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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尽饰寝殿 在她心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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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清境内,金乌西沉。
余晖透过镂空的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主殿内一片静谧祥和,空气中弥漫着清冽悠长的茶香,那是取自万年古茶树尖最嫩的几片芽叶所沏,每一口都蕴含着精纯的草木灵气。
太皞帝君独自一人坐在殿中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棋案前,雨过天青的瓷盏中碧汤微漾。他左手撑着额头,右手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对着金楸木棋盘上已然胶着的黑白局势,细细思量。
一阵极其轻灵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微风,不知从何处悄然涌入殿中,拂动了殿檐下垂挂着的风铃花。那些小巧玲珑的花朵相互触碰,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打破了满室的沉静。
太皞帝君闻声,执棋的手微微一顿。他并未抬眼,只是将那枚斟酌良久的白玉棋子,随手抛回了手边那只墨玉雕琢的棋罐之中。
“何事?”
他端起了面前小几上那只雨过天青色的瓷盏,揭开杯盖,凑到唇边,浅浅地抿了一口清茶。
话音方落,殿内那阵本已渐渐平息的清风,骤然旋转凝聚,无数细碎的、泛着淡青色光华的羽毛虚影凭空出现,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飞速翻卷,顷刻间便勾勒出一个颀长挺拔的人形轮廓。
光华一闪,虚影凝实。
木神句芒,已躬身立于帝君数步之外。他依旧身着那袭绣有繁复草木纹样的墨绿长袍,背后的羽翼自然收敛,明绿色的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耳侧延伸出的翎羽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微光。他朝着帝君,深深一礼,姿态恭敬:
“禀帝君。”
“少主离境后径直去了天界,现已结识天界大殿下应龙润玉,并与之交好,暂居于璇玑宫内。”
太皞帝君神色未动,只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今日,因着二殿下旭凤顽劣受天帝责罚,天后心中不忿,迁怒于大殿下,将其召至紫方云宫罚跪。”句芒顿了顿,继续禀报,“少主得知此事后……心中不悦。”
太皞帝君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少主便命风阵、风列暗中行事,诱导二殿下旭凤于栖梧宫中……玩火。”句芒说到此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火势失控,栖梧宫留梓池一带,损毁颇重。”
“天帝闻讯大怒,斥二殿下顽劣不堪,加重惩处,命其于栖梧宫中面壁思过百年,不得外出。”
“天后得知后,前往凌霄殿争执,与天帝不欢而散。事后,天后循着少主有意留下的线索追查,认定此事源头出自姻缘府月下仙人丹朱。天后遂强迫丹朱前往天帝处为二殿下求情,然而天帝置之不理,二殿下禁闭未改。”
句芒抬起眼,补充了最后一句:“此外,天后赞许风列‘护主有功’、‘临危不乱’,现已任命其为栖梧宫副使,负责日常巡视与护卫之职。”
一番话禀报完毕,殿内重归寂静。
太皞帝君沉默片刻,指尖在光滑的棋案上轻轻敲了敲,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他眼中掠过一丝莫测的光芒,唇边泛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了然与讥诮的弧度。
“迁怒幼子,暴虐无端;私心自用,不进人言。”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平静,“这对夫妻,倒真是一如既往,半分未改。”
句芒静立一旁,面上却浮起些许犹疑之色。他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开口问道:“帝君,句芒有一事不明。”
“讲。”
“二殿下纵火顽劣,固然有错,但终究年岁尚小,且此番受惊也是实情。天后行事虽张扬跋扈,不循法度,但为子求情,亦可算是一片慈母之心。”句芒眉头微蹙,眼中是真切的困惑,“可天帝为何非但不对受惊的幼子稍加安抚劝慰,反而闻讯震怒,加重惩处?此举……似乎有违常理。”
太皞帝君闻言,并未立刻回答。他只是面色温和地看向句芒,那目光中带着几分对这位心腹爱将常年沉溺修行、不问世事的了然,与一丝淡淡的、近乎师长般的无奈。
“句芒啊,你自来心性质朴,一心大道,于这些人心算计、红尘纠葛之事,知之甚少,有此疑问,也是寻常。”
他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方继续道:
“太微怒的,岂是那栖梧宫被烧?不过是一座稚子居所,便如天界万千宫殿中的寻常一处,一砖一瓦、一梁一栋,于他而言何足挂齿?”帝君摇了摇头,眼中讥讽之意更浓,“他真正心疼、真正在意的,是栖梧宫内,那方被一并焚毁的‘留梓池’罢了。”
“留梓池?”句芒微微一怔。
太皞帝君点了点头,目光投向殿外渺远的云海,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某些久远的、令人不齿的往事。
“这留梓池的兴建,原是为了一个女子。便是那位分了咱们玉清境部分权能、如今司掌百花的花神——她名唤梓芬。”
句芒眼中露出恍然之色:“原来是她。”
“这花神梓芬,昔年在六界之中,倒也颇有声名。才貌双绝,姿容绝世,天界那些闲散神仙,赞她是 ‘六界第一美人’。”太皞帝君语气平淡。
“而她与太微,在更早的年岁里,曾有过一段……颇为‘真挚’的恋情。彼时男才女貌,出双入对,在外人看来,倒也算得上一对神仙眷侣。”
他话锋陡然一转,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讥诮:
“只可惜,咱们这位天帝陛下,心中所重,从来不是儿女情长。帝位权柄,才是他毕生所而求之物。所以后来,他便弃了梓芬,娶了鸟族公主荼姚,借鸟族之势稳固权位。梓芬伤心欲绝,二人就此缘尽,不欢而散。”
太皞帝君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句芒,指尖在棋盘上轻轻一点,落在一处看似无关紧要、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位置。
“你且听这池子的名字——留梓,留梓。”
他缓缓重复这两个字。
“太微的心思,昭然若揭,何须赘言?”
