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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贤王 第七章: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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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贤王
孙路去慈宁宫的头几天,什么都不适应。
慈宁宫和关雎宫不一样。
关雎宫是妃嫔的居所,虽然也有规矩,但好歹有人情味。
慈宁宫不一样,慈宁宫是太后的地盘,这里的一切都是冷的,静的,按部就班的,像一架精密的机器,每一个人都是这架机器上的一个零件,不需要有思想,不需要有感情,只需要按照指令运转就行。
孙路的职司是专门照看那只白猫。
给猫梳毛、喂食、清理猫砂、陪着晒太阳,听起来轻松,可实际上他几乎没有一刻是闲着的。
太后对这只猫的重视程度超出了他的想象——猫吃的鱼必须是当天从河里捞上来的,猫喝的水必须是晨露,猫睡的垫子每天都要换新的,猫要是少吃了半口东西,整个慈宁宫的太监宫女都要跟着挨骂。
白猫在别人面前是太后身边高高在上的爱宠,高贵冷艳,谁都不理。
可每次只剩下它和孙路两个人的时候,它就会从那种高高在上的状态里退出来,露出另一种样子——它会蹭他的腿,会在他脚边打滚,会把脑袋伸进他手心里,会发出那种细细的、软绵绵的、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诉苦的叫声。
孙路知道它想说什么。
他想告诉它,没关系,至少我们还在一个宫里,至少我还能看见你。
可他不敢说,他怕隔墙有耳,怕被人听见,怕惹来杀身之祸。他只能蹲下来,摸摸它的头,用手指轻轻地挠它的下巴,在它耳边用只有他们俩才能听见的声音说一个字:“在。”
我在。
你也在。
这就够了。
七月底的一天,孙路正在慈宁宫后面的小花园里陪着白猫晒太阳,一个脚步声从身后传了过来。
那脚步声不轻不重,不快不慢,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感觉。
孙路没有回头,他以为是哪个路过的太监,直到那双黑色的靴子停在了他旁边,一个年轻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哟,这猫倒是喜欢你。”
孙路抬起头,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逆光中站着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团龙纹常服,腰系明黄带子,面容白皙清秀,嘴角挂着一丝懒散的笑。
他的眼睛是细长的,微微眯着,看起来像是在笑,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像是一层薄薄的、贴上去的面具。
贤王。
孙路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叮地响了一声。
他连忙跪下去,额头磕在地上:“奴才给贤王请安,王爷吉祥。”
“起来起来,”贤王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这儿又没别人,跪什么跪。”
孙路站起来,低着头站在一边。
白猫蹲在他脚边,一蓝一黄两只眼睛盯着贤王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悠悠地走过去,蹭了蹭贤王的靴子。
贤王低头看着那只猫,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可那双细长的眼睛里,依然是一片看不清深浅的阴。
“这猫平时谁都不理的,”贤王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白猫的头,“居然肯亲近你,你倒是有点本事。”
孙路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好低着头不说话。
贤王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过身要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儿,背对着孙路,用一种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路酱,你知道本群主最喜欢吃什么吗?”
孙路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然后又猛地加速,砰砰砰砰地撞着胸腔,撞得他胸口发疼。
他看着贤王的背影,看着那件月白色的袍子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看着那条明黄色的带子系在腰间,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站在他面前,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像是开玩笑一样的语气,说出了只有他们那个世界里的人才会说出来的话。
他的嘴唇在发抖。
“水——水序弦?”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贤王转过身来。
他脸上那层懒散的、笑嘻嘻的面具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年轻的、清秀的、可那双眼睛里装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和疲惫的脸。
“是我,”贤王说,声音不再懒散了,而是低低的,沉沉的,“是我。”
孙路站在午后的阳光里,脚边蹲着一只白猫,面前站着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王爷,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得满脸都是。
他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像是这些天积攒的所有委屈、所有恐惧、所有说不出口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都找到了出口,从眼睛里往外涌,怎么都止不住。
白猫仰起头看着他,蹭了蹭他的腿,发出了一声轻轻的、细细的“喵”。
贤王看着孙路哭,没有笑他,也没有安慰他。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他哭完。
等了很久,等到孙路终于抬起袖子擦了一把脸,吸着鼻子把眼泪憋回去了,他才开口。
“坐下说,”贤王指了指树荫下的石凳,自己先坐了下去,“时间不多,太后午歇快醒了。”
孙路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白猫跳上他的膝盖,蜷成一团白色的毛球,闭上了眼睛。
“你怎么认出我的?”孙路的声音还带着哭腔。
“你猜。”贤王靠在石凳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槐树叶子,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在他脸上,一片一片地跳动着。
孙路想了想:“烤坤?”
