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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半剖心意 微明在此立 ...

  •   天际晚霞晕出花朵般秾丽的红,层层叠叠铺展,将半边苍穹染作一幅流动的织锦。流云自远山飘来,左一朵右一朵,闲适地遮住落日最后的余晖,只漏下几缕不甘寂寞的光斑,在宫殿连绵的琉璃瓦上跳跃闪烁,如同碎金洒落。

      润玉踩着地面上婆娑摇曳的树影,静静立于回廊转角处。暮色四合,晚风带着白日里残余的暖意,拂过他素白的衣角,吹动层层叠叠的广袖与下摆,也似吹皱了心湖深处一池沉寂了许久的静水。

      他站了许久,看着霞光一点点褪去艳色,化作天际一抹温柔的紫灰,看着弦月悄无声息地攀上飞檐翘角,洒下清辉如霜。廊下宫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光洁的玉阶上。

      终于,他缓缓迈步,穿过月洞门,行至微明暂居的偏殿门前。殿内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一道朦胧的、正在伏案书写的纤细侧影。他抬手,指尖在即将触到门扉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心中掠过一丝连自己都难以明辨的迟疑。但这迟疑只存在了一瞬,便被更为清晰的念头压下——他轻轻叩响了门扉。

      “叩、叩。”

      敲门声不重,在寂静的庭院中却格外清晰。

      门内很快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踏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那声音分明不重,却一下下,仿若敲在润玉心头,与他胸腔内某种陌生的、加速的搏动隐隐合拍。

      隔着一扇透光的雕花木门,他看见一道影子靠近,一双纤秀的手抬起,利落地解开了门闩。没有多余的停顿,门被从内拉开。

      微明挂着浅淡笑意的脸庞,出现在敞开的门后。她似乎对他的到来毫不意外,眼中一片澄澈的坦然,仿佛早已知晓他会在此时出现。两人的目光在门廊下短短相接,微明已向内侧退开两步,一边屈膝行了一礼,一边自然地让出了进门的空间。

      “陛下踏夜而来,可是有什么重要事宜?”她率先开口,语气自然,仿佛这只是寻常上司对下属的一次夜间探访。

      这一派云淡风轻的姿态,倒让润玉原本准备好的几句寒暄客套,显得有些多余了。他掩在宽大袖袍中的手,不自觉地虚握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只微微颔首,抬脚迈入了侧殿。

      殿内陈设简洁雅致,一桌一椅,一榻一书架,并几盆郁郁葱葱的灵植。空气中弥漫着清淡的墨香与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草木的清新气息。桌案上摊着几卷书册,一枚白玉镇纸压着写满字迹的笺纸,墨迹犹新。

      “微明不必多礼。”润玉在屋中站定,目光掠过桌案,又落回微明身上。他停顿片刻,似在斟酌措辞,终究还是直接切入主题:“我听闻,今日你在省经阁前,同月下仙人发生了些争执,还……动了手?”

      他话语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迟疑,目光落在微明脸上,试图从她平静的神色中分辨出什么。

      “陛下——”微明抬眼看他,眼中飞快掠过一丝狡黠的光。而后她垂下脑袋,向前挪了半步,唇角微微下撇,声音也放得低软,学着昔日杨戬面对玉帝的做派,语气里带着三分惶恐、七分告状,端的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对着润玉就是一通“诉苦”。

      “陛下明鉴!此番实非小神过错啊!”她语气夸张,却偏生表情认真,看得润玉眉头不由自主地轻轻一挑。

      “是那位仙人,见了小神二话不说,便直直撞将过来!小神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又是个粗莽性子,不晓得那位仙人是什么来头、什么脾性,一时反应不及,手下才失了分寸,将人摔了出去。小神当时惶恐万分,急急道歉,心想着,虽说这纯属无妄之灾,可既然已将人撞倒了,便是被他挑剔斥责几句,小神也认了,定要老老实实听着,半句都不辩驳!”