“想来荼姚此番闹将起来,恐怕不止是为儿子求情,更是恼怒天帝只顾心疼旧情之物,却对亲生儿子受惊无动于衷。”
“否则,依着荼姚那睚眦必报的性子,若她当真认定丹朱是祸首,又岂会只是逼其求情这般轻轻放过?我猜,她心底里,或许觉得这把火烧得正好,烧了那劳什子池子,正合她意。儿子受罚,在她看来才是无妄之灾。”
句芒神君直到此刻,方才彻底明了。他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恍然、鄙夷与几分荒谬的神情,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句芒愚钝,竟未曾想到这一层。还道此番是天帝终于知晓儿子顽劣,狠下心肠管教,只是一时怒气攻心,忘了安抚。却不知内里竟是这般纠缠不清的旧情恩怨。”
“管教?”太皞帝君嗤笑一声,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愈发明显,“那两人,一个只知苛责重罚,不通情理;另一个无度溺爱纵容,不明是非。这般教子,皆算不得什么好父母,半斤八两罢了。”
他说着,抬手从棋罐中又拈起一枚白子,沉吟片刻,“啪”的一声轻响,落在棋盘一角。原本僵持的局势,因这一子而隐隐生变。
落子后,太皞帝君抬眼,却见句芒并未如常退下,反而站在原地,脸上神色变幻,欲言又止,那表情细细看去,竟带着几分牙疼般的纠结与复杂。
“句芒,”帝君挑眉,“怎的这般表情?还有何事?”
句芒神君闻言,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百转千回,复杂难言。他停顿了好几息,仿佛在斟酌词句,最终才用着一种极其飘忽、近乎梦呓般的语气,缓缓开口:
“还有一桩事……少主她……方才回来了一趟。”
“哦?”太皞帝君眼中掠过一丝兴味,“微儿回来了?所为何事?”
句芒的表情更古怪了,他吸了口气,才继续道:“少主回来后,直奔她自己的私库,几乎……搬空了小半个库房。”
太皞帝君执棋的手微微一顿。
“库中那些日常起居所用的器物——书案、床榻、香炉、茶具——但凡是她觉得好用的,尽皆装箱了……”
句芒的语气愈发飘忽,“这还不算,她又去寻了掌管内务的木槿,讨要了许多新近制成的上等锦被绒毯,”
他顿了顿,看着帝君脸上渐渐浮现的愕然,硬着头皮说完:“然后,少主便带着这大大小小、堆积如山的器物用品,兴冲冲地……又回天界去了。”
太皞帝君:“……”
饶是他历经无尽岁月,见惯风浪,此刻也被这消息弄得怔了一瞬。他放下棋子,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神情哭笑不得,最终化作一声无奈又纵容的轻叹:
“这丫头……”
殿内静了片刻,太皞帝君摇头失笑,方才那点因天家腌臜事而生的冷嘲之意尽数散去,只余下对孙女的宠溺与无奈。
“罢了,随她去吧。”他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从容,“微儿生来灵慧,胸有丘壑,又历经三百轮回,见识过众生百态。她知晓分寸,既如此做,必有心中成算。”
“左右那库中不过是一些闲置的死物,放着也是放着,蒙尘生灰。她既觉得有用,取了便取了。回头,让木槿再寻些更好的,给她补上就是了。”
“句芒,”太皞帝君目光温和,看向自己这位忠心耿耿的属臣。
“以后,你便将微儿看作一个已然能独当一面的‘大人’。只要她行事不违道义、不伤天和、不损自身,便无需过多插手,更不必时时回禀。她需要的是经历和历练,是在这天地间,走出属于自己的道。让她自在些,也好。”
句芒神君躬身应“是”,可脸上那抹忧色仍未尽褪,忍了忍,还是低声开口道:“帝君所言,句芒明白。只是……少主到底年岁尚浅,心性纯善,最易心软。从前她便常私下同我说,要我若有机会,便多看顾一下天界那位处境艰难的大殿下。如今她亲身到了天界,亲眼见了那位殿下的境况,怕是……更生怜惜,一心想要护着他了。”
太皞帝君闻言,并未立刻回答。他右手重新搭回棋案上,修长有力的四指微微弯曲,有规律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木面,发出“笃、笃”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片刻后,敲击声停下。
“若本君没有记错,”太皞帝君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回忆与思量,“天界的这位大殿下,其原身……乃是一尾应龙?”
