行字两秒，又删掉了。她听到了吗？那声音在空旷的废弃厂区里传得格外远，她坐在车里，不可能没听到。她一定听到了。他想象她坐在副驾驶上的样子——手指搭在车窗边缘，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前方的某个点上，听到那声响的时候，她整个人会僵住吗？还是会下意识地去拉车门？

　　他删掉了那行字，重新打了一行：

　　"别下车。"

　　然后他按了发送键。他盯着屏幕，等待那个"已读"的状态跳出来。过了大概五秒，"已读"亮了。她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握在手心里，屏幕朝下，扣在大腿上。她看到了。她没有回复。那比他收到任何回复都让他安心——她还在看手机，还在确认，她没有做出别的决定。

　　"走吧，"他说，"把后面处理干净。"

　　阿强伸手拉了他一把。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左臂还是有点疼，但已经不影响活动了。他把手机收回口袋里，手指碰到那个屏幕的时候，温度还在。

　　"二楼那个人，留着。"他说。

　　阿强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好。"

　　程砚转身，朝工厂里面走去。他的步子恢复了之前的节奏，每一步都踩实了。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往车停着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辆车还停在那里，没有熄火，没有移动。它还在他把它停下的位置上，像一枚已经画好的锚点，不需要再调整，也不需要被重新确认。

　　他转回头，迈进了工厂大门。身后的声音追上来，但已经追不上他了。

　　他在二楼楼梯口站定的时候，阿强的人已经把那个人按在地上了。是个年轻人，看面相不到二十五，脸上带着一种被抓住之后才开始害怕的神情。他手里已经空了。程砚看了他一眼，没有问"谁让你动手的"。那问题太慢了。他蹲下来，和那人平视，声音很平："谁让你动手的。"

　　那年轻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等一个他已经接受的结果。

　　程砚没有追问。他站起来，看了阿强一眼："带回去。后面再说。"他不需要在这里得到答案。答案可以等。他走下楼梯的时候，左臂的痛感已经从发烫变成了闷痛，像一根被压久了之后才缓缓弹起来的弦。

　　他走出工厂大门的时候，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那辆车还在那里。他的手机在口袋里，屏幕应该已经暗了，但他知道那两个字还在里面。他朝车的方向走去，没有跑，也没有放慢脚步。

　　他走回车门旁边，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陆司语转过头看他。她的目光落在他左臂外侧那道破口上，停了大概两秒。他没有解释，只是把车门关上，系好安全带。

　　"走吧。"她说。

　　"好。"他说。

　　引擎发动，车子开始移动。他没有立刻说"我没事"，她也没有问"疼不疼"。那句话太重了，放不下，也不需要放下。他开出一段路之后，才伸出手，把空调出风口往她的方向调了调。她的目光落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落在他指尖还在微微发红的皮肤上，然后移开了。

　　他瞥了一眼手机屏幕——还暗着，没有新消息。但她已经把"已读"亮过了。她看到了。她没有下车。他松开刹车，车速提起来，窗外的天空正在从灰白变成浅蓝。他开得不快，但他知道方向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