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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心字悬江,迟迟未答   ...


  •   一连好几天,沈嘉言都没有收到苏念夕的回信,心口像悬着块沉甸甸的石头,坐在案前看稿子,半天落不下一个字。

      自打前些日子,他亲手递去一封坦露心意的信,连着数日却再也没能见上苏念夕一面。半点音讯全无,他越等越心乱,终究搁下笔,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布褂,打算去嘉陵歌舞厅一趟。

      说是去找秦三爷说事,实则他心里清清楚楚,不过是借着名头,去传递情报!顺便想亲自见她一面,问问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山城的傍晚,总裹着一层潮湿的江风,凉丝丝贴在人皮肤上。街边小贩陆续收摊,零落的吆喝声断断续续飘远。防空哨所早已有人站岗,来往路人时不时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际,人人心里都揣着几分不安,生怕刺耳的空袭警报骤然划破平静。

      沈嘉言拢了拢衣襟,熟门熟路踏进春风歌舞厅。堂内弦乐悠悠,三三两两的客人低声说笑,空气里混杂着淡淡的烟酒气与女子胭脂香,热闹里藏着乱世的虚浮。

      厅堂红木椅上,秦三爷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品茶,见他进门,当即放下茶碗起身。

      沈嘉言礼数周全,双手抱拳,左手叠右手,规规矩矩作揖:“三爷,许久未登门,祝您财源广进,恭喜发财。”

      秦三爷笑着抬手回礼,眉眼敞亮:“借沈记者吉言。乱世光景,能安稳度日已是万幸。天色都黑透了,今儿是什么风,把大忙人吹到我这儿来了?”

      “方才在附近报社办事,路过贵宝地,便顺路进来瞧瞧。”

      沈嘉言嘴上随口应答,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频频飘向舞台方向,嘴上客套寒暄,心思早就不在闲谈之上。

      “那可是稀客。”秦三爷抬手引路,笑得通透,“难得来一回,别在外头站着,进雅间坐,今晚必须喝两杯。”

      沈嘉言顺势应下,跟着他走入隔间。

      桌上摆着两碟花生、卤豆干,一壶温好的好酒,简单却雅致。二人坐下闲聊,你一言我一语拉扯着市面闲杂琐事。

      秦三爷混迹江湖多年,一双眼睛最是通透。他早就瞧得分明,沈嘉言看似淡定闲谈,眼神总往舞台瞟,一颗心明晃晃全系在舞台上唱歌的苏念夕身上,藏都藏不住。

      不多时,舞上一曲终落。

      苏念夕唱罢退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秦三爷便立刻吩咐下人去后台叫人。

      片刻后,包间木门被轻轻推开。

      苏念夕一身素雅旗袍,鬓边簪着一枚小小的银饰,脸上还带着登台残留的浅淡胭脂色。她猝不及防撞进包间,对上沈嘉言的目光,整个人猛地一怔,脸颊瞬间烧得通红。

      双手局促攥着旗袍下摆,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满眼都是慌乱无措。

      秦三爷看得心底透亮,笑着起身拍了拍沈嘉言肩头:““念夕,过来见见沈记者。我外头还有事,你替我陪沈记者说说话。””

      话音落,他揣着烟袋快步离去,顺手将房门轻轻带上。

      屋中瞬间静了下来。

      只剩油灯噼啪燃着细碎灯花,窗外隐约飘来外头断续的乐曲声。

      苏念夕迟疑着挪到桌边,伸手想去拿酒壶倒酒,指尖微微发颤,半天也斟不满小小的酒杯。

      沈嘉言见她拘谨局促,连忙出声阻拦,语气温和:“不用倒酒,坐着说话就好,不必拘束。”

      苏念夕低低应了一声,挨着凳边轻轻坐下,始终垂着眼,不敢抬头看他。为了避开尴尬,她先开口说起眼下山城的光景。

      乱世浮沉,人人心里都压着沉甸甸的无奈。

      苏念夕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无奈:“近来警报太频繁,人心惶惶的。”

