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戒温》睡睡睡觉觉觉

9、晚风 陈岁佳

　　陈岁佳独自走在梧桐斑驳的校道上，晚风卷着细碎的落叶掠过肩头，指尖还萦绕着方才靠近江祎年时，女孩身上干净清甜的气息。圆月悬在墨色天际，清辉漫过她低垂的眼睫，心底还残留着方才那句温柔叮嘱漾开的细碎暖意。

　　手机忽然在口袋里轻轻震动，她放慢脚步，抬手点亮屏幕。置顶联系人是【母上大人】
　　【母上大人：岁岁，明天回来一趟吧，你大伯家的表姐要办十八岁成人礼】
　　指尖抵着微凉的屏幕，陈岁佳眼底那点温柔缓缓敛去，漫开一层淡淡的倦意。
　　【陈岁佳：好，我明天准时回去。】

　　陈岁佳推开雕花厚重的老宅木门，暖融融的鎏金灯光瞬间裹住周身，耳边是衣香鬓影间细碎的谈笑与碰杯声，喧闹扑面而来。她下意识抬眼，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精致的花艺与珠光宝气的宾客，第一时间便精准捕捉到了角落里的那道身影。

　　苏念晚就安静立在露台衔接的落地窗边，一身香槟色垂坠感丝绒长裙，长发松松挽成温婉的低髻，鬓边落着几缕柔软碎发，耳际缀着一颗小巧的碎钻耳坠，随着她微微侧头的动作，折射出细碎温柔的光。她没有像其他贵妇那般刻意张扬，只是单手轻捏着香槟杯，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身侧，脊背挺直，眉眼舒展，在满场喧嚣里自带一股从容矜贵的气场。
　　“来啦？”苏念晚放下香槟杯走向陈岁佳。
　　陈岁佳抬眸看向她，撞进母亲温柔又笃定的视线里。方才踏入宴会厅时紧绷的神经骤然松了几分，她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舒展，微微颔首，安静地朝她点头应下。
　　苏念晚刚牵着陈岁佳在沙发区落座，周围几个相熟的长辈亲戚便顺势围了过来，脸上都挂着和气的笑意。

　　穿着华贵旗袍的三婶率先笑着开口，目光落在陈岁佳身上，语气热络又带着几分打趣：“说起来，佳佳是不是也快成年了？转眼就到十八岁，和语婳差不多大的年纪，日子过得可真快。”
　　话音落下，周围几人顺势看了过来，笑意温和。
　　那长辈像是打趣般，慢悠悠接着开口，语气听着亲昵，字字却带着敲打：“那等你毕业后，是不是就要接手晚枫集团，替你妈妈分担了？毕竟你爸爸走得早，你妈妈一个女人撑着这么大的家业不容易，我们这些做长辈的，都盼着你早点懂事，扛起家里的担子呢。”
　　陈岁佳只是笑笑。
　　“等她成年了，有自己的想法了，想做什么都行，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今天是语婳的成人礼，咱们可别围着生意话题，扫了年轻人的兴致。”
　　陈岁佳望向说话的母亲，少女眼底漫开一层柔软的暖意，她微微垂眸，睫毛轻颤，又抬眼看向苏念晚，唇角勾起一抹极轻的笑意。

　　“佳佳。”

　　陈岁佳闻声回头，撞进一双弯起的桃花眼。

　　陈语婳刚从一众宾客的簇拥里脱身，身上那件定制抹胸礼裙衬得她身姿窈窕，长发松松挽成精致的造型，耳间碎钻摇曳生光。褪去方才应付宾客时的得体客套，此刻眉眼间满是久别重逢的鲜活暖意，哪里还有半分豪门千金的疏离。