      她偷眼觑了觑润玉的神色,见他眼中诧异渐浓,唇边却隐隐有笑意将起未起,心中暗笑,面上却愈发“恳切”。

      “可谁料想,那厮非但不依不饶,竟还变本加厉,无凭无据地、当着许多仙侍的面,肆意编排起陛下来!言辞之刻薄,用心之险恶,简直……简直令人发指!小神一时怒极攻心,血往上涌,这才、这才没能忍住,动了手脚……”

      说到此处,她适时地露出“痛心疾首”、“悔不当初”的表情,朝着润玉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声音铿锵,满是“忠臣直谏”的悲壮。

      “小神深知天界法度森严,与同僚动武,确是犯了错处。小神心中无有不服,但凭陛下责罚!只是……”她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润玉,补上最后一句,“小神动手,实是为陛下清名,一片赤诚,天地可鉴啊!”

      “咳……”润玉被她这一番唱念做打、声情并茂的“表演”弄得一时语塞,神情变得极为微妙。时至今日,他执掌天界已逾数载,虽仍有些许不谐之音,但一个成熟的帝王自然不乏忠诚可靠的耳目。省经阁前发生的种种,对话细节,乃至围观仙侍的反应,早已有人事无巨细地禀报于他。

      他今夜前来,自然不是兴师问罪。他来,是因为那份自听闻禀报后便萦绕心间、挥之不去的感念与震动。这么多年来,在这看似繁华煊赫、实则人情淡漠的九重天上,从未有人如她这般,毫不犹豫地站在他的立场上,用那样清晰锐利、掷地有声的言辞,为他辩白,维护他的威仪与尊严。

      他心底是真真正正生出些“得遇知己”的慨叹与欢喜来。

      然而此刻,白日里那份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感慨犹在心头,当晚便亲眼见到这“知己”摆出如此一副“奸佞之臣”的做派,明面请罪,暗里告状,还添油加醋,演得情真意切……润玉只觉得心中那个光风霁月、沉稳睿智的微明星君形象,隐隐有崩塌之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新奇、又有些哭笑不得的恍惚感。

      润玉忍不住摇了摇头,唇边那抹压抑已久的笑意终于漾开,如春风化开薄冰。他忽然想起这几日翻阅的那本,唯有历代天帝方可阅览的秘藏随笔?记载的事宜,只觉微明星君,不愧是曾与那位“声名赫赫”的司法天神杨戬“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同盟挚友。这般能屈能伸本事,不容小觑。

      “好了,”润玉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未散尽的笑意,以及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我已知晓事情来龙去脉,自不会冤枉了微明。叔父他……言语确有不当之处,你维护之心,我领受了。”

      “陛下英明!”微明立刻“变脸”,方才那副委屈模样一扫而空,笑容明亮,声音也恢复了清朗,甚至还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小神就知道,陛下定然明察秋毫,还小神清白!小神对陛下的敬仰,正犹如那迢迢银河,滔滔江水,连绵不——”

      “……且打住。”润玉只觉额角有青筋隐隐跳动,赶紧出声截断了她即将开始的的“溜须拍马”。再听下去,他怕是真要绷不住那点天帝的威仪了。

      他定了定神,将话题引向正轨:“玩笑话到此为止。此番我来,确有正事要同微明商议。”

      他神色转为认真,目光落在那摊开的书卷上,“微明这几日埋首省经阁,遍览史册律例,想来该是有些收获。不瞒微明,当下天界积弊颇多,沉疴已久,我虽有心革新,却如舟行雾海,千头万绪,不知该从何处入手。微明若有见解思路,不必拘束,尽可畅言。”

      微明心中暗自赞叹。她不过翻阅了几日书册,他便已敏锐察觉到她所为背后的意图,并主动前来探讨。这份为帝者的洞察力与求治的迫切,再次让她感慨润玉的天赋与担当。

      “陛下既许畅所欲言,微明便抛砖引玉了。”她收敛了玩笑神色,正色道,“实不相瞒,这几日粗略阅览,微明确有发现,此方天界在许多规制、职司、乃至风气上,与微明所知旧制相比,变动不小。有些变动看似细微,却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有些则明显冗余陈旧,已成桎梏。”

      她走到案前,指尖轻点摊开的书页:“只是微明见识浅薄,初来乍到,对此界情势了解不深,拿不准这诸多变化,于当下时局而言,究竟孰优孰劣,利弊几何。本想着再多查阅些典籍,寻些实证资料,详细梳理,写一份对比条陈,再呈予陛下御览,以供参详。却未料,陛下早已胸有丘壑,明察秋毫,倒是微明班门弄斧了。”