句芒点头:“帝君记得不错,正是一尾血脉返祖的九天应龙。只是他自幼不得父亲喜爱,嫡母更是视其为眼中钉,从未得过什么资源助益,反而备受打压。能活着长大已属不易,如今修为……也只是平平。”
“修为低些,倒无妨。”太皞帝君摇了摇头,语气淡然,却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属于上古尊神的底气与豪阔,“若当真有必要,靠着玉清境的底蕴,便是以灵植仙丹堆砌,时日久了,‘灌’也能灌出一个上神来。”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说到底,这心性啊,才是最要紧的。”
“微儿自小眼光便高,既然初次见面就对这天界大殿另眼相待,想来此子心性确有可取之处。”
“太微那般品行,倒真是……歹竹里,意外出了根好笋。”
他顿了顿,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幽光,仿佛穿透了重重时空,看到了某些更为久远与复杂的因果牵连。他轻轻吁出一口气,用着一种近乎自语般的、带着某种深远考量的语气,缓缓道:
“况且……他身世飘零,无依无靠,于天界乃至六界,都牵绊甚少……”
“若终究天意难改,事不可为……那么,这条小龙……倒也不失为…”
太皞帝君的话语在此处微微一顿,没有再说下去,然而侍立一旁的句芒神君,却仿佛听懂了其中未尽之言。他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沉静的赞同,郑重地点了点头,并未再多问一句。
“好了。”太皞帝君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平日雍容威仪的模样,朝句芒摆了摆手,“你且去忙吧。至于微儿那里……”
他目光投向殿外苍茫的暮色与远山,声音温和而坚定,带着一种属于长辈的、豁达的智慧:
“想让她真正成长,翱翔九天,便得舍得放手,让她自己去经历风雨,去磕碰摔打。咱们这些做长辈的,只需在她身后,稳稳地托着底,让她知道,无论飞得多高、走得多远,身后总有归处,便足够了。”
“其他的,都随她去吧。”
话音落下,太皞帝君已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面前的棋局。他伸出手,从棋罐中拈起最后一枚白子,凝神片刻,而后手腕轻落。
“啪。”
一声清越的脆响,白子稳稳落在棋盘天元之位。
刹那间,棋盘之上风云变幻。原本看似被黑子隐隐包围的白棋,因这最后一子落下,竟瞬间气脉贯通,隐成腾龙之势。黑子的大好局面,顷刻间如浪打船翻,溃不成军。
太皞帝君静静看着棋局,眼眸深邃,映照着棋盘上纵横交错的黑白棋子,也映照着窗外渐次亮起的星辰。
擅弈之人,落子无悔。
璇玑宫,右偏殿。
夜色已深,星河低垂。
润玉躺在焕然一新的灵玉床榻上,身上盖着轻薄却异常温暖的锦被。被面是南海鲛绡所制,触手微凉柔滑,内里填充的灵蚕丝却散发着恒定的暖意,将他整个人温柔地包裹。颈下的枕头以柔肤缎为套,内里是晒制过的、散发着清冽草木气息的安息草,完美地贴合着他的脖颈曲线,妥帖地承托着后脑,带来前所未有的舒适与放松。
他轻轻翻了个身,身下的床榻柔软而富有弹性,与从前那坚硬冰冷的木板截然不同。深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飘散着香炉中袅袅升起的、清心宁神的果香,淡雅悠远,让他连日来紧绷的心神不由自主地缓缓松弛。
思绪,便在这片安宁温暖中,悄然飘回了白日。
那日,微明撒娇卖乖,软语商量,说是瞧着璇玑宫内里太过清简空荡,想添置些日常用度的器物,好住得更舒适些。润玉心中只盼她能安心自在,自然无有不可,全然应下。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添置”的动静,竟如此之大。
接下来的几日,润玉眼睁睁瞧着,微明不仅将她自己暂居的左偏殿收拾得妥妥帖帖,甚至将目光转向到了他所住的正殿之中。
她将他寝殿内许多常用却不起眼的器物尽数仔细收起,然后一股脑儿地,全搬到了这间平日他用来静修打坐的右偏殿里。
“微明,你……整理自己住处便好,我这边……无需如此……”润玉当时颇有些无措,试图劝阻。
