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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白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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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白猫
安稳的日子没过多久,夏天就来了。
七月的天像一口倒扣下来的大锅,把人扣在里面慢慢地蒸。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就开始发力,到了午时,宫墙被晒得发烫,连空气都是扭曲的,远远看上去像是有什么透明的东西在砖面上蠕动。
孙路在关雎宫的日子比从前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吃食不再是馊的,铺盖不再是破的,出门办事也不再是谁都能踢一脚的洒扫太监了——掌事公公这个名头虽说不大,但在关雎宫这一亩三分地上,好歹算个人物。
三花那边也还安稳,婉答应性子软,对手下人虽说不算多好,但至少不打不骂。
两个人隔几天还能在夹道里碰一面,说几句话,交换一点吃的用的。
日子比起春天那会儿,已经是天上地下了。
七月中旬,皇帝携后妃赴圆明园避暑。
孙路作为关雎宫的掌事太监,自然跟着淇嫔一同前往。
圆明园和紫禁城不一样,地方大,规矩也松些,主子们各自散在各处,不像在宫里那样低头不见抬头见。
淇嫔被分在了“天然图画”一带,临水而居,推开窗就能看见一大片荷塘。
孙路到的第一天就在附近转了一圈,发现了一件让他兴奋得差点跳起来的事——圆明园里没有御膳房管着,各宫可以点菜,也可以自行向膳房要食材,只要不逾越份例,没人管你做什么。
烤鸡。
他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这两个字。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膳房要了两只生鸡,又讨了些盐和香料,兴冲冲地回了住处。
他在淇嫔住的院子后面找到一间闲置的小屋,把鸡处理干净,用盐和香料里里外外抹了一遍,然后找了根铁签子穿了,架在炭火上慢慢地烤。
炭火是红的,鸡皮在火苗上方滋滋地冒着油,一滴一滴地滴在炭上,溅起一小簇火星。
孙路蹲在炭火前面,一边转着铁签子一边咽口水,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闻过这么香的东西。
就在鸡皮烤得金黄酥脆、他正准备撕一只腿下来尝尝的时候,身后的窗棂上传来一声轻响。
孙路转过头,愣住了。
窗台上蹲着一只猫。
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在午后的阳光下白得发亮,像是一团刚从天上落下来的云朵。
它的毛很长,蓬松地炸着,两只眼睛一蓝一黄,像是两颗不同颜色的宝石嵌在白色的绒毯上。
它蹲在窗台上,尾巴悠闲地搭在窗棂外面,歪着脑袋看着孙路手里的烤鸡。
一人一猫对视了大概两秒钟,猫张了张嘴,发出一声软绵绵的“喵——”,然后从窗台上轻巧地跳了下来,尾巴高高地翘着,像一面白色的旗帜。
孙路看着这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白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白猫不理他。
它走到炭火旁边,蹲下来,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只烤得金黄油亮的鸡,尾巴尖在地上轻轻地拍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孙路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猫的眼神不对。
普通的猫看食物,是那种单纯的、本能的、不加掩饰的渴望。
可这只猫看烤鸡的眼神,不是那种单纯的“我想吃”,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类似于“我想吃——等等这个味道怎么这么香——这个香味我好像在哪里闻到过——不对我是一只猫我不应该想这么多”的、充满内心戏的眼神。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你不会是想吃坤吧?”
孙路脱口而出。
白猫的耳朵动了一下。
它转过头来看着他,一动不动地盯了大概有三秒钟,然后它的瞳孔忽然放大了,放大到几乎填满了整个眼球,像两颗异色的珠子嵌在白色绒毛里。
它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在说什么,可它只是一只猫,它什么都说不出来。
孙路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下。
“你——你该不会是——”
白猫猛地站了起来,四只爪子踩在小屋的泥地面上,尾巴绷得直直的,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它看着孙路的眼睛,那双一蓝一黄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反射的炭火的光,是另一种光——湿漉漉的、亮晶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的那种光。
孙路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放下手里的烤鸡,用沾了油的手指着那只白猫,声音在发抖:“你要是听得懂我说话,你就——你就喵一声。”
“喵。”
一声。
清清楚楚,毫不含糊。
孙路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你等着,”孙路吸着鼻子蹲下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把那只烤得最好的鸡腿撕了下来,撕碎,吹了吹,放在白猫面前的地上,“吃坤,新鲜的,我刚烤的。”
白猫低下头去,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碎肉。
吃了几口之后,它的动作忽然停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声音,不是喵,不是呼噜,而是一种更接近于哽咽的东西。
孙路蹲在它旁边,看着它微微颤抖的脊背,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白猫的头顶。
白猫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头靠了过来,蹭了蹭他的手心。
“小猫挞,”他哑着嗓子说,“是你吗?”