      “哦?”润玉眼中光芒一闪,整个人似因她这番话而骤然明亮了几分,那是一种志趣相投、思路契合的惊喜,“那却是我们二人想到一处去了。条陈之事,确有必要。既如此,今日具体议事便暂且搁置。微明不必着急,可慢慢整理,务求详实周全。待你准备妥当,我们再行详议。”

      他顿了顿,似想起另一事,语气温和道:“此外,还有一事,需微明自己拿个主意。你司掌北斗,乃七星之主。昔日所受神职为‘七元解厄星君’,功德敕封,名正言顺。然此界天条更迭,神职体系亦有变动,‘七元解厄’之名,已多年未用。但你身负神位,得天道亲许,神力俱在,合该归位复职。不知微明是想延续旧称,还是另择一个契合当下、崭新得宜的名号?”

      微明闻言,垂眸静默了片刻。她无意识地捻了捻指尖,仿佛在掂量着什么。几息之后,她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眼帘,定定地望向面色温和、眸光清润的润玉。

      桌上的烛火被不知从何处缝隙钻入的晚风拂过,火光摇曳,在她清丽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这光影交错,非但未掩其色,反而衬得她眼眸深处,似有两簇灼灼的火焰在静静燃烧,坚定而炽热。

      “陛下,”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破开迷雾的决然,“微明其实……对官职权位,并无执念。至于名号是旧是新,更是无关紧要。”

      “昔日我求取神位,并非贪图功德香火,亦非慕那天庭荣光。仅仅是因为……看不得三界众生凄苦无依,想要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去做些力所能及之事。至于后来,花团锦簇,位高权重,其实也不过是天庭迫于杨戬势大,玩的一手官场制衡,其实于我而言,本是枷锁。”

      她轻轻吸了口气,重重叹出,仿佛要将胸腔中积郁的旧日尘埃尽数吐出。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微明有心作为,愿以己身微力,护佑苍生。然前生未逢明君,空有抱负,日日周旋于阴谋倾轧之间,最终落得个筋疲力竭的下场。其中孤寒,不足为外人道也。”

      她的目光变得异常柔软,那里面盛着的,是跨越了漫长时空与生死阻隔后,失而复得的珍重与庆幸。

      “万幸,苍天终究待我不薄。微明今生,得遇陛下。陛下仁德,心怀六界,得遇明君如此,实是微明三生有幸。”

      她后退一步,撩起衣摆,端端正正,朝着润玉深深拜下。那是一个臣子对君王的敬服之礼,却更似一种将全部信任与未来托付的郑重誓言:

      “微明此身此心,愿常伴陛下左右。无论登台拜相,位列仙班,还是牵马坠镫,为一近侍。但凭陛下驱使,绝无怨言。微明在此立誓,此生此世,永不背弃,愿以此身,生死相随。”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一阵稍大的晚风掠过庭前,吹散了暂时掩住月轮的薄云。清亮如水的月华再无阻碍,倾泻而下,穿过雕花的窗格,洒落一地银辉。这光芒笼罩了庭院中的花草树木,也透过敞开的殿门,温柔地披洒在微明低俯的肩背,以及……心神剧震、僵立当场的润玉身上。

      哪个帝王,不渴求忠臣良将?哪个立志廓清寰宇的君主,不盼望有志同道合、才能卓绝的臂助?

      润玉应天受命,登上帝位,固然是时势所趋,众望所归,可他心中那份想要涤荡乾坤、开创清平的抱负,亦是真切如火。然而,天界内部,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天界之外,魔界、妖族乃至下界诸多势力皆虎视眈眈,他须得时刻警惕,强打精神。从前他为夜神时,孑然一身,无有亲眷倚仗,只觉得步步艰难,如履薄冰;如今他坐拥六界,看似至高无上,可环顾四周,能真正交托信任、畅言心事者,寥寥无几。这凌霄殿的高处,反而更觉寒风凛冽,如临深渊。

      而微明的出现,对润玉而言,无异于久旱逢甘霖,暗夜见星辰。

      于公,她心怀苍生大义,胸有治国韬略,不仅灵力深厚,修为精湛,更难得的是深谙官场规则与人心博弈,经验老到,眼光毒辣。她能一眼看出天界积弊所在,这份见识,绝非常人可比。

      于私,她来自异世,在此界无根无基,孑然一身,天然便无结党营私之虞。她思想行事,与他的理念多有契合,甚至无需多言,便能心领神会。更重要的是,她对他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维护与……亲近,是如此真挚滚烫,不掺丝毫杂质。