      她顿了顿,低声道:“昨儿半夜警报一响,楼下客人慌得乱跑,连鞋子都跑掉一只……这阵子时局动荡,生意一天比一天冷清。”

      沈嘉言听着,眼底掠过一抹沉色,轻轻叹道:“城郊那边更惨,好几片民居都被炸塌了,米价日日疯涨。”

      他近日跟着报社四处奔走采访,亲眼见过无数人间疾苦。城郊民房成片坍塌,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无家可归,城里物价飞涨,寻常百姓攥着微薄工钱,勉强糊口度日都万分艰难。前线战事吃紧,城内日日募捐物资,可乱世苍生,终究各有各的难熬。

      两人就着当下的空袭险情、市面物价、百姓疾苦、前线战况慢慢闲谈。从街头逃难的流民,说到商户艰难维持生计,又聊起报社暗访所见的种种乱象。

      不知不觉,闲谈已近一个时辰。

      原本紧绷尴尬的气氛,慢慢松弛下来。苏念夕身子渐渐舒展,说话也自然了许多,不再像方才那般拘谨不安。

      气氛恰到好处,沈嘉言才缓缓收了闲谈的话音,神色慢慢认真下来。

      他端起粗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稳稳落在苏念夕脸上,带着连日积压的忐忑与期待。

      “这几日一直没遇见你,我心里始终悬着一件事。”

      他轻声开口,字字真诚:“前些日子我交给你的那封信,你……看过了吗?我等了你好几日,一直没等到你的答复,实在放心不下,才特意过来一趟。”

      这话落下,苏念夕垂在膝上的手指骤然收紧,耳根瞬间红透。

      那封信,她收到之后,躲在住处反反复复看了无数遍。

      每一字每一句,都是沈嘉言坦坦荡荡的真心,滚烫、真挚,没有半分轻佻。

      可她身在风月场,身世飘零无依,半生浮沉,本就低人一等。再加上如今战火纷飞、陪都动荡,前路茫茫未知,她实在不敢轻易接住这份沉甸甸的情意。

      心动是真的,犹豫也是真的。

      长久的沉默过后,苏念夕才抬起泛红的眼,声音细软又酸涩:

      “信我看了。沈记者的心意,我都明白。”

      她顿了顿,眼底满是自卑与无奈:“只是我出身低微,靠着唱曲讨生活,漂泊无依。如今山城日日防空警报不断,乱世飘摇,前路一片漆黑。我实在不敢轻易答应你的心意。我怕我配不上你。更怕……”

      沈嘉言听得心头微涩,却没有半分催促与不耐。

      他微微前倾身子,目光恳切又郑重,语气朴实真诚,不带半点文人的虚浮:

      “写信的时候,这些难处我早就想得清清楚楚。我从来没有想过逼你立刻答复,更没有半分看轻你的意思。”

      “我知道你身不由己,知道乱世人人命如浮萍。”

      “我对你的心意,不是一时兴起。无论你要思量多久,我都愿意等。往后若有半分难处,我定会尽力周全,绝不食言。”

      昏黄油灯暖光温柔,轻轻笼罩着屋内二人。

      窗缝钻进来微凉江风,吹动桌角零星花生壳,也吹动了少女纷乱的心绪。

      苏念夕抬眼望着他真挚恳切的眉眼,心里又暖又乱。

      一半是被他的真心深深打动,一半是被身世差距、乱世动荡死死困住。

      万般情绪缠在心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终究还是无法点头应允。

      她只轻轻咬着下唇,默然垂眸。

      沈嘉言静静看着她,不催、不问、不逼。

      乱世情深,本就最是艰难。

      一室安静,伴着外头隐约的弦乐余音,在1938年动荡飘摇的陪都夜色里,静静搁置着一段迟迟未有答案的温柔情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心字悬江,迟迟未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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