白猫没有喵。
它只是把脑袋更深地埋进了他的手心里。
那天之后,白猫每天都来。
一开始是中午,后来变成了早晚各一次。
它从院墙上翻过来,轻车熟路地跳进小屋的窗户,蹲在炭火旁边等着。
孙路每天都会去膳房要一只生鸡,烤好了撕成小块,放在一个粗瓷碟子里,推到它面前。
白猫吃得很慢,吃几口就抬起头来看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还在,确认这一切不是梦。
孙路有时候会跟它说话。
说三花,说阿淇,说白桔,说那些乱七八糟的糟心事。
白猫不会回应,它只是一只猫,它什么都说不出来。
可它会听,它会把耳朵竖起来,把脑袋歪向一边,用那双一蓝一黄的眼睛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像是要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将近半个月。
孙路在每次白猫来的时候给它烤鸡,跟它说说话,在它离开的时候摸摸它的头,说一句“明天见”。
他不知道的是,这只白猫是太后的爱宠。
他更不知道的是,太后已经找它找了半个月。
事情的败露在一个午后。
孙路正在小屋里烤鸡,白猫照例蹲在炭火旁边等着。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脚步声,而是一大群人,正朝这个方向涌过来。
白猫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浑身的毛炸开了一瞬,然后它飞快地跳上窗台,想要翻墙逃走,可已经来不及了。
门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嬷嬷,身后跟着七八个太监宫女。
那嬷嬷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袍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又硬又冷。
她的目光扫过小屋,扫过炭火上冒着油光的烤鸡,最后落在窗台上还没来得及跳下去的白猫身上。
“找到了。”
白猫蹲在窗台上,身体绷得紧紧的,尾巴卷在身侧,一蓝一黄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那群人。
它没有跑,不是跑不掉,而是它知道跑也没有用。
嬷嬷看了孙路一眼,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东西,而不是一个人:“你是哪个宫的?”
孙路的腿已经软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磕在地上:“奴才关雎宫掌事太监孙路,见过嬷嬷。”
“关雎宫?”嬷嬷的眉毛挑了一下,目光在炭火和烤鸡之间转了一圈,然后落在白猫身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她转过身,对身后的一个太监吩咐道:“去告诉太后,猫找到了,就说是在关雎宫一个小太监这里找到的。”
那个太监应了一声,飞快地跑了。
嬷嬷又看了孙路一眼,这次的目光和刚才不同了。
刚才只是冷,现在多了一层什么东西——像是打量,像是在掂量他的分量,像是在看他值不值得被记住。
“太后娘娘丢了半个月的猫,原来是跑到你这儿来了,”嬷嬷不紧不慢地说,“你能让这猫天天往你这儿跑,倒也是个有造化的。”
孙路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不知道这只猫是太后的。
他从来没想过这只猫是有主人的——不,他应该想到的,在这座皇宫里,一只纯种的、品相这么好的白猫,怎么可能是野猫?!
白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孙路身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胳膊,然后蹲在他旁边,抬起头看着那个嬷嬷,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喵——”。
嬷嬷看着白猫蹭孙路的动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来。
“既然猫喜欢你,”她说,“那你就跟我们去太后那儿吧,太后身边正缺个专门照看这只猫的人。”
孙路趴在地上,脑子里嗡的一声。
慈宁宫。
太后。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些字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他不想去?说他想留在关雎宫?一个太监,在这座宫城里,有什么资格说“我想”和“我不想”?
他能做的只有磕头。
“奴才谢太后恩典,谢嬷嬷提拔。”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地面和额头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的谄媚。
嬷嬷满意地点了点头,抱起白猫转身走了。
她身后的太监宫女呼啦啦地跟了出去,像一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
小屋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炭火还在噼啪作响,烤鸡的皮已经有些焦了,冒出一缕淡淡的糊味。
孙路还跪在地上,没有起来。
“……”
第二天一早,孙路去跟三花告别。
他们在圆明园里一条更隐蔽的窄巷见了面,窄巷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头顶是密密匝匝的紫藤架,阳光从藤蔓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一地的碎金。
三花靠在墙上,手里端着一碗糖渍荔枝茶,听他说完了整件事。
她沉默了很久。
“你这个人,”三花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怎么走到哪儿都要被看上?”
孙路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
三花把那碗荔枝茶塞进他手里。
“喝了吧,”她说,“去了慈宁宫怕是喝不上了。”
孙路捧着碗,低头喝了一口。
荔枝茶凉丝丝的,甜得恰到好处。
他一口一口地喝着,把那碗荔枝茶喝得干干净净,碗底朝天。
他把空碗递还给三花。
三花接过碗,低下头,用手帕在碗沿上擦了一下,不知道是在擦碗还是在擦什么东西。
孙路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我走了,”孙路说,“你自己保重。”
“嗯。”
孙路转过身,沿着那条窄巷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紫藤架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枯黄的叶子落下来,掉在他肩膀上,又被风吹走了。
他走出去十几步的时候,身后传来三花的声音。
“路酱。”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要是死了,”三花的声音在窄巷里回荡着,带着一种又像是笑又像是哭的调子,“我可不给你收尸。”
孙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嘴角扯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知道了,”他说,“咪咪酱。”
他迈开步子,走出了那条窄巷。
七月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明晃晃的,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抬手在额头上搭了一个凉棚,往慈宁宫的方向望了一眼。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