      这般人物,简直是君王梦寐以求的爱臣。可倚为股肱,可托付重任,可引为知己。

      润玉深深凝视着眼前拜伏于地、姿态恭谨却脊背挺直的女子,凝视着她发间那点摇曳的烛光与月华。虽然相识不过短短数日,但她的言行举止,她的赤诚肝胆,已如清泉淬火,让他看得分明,也信得彻底。

      一时间,胸腔之中,一股久违的、混杂着感动、激赏、振奋与豪情的热流奔涌激荡,几乎要冲破那层包裹了心脏许久的冰壳。他只觉喉头微哽,眼眶发热,急急上前一步,伸手欲亲自扶起她:

      “微明,快请起!你的心意,我……”

      然而,无人料到,连日来因朝务繁杂、积劳于心,不得不强行压抑紧绷的精神,在此刻心绪剧烈震荡、骤然松懈的刹那,出现了致命的缝隙。

      那蛰伏在灵台深处、无时无刻不在试图反噬的穷奇凶煞之气,岂会放过这等天赐良机?

      润玉话音未落,伸出的手尚在半空,脸色骤然剧变!原本平稳的呼吸猛地一窒,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了咽喉。神魂深处传来的剧痛,如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穿刺,又似狂暴的凶兽在识海中疯狂冲撞撕咬!眼前瞬间发黑,耳中轰鸣一片,所有的声音都迅速远去、扭曲。

      他脚下虚浮,试图站稳,那双腿却如同灌了铅,又似被抽去了所有骨头,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几息之间,天旋地转,他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崩塌、旋转,朝着前方无尽的黑暗,重重栽倒下去!

      “陛下!”

      心神注意力始终系于润玉一举一动的微明,在他脸色骤变的瞬间便已察觉不对。那声惊呼脱口而出的同时,她已如离弦之箭般弹身而起,就在润玉身体即将触及冰冷地面的前一刹,已被微明稳稳地接入怀中。

      “去…落星…潭……”润玉的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湿了鬓发,他牙关紧咬,在与体内疯狂反扑的穷奇元神的激烈撕扯争夺中,用尽最后一丝清明,挤出了几个破碎的字眼,“莫让…人……”

      话未说完,他闷哼一声,彻底失去了意识,陷入与凶兽元神更直接、更凶险的灵台厮杀之中。一滴晶莹的水珠,不知是因极致的痛楚,还是因方才那未及完全宣泄的感动与悲凉,从他紧闭的眼角悄然滑落,无声地没入微明肩头鸦羽般的乌发里,只留下一点微凉的湿意。

      “落星潭”三字入耳,微明焦急万分的心神反而骤然一清!是了,穷奇反噬!她早该想到,他身负那般凶煞元神,日夜抗衡,岂会轻松?白日里他看似无恙,只怕已是强自压抑了许久!

      可落星潭内那点微弱星力哪里足够。

      微明当即运起灵力,下一瞬,两人的身影自偏殿悄然消失。

      璇玑宫正殿,润玉的寝宫内,空气微漾,两人的身影凭空出现。微明小心翼翼地将怀中之人扶到宽大的云床榻上,让他靠坐于柔软的锦被之中,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琉璃。

      就着殿内明珠柔和的光线,她看得更清晰——他眉头紧锁,长睫不住轻颤,额上、颈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那总是平静无波、仿佛能容纳一切的眼眸此刻紧闭着,只余下睫毛投下的阴影,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极致痛楚。

      “无事……无事……不过穷奇而已……陛下,润玉……莫怕,有我在……”微明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带着浓重的心疼与哽咽。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双指并拢,指尖亮起一点温润而坚韧的青色星芒,如落星潭重逢那夜一般,迅疾而精准地掐起法诀。精纯平和的星辰之力自她丹田升起,沿着经脉奔腾流转,最终齐齐涌向眉心灵台之处。

      她俯身,额头轻轻贴上润玉冷汗涔涔、冰冷一片的额头。

      温暖、清正、蕴含着勃勃生机与安抚力量的灵力,如涓涓暖流,透过相贴的肌肤,缓缓渡入润玉混乱暴动的识海,温柔而坚定地包裹住他那遭受冲击、摇曳欲熄的神魂之火,并开始梳理、安抚、驱散那些肆虐的凶煞之气。