　　陈语婳快步走上前，自然地避开了一旁还在寒暄的长辈，伸手直接攥住陈岁佳的手腕。指尖温热，力道亲昵又熟稔，带着海外归来的爽朗，完全没有豪门亲戚间的生分客套。
　　“跟我出来一下。”
　　不等陈岁佳应声，她便牵着人穿过宴会厅的侧门，走到露天的露台之上。晚风带着庭院里晚香玉清甜的香气拂来，隔绝了室内满是算计与客套的喧嚣，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还记得这个吗？”陈语婳捏起一块糕点递到她掌心，眼底盛满温柔的笑意，语气带着怀念，“我出国这么多年，一直记得你小时候总缠着我要吃这个。这次回来特意让家里的老糕点师傅照着老方子做的，味道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陈岁佳缓缓抬起头，看向眼前眉眼明媚的表姐，唇角弯起一抹今晚最真切柔和的笑意，指尖轻轻捏起糕点咬下一小口。熟悉的甜糯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蔓延至心底。

　　“还是小时候的味道。”她轻声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释然，“这么多年，难为你还记得。”
　　“咱俩谁跟谁啊？不能因为我出国了两年就和我生疏了”
　　“说起来，你马上也要成年了，有没有想好怎么举行？”
　　“还没想。”她语气轻缓，带着几分无所谓，“还早着呢”
　　“那公司呢？你打算接管吗”
　　她沉默片刻，抬眼望向身侧眉眼鲜活的表姐，语气轻缓，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抵触：“暂时没有。
　　“好了，不聊这些烦心事了。说真的，我这几年可太好奇你过得怎么样了。”
　　“岁岁，你谈恋爱了吗？”陈语婳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烧。
　　陈岁佳被她直白的目光看得耳尖发烫，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被晚风揉碎：“没有。”

　　话音落下，她下意识转头望向露台外沉沉的夜色，庭院里暖黄的灯串顺着枝桠垂落，光影斑驳间，江祎年抱着吉他坐在琴房窗边的模样，毫无预兆地撞进了她的脑海里。
　　心动算不算。
　　不知道，她也没有答案。
　　她突然想见一个人。

　　“老实交代，周五发的那条消息是什么意思？”早读课的下课铃刚响，沈程程就趁着老师还没来，一把拽住江祎年的胳膊，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
　　“程程，我没有谈过恋爱。”
　　“嗯？”沈程程不太理解江祎年突然说这句话的意思。
　　“但我知道爱一个人的样子，也知道什么样的人值得我爱，我不太容易让一个人完完全全走进我的世界，哪怕我确实刚开始就对陈学姐有好感，可那个好感完全没有达到让我和她去谈恋爱，或者说让她成为我的初恋”
　　她又停顿了。
　　沈程程没打断她的话，只是等待着。
　　她沉默了几秒，声音轻得像落在空气里的羽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涩。
　　“我赌不起，你不是总觉得我和她发展太慢了，因为我认为我需要点时间，可我又害怕时间太久，学姐会对我失望。”
　　她抬头，好像试图要把未掉落的眼泪提上去。
　　“周五的时候我约她听了我新学的曲子，她送我回宿舍，她问我心情有没有好一点，可她问的是我请假那几天的心情，程程，你也想不到吧，她在临走前对我说下次心情不好了想弹琴了可以找她”
　　江祎年看了一眼墙上挂的钟表。
　　“程程，那个时候我在想或许我可以让她成为我的初恋了，或许我可以允许把我的世界留给她一点了，我可能是一个很刻板的人，我总觉得和一个人在一起了就要一辈子，等到契机真的够了，我会向她表白的，那天给你发的初恋可以开始了也是真的，所以程程。”
　　“不要觉得我慢好不好。”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恳求。
　　“年年，对不起啊，我向你道歉，我没有这么想过，我可能比较有点急性子，我只是希望你幸福，对不起啊年年，你放心，你以后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她本来就没真怪沈程程，她抬眼，声音轻得像落在窗台上的晨光，带着点刚睡醒的哑，却异常清晰：“程程，别这么说，谢谢你。”
　　是真的谢谢，很由衷的谢谢。
　　沈程程看着她眼里的光，也弯了眼，她们相视一笑。
　　这件事翻篇，不会影响她们的感情。
　　晨光落在她的发梢上，她轻轻勾了勾唇角，终于低头，认真地看向了课本上的文字。

　　“走，跟我去思政楼。”下课铃一响江祎年就拉着沈程程往外走。
　　沈程程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手里还攥着半张没写完的草稿纸，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压低声音喊：“哎哎哎，你慢点！思政楼？你去找学姐？”
　　江祎年刚拉着沈程程走到思政楼楼下，就撞见了薛佳琪。