可微明只当作没听见,她眨着一双清亮亮的大眼睛,用那种“润玉哥哥你说了随我安排”的无辜神情望着他,让他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间。
然后,他便见识到了何谓“搬家”。
小姑娘兴致勃勃,仿佛一只为过冬辛勤囤粮的小松鼠,不断从她腰间那只看似不起眼、却内藏乾坤的灵宝袋中,取出一件又一件器物。
触手温凉、可安心凝神的灵玉床榻先被安置在窗下;宽大厚重、木质纹理华美流畅的紫檀木书案被摆在光线明亮处;数个以流光藤细心编织、柔软韧弹的蒲团散放在榻前与案边;细腻柔软、赤足踏上便不忍离开的绒毯铺满了整个地面;雨过天青的茶具,错金螭兽的香炉,白玉雕花的笔山……
不过半日功夫,这间原本只用于修炼、陈设简单的右偏殿,已然模样大变,处处透着舒适、雅致与一种内敛的温暖。
润玉整条龙都有些目瞪口呆,站在焕然一新的偏殿门口,看着屋内堪称“奢华”的布置,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而微明那时正站在新搬来的灵玉床榻前,手里拿着一把银色的小剪与针线,比划着那床崭新的、蓬松柔软的白叠子锦被,口中念念有词。
“大好年华,青春岁月,润玉哥哥一心苦修怎么成呢?”
“我祖父就常说,修炼之道,贵在张弛有度。该吃苦砥砺的时候,绝不能怕艰难困苦;但该享受生活、舒缓心神的时候,也要让自己过得舒舒服服。如此,劳逸结合,心境通达,修行才能事半功倍,走得长远。”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将那床明显过大的锦被依着床榻尺寸重新裁剪缝合,针脚细密匀称,竟颇有章法。铺好一层,她伸手按了按,觉得厚度似乎还不够,又转身从她那仿佛取之不尽的灵宝袋中,抽出一条同样柔软却更轻薄的绒毯,仔细地加铺在上头。
润玉怔怔地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看着她微微蹙眉、认真比量的侧脸,看着她指尖飞舞、熟练地穿针引线……喉头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堵住了,一时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哪里是自己一心要苦修?不过是……无人关心,无人在意罢了。他是父帝眼中无足轻重的庶子,是嫡母心中欲除之后快的钉子。能活着,能有一隅偏安,已属侥幸,又岂敢奢求什么舒适与温暖?
半晌,润玉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明白,感激的话语是如此苍白无力,他已将微明的这份体贴、这份用心、这份毫无保留的关怀,一点一滴,尽皆深深地、郑重地镌刻在了心底。只是……
“这些器物……大多难得一见,非是凡品。” 润玉缓缓开口,目光扫过室内焕然一新的陈设,最终落回微明身上,眼中带着一丝真切的担忧,“微明取用,可曾……告知过家中长辈?莫要……因我之故,让你为难。”
“润玉哥哥放心吧!” 微明终于铺好了床,直起腰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过脸对他露出一个灿烂又带着点小小得意的笑容,“这些东西,都是我这些年攒下的‘私房’,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不必向祖父报备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环顾了一下焕然一新的房间,满意地点点头。随即,目光落在空荡荡的书案一角,又微微蹙起了秀气的眉。
“嗯……我瞧着这里好像还缺套棋具。”她歪了歪头,自言自语般说道,“只可惜我于棋道一途实在愚钝,库中竟连副像样的棋子都没有。看来,只能改日得空,回玉清境时,去祖父那儿讨一副好的了。”
“微明,这般已经是……” 润玉下意识地又想劝阻。她为他做的,已经太多,太多了。
“——可不许拒绝!”微明倏地转过头,打断他的话,一双明眸亮晶晶地望着他,带着不容置疑的娇俏与坚持,“我可是有用处的!待我拿来棋具,润玉哥哥你得教我下棋才行!”