      许是此次反噬初起,穷奇元神尚未完全积蓄成势;又许是微明介入得及时,她的灵力属性对凶煞有特殊的克制安抚之效。不过盏茶功夫,润玉紧皱的眉眼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舒展开来,紧咬的牙关松开,身体的痉挛也渐渐平息。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趋于平稳绵长。

      那令人心碎的痛楚神色,终于从他脸上褪去。

      又过了片刻,润玉纤长的睫毛微微一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初时有些模糊涣散,很快便恢复了清明。他首先感受到的,不是身下落星潭水的清冷,而是身下锦被的柔软贴合。鼻尖萦绕的,也不是水汽,而是一缕缕清甜安宁、似草木又似星辉的淡香,丝丝缕缕,沁入心脾。眉心处,那股熟悉的、能消解痛苦、带来暖意的灵力仍在缓缓流淌,滋养着他受损的经脉与疲惫的神魂。

      还有……近在咫尺的、清浅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一声声低低的、带着颤抖的呼唤,依稀是在唤他的名字……

      润玉没有立刻动弹,也没有出声。他静静地躺着,心中,千般滋味,万种情绪,如潮水般汹涌翻腾,几乎要将他淹没。是劫后余生的恍惚,是虚弱无力的疲惫,是痛苦被窥见的狼狈,还是……被人如此珍而重之地呵护对待时,那几乎要将心脏融化的热流。

      他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好几息,直到确定她渡入灵力的动作未有停止之意,才重新闭上了眼睛,故意加重了呼吸,发出一声略显痛苦的闷哼。

      果然,下一瞬,那紧贴着他额头的温暖倏然撤离。渡入的灵力也随之停止,但那暖意残留在经脉中,依旧缓缓流转。

      “陛下?”微明的声音带着急切与小心,“现在感觉如何?可还痛得厉害?”

      润玉这才再次缓缓睁眼,对上她写满担忧的眸子。他试着牵了牵嘴角,想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却只扯出一个苍白虚弱的弧度。

      “微明……又救了我一回。”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已无事,你不必担忧。”他目光扫过殿内熟悉的陈设,知道这是自己的寝宫,“现下夜色已深,你……回去歇息吧。今夜之事,多谢。”

      “可是陛下,”微明眉头紧蹙,不赞同地看着他,语气坚持,“您方才……”

      “待我自己调息一番便好。”润玉打断她,语气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微微偏过头,避开了她过于灼热的关切目光,望向帐顶流苏,声音里透出一种近乎认命的平淡,“也不是第一回了,我自有分寸。你不必……在此守着我。”

      微明一时语窒。看着他苍白侧脸上那抹挥之不去的倦怠与疏离,看着他明明虚弱却强撑的倔强,心口那股酸涩的疼再次蔓延开来。她明白他的骄傲,也知晓他不愿在人前,过多显露这般无力脆弱的模样。

      她轻咬下唇,定定看了他几息。润玉则仿佛未觉察她的目光,兀自闭目不语,摆出了一副需要静修、请勿打扰的姿态。

      沉默在弥漫着药草淡香与未散灵力余韵的寝宫内扩散,带着些许僵持的意味。

      最终,微明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叹息极轻,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沉甸甸地落在这寂静的夜里。她不再多言,起身,自随身的储物法器中,取出一枚造型古朴、似青铜所铸的小巧铃铛,以及一堆大大小小、材质各异的玉瓶瓷罐。

      她将铃铛和那些药瓶,小心翼翼地、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床榻边的紫檀木小几上。动作轻柔,生怕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陛下,”她站在榻边,声音放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桌几上我放了个小玩意儿,名为‘唤音铃’,您若有什么需要,或是……觉得不适,只需输入一丝微灵力,轻轻摇动,无论我在何处,立时便能感知,顷刻即至。”

      她的目光再次深深掠过润玉安静苍白的脸,那目光里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东西——有关切,有疼惜,有无奈,更有一种深沉如海、磐石不移的守护之意。

      “另外有些丹药,”她声音更轻了些,“有宁神静心的,有温养经脉的,也有补充灵力的……用法我都写在瓶身的玉签上了。陛下……请务必保重圣体。”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后退两步,敛衽,屈膝,行了一个标准而安静的告退礼。

      “臣,告退。”