“不全是,”贤王的目光从树叶上收回来,落在孙路脸上,“长街上见你的第一面起,就知道了。”
孙路的眼眶又红了。
“不过我一直没敢来找你,”贤王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知道的,我是王爷,你是太监,贸然接触会惹人起疑。”
“这次在慈宁宫碰上是个好机会,我来给太后送点礼品,看望一下太后,顺道又看个谁也不奇怪。”
孙路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说:“对了,水序弦——这只猫就是小猫挞,我已经确认过了。”
贤王低头看着孙路膝盖上那只白猫,白猫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睁开了一只眼睛——蓝色的那只,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我知道,”贤王说,“我早就知道了,只不过她不会说话,只能喵,我就让它用喵的次数来回答是与不是……喵一下是是,喵两下是否。”
孙路愣住了。
他想起自己让白猫“喵一声”来确认是否能听懂话的那天,白猫确确实实只喵了一声。
他当时只是凭直觉那么做的,没想到这竟然是水序弦已经用过的法子。
“所以你们俩早就——”
“我和它认出来比你早得多,”贤王靠在石凳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态懒散得像一个不想写作业的中学生,“但是它现在这个样子,什么都做不了。”
“不会说话,没有手,除了在太后面前卖卖乖、帮我传递点消息之外,什么都干不了。”
白猫的耳朵动了一下。它没有睁眼,但尾巴尖轻轻地拍了拍孙路的膝盖,像是在表达某种不满。
“它说它不同意你的说法,”孙路说,“……我瞎说的,它什么都没说。”
贤王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贤王的表情慢慢地沉了下来。
他不再靠着石凳了,而是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穿过槐树叶子间的缝隙,落在远处慈宁宫金色的屋顶上。
“朝堂的局势,”贤王开口了,声音低而沉,“你现在在太后身边,应该也能感觉到一些。”
孙路点了点头。
他虽然只是一个照看猫的小太监,但慈宁宫里太监宫女多,嘴杂,总能听到一些不该听到的东西。
太后的外戚势力正在膨胀,承恩侯手里的京营兵权越抓越稳,户部那边也被萧家的人把持着。
皇帝和太后之间的暗斗,已经不是“面和心不和”能形容的了,更像是两个人各自握着一把刀,刀锋抵在一起,谁都不敢先松手,谁也不敢先用力。
“太后的外戚势力如果继续这么发展下去,”贤王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孙路能听见,“难保他们不会发动政变。”
孙路的呼吸停了一瞬。
“把皇帝搞下去,然后——”贤王顿了一下,“扶持我这个傀儡上位。”
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地响。
“我只想安静躺平啊……”
贤王仰起头看着天空。
孙路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三花说过的一句话。
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从嘴里溜了出来:“其实也还有二阿哥可以当傀儡。你年纪大了,不好用的。”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贤王转过头来看他,细长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瞳孔里映着槐树叶子的影子。
“你脑子——”贤王顿了一下,“还挺聪明。”
孙路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不是我说的,是三花酱说的。”
“三花酱?”贤王的眼睛又亮了一下,“她也在这里?”
“嗯,在婉答应宫里当宫女,我们俩已经认出来了。”
贤王靠在石凳上,仰头看着天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出得很慢很慢,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挤出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可那底下的沉重一点都没有少。
“我的打算,”他说,“就是继续装傻充愣,当中立派。 ”
“太后那边我不得罪,皇帝那边我也不靠拢,皇后那边我更不沾边……贤王嘛,闲王,闲着就好,谁来找我我都笑嘻嘻的,谁让我站队我都听不明白。”
“这个角色我已经演了四个月了,演得还挺顺手。”
他看向孙路:“不过,我还得需要一个人帮我。”
孙路看着他的眼睛,没有问帮什么,直接点了点头:“你说。”
“你在太后身边,帮我留意那边的动静。”贤王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呼吸,“不用太频繁,十天半个月一次就行……我不需要你冒险,只需要你做一个耳目。”
孙路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贤王看着他的反应,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那双眼睛里的光也变得更温和了。
他从石凳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低头看着孙路,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孙路的脚边。
“我希望,”贤王说,声音很轻很轻,“我可以清闲下去,顺便把你们一个一个地解救出来。”
孙路抬起头看着他。
十六岁的少年站在夕阳里,月白色的袍子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
很好看。
孙路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想说谢谢,想说你会做到的,想说我们都会好好的——可这些话说出来太空洞了,在这个吃人的地方,任何关于未来的承诺都是空洞的。
他们谁都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谁都不知道下一个被拖出去杖毙的是谁,谁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贤王转过身,往花园外面走去。
走到花园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就那么背对着孙路站了一瞬。
然后他走了。
孙路坐在石凳上,膝盖上的白猫还没有醒,蜷成一团白色的毛球,一起一伏地呼吸着。
他看着贤王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他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很深,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出来,然后重新装进新的。
可新的空气吸进去的时候,和旧的没有什么区别——一样的凉,一样的沉,一样的带着这座宫城特有的、枯萎腐败的味道。
他不知道的是,贤王走出花园之后,在拐角处也停了脚步。
他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头顶那一小片被宫墙切割得整整齐齐的天空,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毕竟他们都知道——太监和丫鬟,运气好的话,熬到年纪出宫,还能回到外面的世界里去。
可有些人在这个地方,怕是这辈子都出不去了。
妃嫔也好,王爷也好,太后也好,皇帝也好——这些人从被冠上这个身份的那一刻起,就被钉死在了这座宫城里,生是这里的人,死是这里的鬼,连骨头都要埋在这片吃人的土地下面。
他叹了口气,转过身,走进了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