她几步走到润玉面前,微微俯身,双手撑在膝上,仰着脸看他,眼中漾着狡黠而期待的光。
“我在家中时,便一直想学棋,,可祖父他……总嫌我坐不住,心思跳脱,定力不足,不肯好好教我。”
微明睁着一双清澈无辜的大眼睛,面不改色地说着瞎话,全然忘记了昔年在玉清境,自家老祖父是如何摩拳擦掌、兴致勃勃地要传授她这黑白之道,却被她以各种理由——今日要读书,明日要练功,后日要做一道新式菜肴——三推四请、无情拒绝了的“悲惨”往事。
“到时候呢,”微明直起身,指了指正殿的方向,又指了指脚下,规划得头头是道,“正殿里继续摆着原先那副旧的棋盘,做做样子。新的棋盘就放在咱们这偏殿,咱们两个自己用。这样,就算有旁人来了,也决计瞧不出什么。”
她考虑得如此周全,连这般细微处都想到了。润玉望着她眼中那片纯粹的、只为着他着想的星光,心中那最后一丝推拒,也彻底化为了乌有,只剩下一片酸软温热的暖流,缓缓流淌,将他整颗心都浸泡其中。
他还能说什么呢?
他只能轻轻地点了点头,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从唇间溢出低低的一声:
“……好。”
思绪至此,润玉不由得轻笑了一声。
笑声在静谧温暖的夜色里,如此清晰,又如此真实,带着全然的轻松与愉悦。
脑海里,再次清晰地浮现出少女那张娇俏灵动的脸庞,以及她脸上那种笃定的、仿佛认定了他一定会接受、也一定要他接受的神情。
她就像一阵不容拒绝的春风,一股脑儿地将她觉得不够好、配不上他的东西,尽数换掉,然后用她所拥有的、她认为最好的,一一填补进来。
而那些被换下的、陈旧简陋的器物,她也并未丢弃,而是重新搬回了正殿之中,依照某种奇妙的规律重新摆放。润玉白日里曾去看过,明明器物比起之前还多了几件,可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布置规划,整个正殿内部,看起来竟比原先……更加空旷,更加清冷,甚至……透着一股子刻意的寒酸与可怜。
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位大殿殿下,在天宫之中,是何等的“不受重视”,何等的“处境艰难”。
“微明。”
是了,这就是微明。
在她心里,好似他生来就合该拥有这世间最好的一切。清风明月,锦绣年华,温暖陪伴,舒适生活……凡是她所能想到的、所能给予的,她都想捧到他面前。
而她给他的,也确确实实,是她所能给出的、她所拥有的最好的。
这份毫无保留的珍视,这份笨拙却炽热的真心,美好得……令他心尖发颤。
他少年时,也曾无数次在冰冷的深夜里,一遍遍地质问无情的苍穹,为何独独是他,要承受这无边的孤寂与苦痛?为何众生皆苦,偏偏他的苦,仿佛没有尽头?
后来,年岁渐长,见识了天宫的冷暖,人心的叵测。他学会了将所有的情绪深埋,学会了用沉默与恭顺来应对一切不公。他以为自己已然接受了这冰冷的现实,心如死水,再不会为任何事泛起波澜,也……不再期待会有任何改变。
直到,他的生命里,猝不及防地,闯入了这样一束阳光。
这光芒如此炽热,如此明亮,不问他过往,不嫌他清寒,毫无预兆地,便照亮了他灰暗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暖透了他冰封已久的心扉。
直到此刻,直到真切地感受到这份温暖与珍视,他才惊觉,原来自己心底深处,那点对温暖的渴望,对善意的期盼,对“被人在乎”的卑微祈求……从未真正熄灭过。
它只是被埋得太深,藏得太好,连他自己都几乎以为,它已经死了。
“微明……”
少女的名字,被他含在唇齿之间,于寂静的深夜里,无声地、一遍遍地咀嚼,品味。每念一次,心尖便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过,带来一阵酥麻的悸动,与一股酸酸软软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暖流。
月影西斜,透过窗棂,在室内洒下婆娑的光影。安息香那清雅宁神的气息,如同最温柔的手,轻轻抚过他的眉宇,安抚着他连日来紧绷的心神,也携着白日里那份沉甸甸的温暖与悸动,将这条在冰冷天宫中独自挣扎、遍体鳞伤已久的小白龙,缓缓地、安稳地,带入了一个久违的、无梦的沉眠。
夜,还很长。
但有了光的夜晚,再长,似乎也不再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