      房门被轻轻拉开,又轻轻合拢,逐渐远去的、放得极轻的脚步声,最终消失在殿外长廊的尽头,与夜色融为一体,再也听闻不见。

      寝宫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唯有夜明珠散发着柔和恒定、却毫无温度的光晕,映照着满室清冷。

      许久,许久。

      榻上仿佛已然入睡的润玉,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深邃如古井、平静无波的眼眸,此刻却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疲惫、挣扎,与一片荒芜的寂寥。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向床边的矮几。

      映入眼帘的,不是预料中的一两瓶丹药,而是……满满当当、几乎占据了半个桌面的瓶瓶罐罐。大小不一,颜色各异,在明珠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枚青铜小铃铛被妥帖地放在最顺手的位置,铃身雕刻着简单的北斗星纹,朴实无华。

      润玉呆愣地看着这一桌子的“心意”,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他极轻、极低地嗤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干涩,带着无尽的苦涩与自嘲,在空旷的殿内激起微弱回响,更添凄凉。

      他缓缓抬起双手,举到眼前。这双手,修长,稳定,能执掌乾坤,能布星列辰,能挥斥方遒。可此刻,他却只感到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的冰冷与无力。这无力,并非源于方才穷奇反噬的余波,而是源自一个他早已知晓、却始终不愿深想,今夜却被残酷现实再次血淋淋剖开在眼前的真相——他的身体,他的神魂,早已被那凶兽元神侵蚀、损耗到了何等地步。每一次反噬,都在加速这个过程。所谓的“自有分寸”、“调息便好”,不过是自欺欺人。

      雄心壮志,宏图伟业,知交情谊,甚至那悄然萌动、还未来得及明晰是什么的微妙心绪……在注定日益衰败、不知终结于何时的生命面前,都成了镜中花,水中月,一场终将醒来的、奢侈的梦幻泡影。

      上天待他,何其不公。自幼孤寒,备受冷眼,真心难求,温情稀薄。而当他终于挣扎着爬上这至高之位,以为能握住些许命运,却又要与这无解的死咒,同坠阿鼻。

      上天待他,又何其……残忍。偏要在他心灰意冷、几近认命,准备拖着这残破身躯,静静等待终结之时,将微明送到他身边,让他知晓,何为志同道合,何为倾盖如故,何为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维护。

      他冰冷死寂的心湖,如今已重新泛起温暖的涟漪,生出不舍,生出眷恋,生出……求生的渴望。

      然而,这渴望越是炽热,现实就越是冰冷刺骨。

      至于微明身上那些显而易见的“秘密”——她那一身总让他觉得莫名熟悉亲切的灵力气息;她方才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穷奇”二字;她对他那份深厚得毫无来由、却真挚滚烫得不容置疑的情谊……

      若是从前,心思深沉、惯于谋划的他,定要抽丝剥茧,查个水落石出。可如今……

      润玉缓缓地、脱力般向后仰倒,将自己重重地砸在床榻冰凉的玉枕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望着殿顶繁复华丽的彩绘,目光却空洞地穿透了那些绚丽的图案,投向渺远而无尽的虚空。

      不重要了。

      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的时间不多了。这副躯壳,不知还能支撑多久,下一次反噬,又会是在何时,是否会直接夺去他最后的清明?

      事到如今,他最后能做的,也是他必须要做的,唯有两件事:

      其一,在他彻底倒下之前,竭尽全力,为这六界挑选、培养出一个合格的继任者,稳住天庭局势,莫要让这得来不易的、初现清平的局面,因他之故再度陷入动荡衰败。这是他为帝的责任。

      其二……润玉的目光,无意识地飘向矮几上那枚安静的青铜铃铛。眼底深处,那一片荒芜的寂寥之中,悄然燃起一点微弱却异常坚决的火焰。

      便是循着自己心底最后一点,或许不该有的私心,为独在异世、无依无靠的微明,寻一条最稳妥、最光明的退路。安排好她的去处,确保即便在他身死道消之后,她也能在此界安然立足,不受欺凌,继续施展她的抱负与才能,甚至……活得更好。

      这念头一起,便如同扎根的藤蔓,疯狂生长,缠绕住他最后的心神。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挣扎、痛楚、不甘与那一点深藏的温柔决绝,尽数掩埋在浓密的长睫之下。

      窗外的月色,不知何时已悄悄移转了方向,清辉透过纱窗,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一片孤寂的、长长的影子。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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