　　薛佳琪看到两人，脚步顿了顿，挑眉问道：“你们俩这是要去哪儿？”
　　“薛学姐，我们来找陈学姐。”
　　“找陈岁佳啊？”她晃了晃手里的假条，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她今天请假了，没来学校。”
　　江祎年的脚步猛地顿住，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指尖瞬间松了，连呼吸都跟着滞了半拍。她愣在原地，晨光落在她脸上，却没了刚才的暖意，眼底的期待像被风吹灭的火苗，一点点暗了下去。

　　“不过她明天就回来了”薛佳琪的声音又传来。
　　“好的，谢谢薛学姐”江祎年笑着回薛佳琪。
　　她对薛佳琪的态度还算恭敬，一是薛佳琪是学生会的主席是她们的学姐，二是她是陈岁佳的好朋友。

　　江祎年拉着沈程程准备转身离开，刚走出两步，身后就传来薛佳琪的声音：“沈程程，你这个耳钉，我真要扣你分了。”
　　沈程程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猛地回头，伸手捂住耳朵上那枚小小的银色耳钉，眼睛瞪得溜圆：“薛佳琪你故意的吧！”

　　她半点没把对方“学生会主席”的架子放在眼里，往前凑了半步，梗着脖子跟她对峙：“我这耳钉小得跟芝麻似的，你从哪儿看见的？再说了，校规里没说这种小银钉也算违规吧？”
　　薛佳琪靠着墙壁直盯着沈程程笑，既不反驳也不接话，只看着她炸毛的样子，眼底盛着藏不住的纵容。

　　沈程程梗着脖子说了半天，见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反而笑得更明显了，反倒有点没辙了，气鼓鼓地哼了一声，伸手捂住耳朵上的耳钉：“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薛佳琪这才慢悠悠直起身，对着两人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宠溺：“走吧走吧，下次别再被我抓到了。”

　　沈程程还想说什么，被江祎年轻轻拉了拉胳膊，只好不情不愿地跟着她转身往外走。江祎年回头看了一眼，薛佳琪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沈程程的背影上，嘴角的笑意没散，那眼神里的纵容，是她从未见过的。
　　走出思政楼，阳光落在身上，江祎年忍不住侧头看了看身边还在小声抱怨的沈程程，语气带着点疑惑：“程程，你什么时候和薛学姐这么熟了？”

　　沈程程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谁跟她熟了！她就是总针对我，上次扣我班级分，还藏我作业，这次又抓我耳钉！”
　　江祎年看着她的侧脸，没再追问，只是轻轻笑了笑。

　　【学姐，你请假了？】回到宿舍的江祎年还是觉得给陈岁佳发去消息。
　　没过多久，手机震了一下，陈岁佳的消息回了过来：
　　【嗯，家里有点事，临时请假了，没来得及跟你说。】
　　后面跟了个软乎乎的猫猫表情。
　　江祎年盯着那个表情，紧绷的肩线慢慢松了下来，指尖在屏幕上敲字，语气里藏不住的软：【没关系的，学姐我今天去思政楼找你了，薛学姐说你明天就回来。】
　　江祎年发送完盯着外面的天气，天已经越来越寒冷的，黑的江祎年看不清窗外的风景，就像此刻她摸不透陈岁佳的心情。
　　【学姐，你今天的心情好不好】可能冒昧，但江祎年确实想知道。
　　手机在被子里震了一下，她几乎是立刻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的心跳跟着漏了一拍。
　　【本来不好的，但收到我们小江同学的消息了。】
　　意思是本来今天的心情并不是很好，但此刻收到了江祎年发来的消息，她糟糕的心情便没有了。
　　她看着屏幕，脸颊慢慢发烫，连呼吸都轻了些。
　　她怎么不知道陈岁佳这么会说话呢。
　　【学姐晚安】

　　后面跟了个小小的月亮表情，软乎乎的，像她此刻的心情。发送成功的气泡弹出来，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听着自己轻轻的心跳声，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没过几秒，手机震了一下，陈岁佳的回复跳了出来：【晚安！小江同学】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了晃，也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