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长夜相送一纸情 民国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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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年间的陪都城，白天永远热闹喧嚣，可真正靠手艺讨生活的地方，从来都是昼夜连轴转。城里这家报社便是如此，从晨光初露到夜深人静，几乎寻不到半分清闲。
沈嘉言放下手里改了第三遍的稿子，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窗外沿街的叫卖声早已停歇，编辑部里静悄悄的，只剩头顶老式电灯偶尔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响。
长案之上，稿纸、剪报和各地寄来的通讯稿件堆得满满当当，纸页被反复翻阅，边角都卷了起来。有人握着钢笔逐字打磨文稿，措辞标点半点不敢马虎；也有几人凑在一处，压低声音商量版面编排与新闻取舍，举止沉稳从容。屋内采光不算宽裕，几盏电灯悬在半空，昏黄光晕落在纸面，将密密麻麻的字迹映得一清二楚。
窗外便是繁华街市，白日里车马穿行、人声鼎沸，余响隐隐飘进屋内。编辑部里却始终井然有序，四下唯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夹杂着翻检稿件的轻响，安稳又踏实。
报社后院的印刷房，又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屋里终日热气蒸腾，机器轰鸣不绝，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笨重老旧的滚筒印刷机不停运转，黝黑的机身缓缓推进，一张张雪白的新闻纸送入机中，转眼就印上工整的铅字，待到出炉，便是明日要传遍山城的报纸。
工人们穿着沾着斑驳油墨的粗布短褂，踩着满地碎纸屑来回奔走。有人添纸调墨，有人清点成品报纸，有人收拾边角废料，个个手脚麻利，一刻也停不下来。浓郁的油墨味混着机器机油的气息，再加上劳作过后淡淡的汗味，交织成印刷房独有的味道，经年不散。
白日尚且忙得脚不沾地，入夜之后，整座山城慢慢沉寂，报社里的忙碌却丝毫未减。
夜色缓缓加深，街边商铺陆续落锁熄灯，路上行人越来越少，整条老街渐渐安静下来。唯独这栋报馆小楼，依旧灯火通明，在沉沉夜色里格外显眼。
楼内各处声响交织在一起，成了深夜独有的节奏。电讯室里，滴滴答答的发电报声连绵不断；排字房内，镊子夹取铅字的细碎声响此起彼伏；后院印刷机厚重的轰鸣，更是贯穿了整段长夜。
伏案撰文的文人，埋头劳作的工匠，没人敢松懈半分。所有人守在各自岗位上熬着夜，只为等到天明，能让城中百姓及时读到新鲜的新闻。
沈嘉言整整忙了一天，从清晨一直熬到深宵，片刻都不得闲。审稿、改稿、核对版面、对接各处来稿，一桩桩琐事接连不断。哪怕他性子沉稳耐熬，此刻也只觉得浑身疲累，肩背又酸又僵，连抬胳膊都觉得费劲。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腕表，夜色早已浓得化不开，实在是太晚了。
收拾好案头的文稿与用具，同事们大多陆续下班归家，楼里的人渐渐少了。沈嘉言原本也打算顺着熟路回去休息，可刚走到大门口，脑海里莫名浮现出一个身影——苏念夕。
他知道，苏念夕在舞厅唱歌，每日收工都格外迟。
眼下世道不太平，陪都的夜路并不好走。街巷弯弯曲曲，路灯昏昏暗暗，深夜行人稀少，偶尔还会碰到游荡的闲散人员。一个年轻姑娘独自赶路，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挥之不去。沈嘉言站在门口迟疑片刻，终究调转方向，一步步朝着歌舞厅走去。晚风带着凉意掠过树梢，拂动他的衣摆，整条街巷静悄悄的，沿途只能听见他自己的脚步声。
他没有凑到喧闹的正门，只是安静站在街角的阴影里等候。没过多久，舞厅里的乐声与人声渐渐停歇，做工的伙计、姑娘们结伴走了出来。
很快，那道熟悉的纤细身影走入视线。苏念夕忙完一整晚的活，眉眼间带着倦意，低着头顺着路边缓步前行。
“苏姑娘。”
清朗温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苏念夕脚步猛地顿住，猛然回头，脸上写满错愕。夜色之中，沈嘉言静静立在那里，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沈先生？您怎么会在这里？”她出声问道，语气里满是诧异。
沈嘉言被她看得有些局促，抬手挠了挠头，神态略显不自然，轻声解释：“报社下班晚，刚好路过这里。”
苏念夕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追问，心底却隐隐觉得不对劲。
不等她细想，沈嘉言又温声开口：“天色太暗，路上不好走，我正好顺路，一起走吧。”
苏念夕抬眼望了望漆黑的街巷，再看看眼前彬彬有礼的人，心里总觉得对方今日举动有些反常，可细细琢磨，又说不出究竟怪在何处。犹豫片刻，她终究没有拒绝，默默跟在一旁，朝着住处走去。
自这一晚开始，便成了常态。
往后每一个深夜，苏念夕下班时，总能在街角看见沈嘉言。他从不主动上前打扰，只是静静等候，见她出来，便一路相伴，穿过幽深的街巷，送她到居所附近。
日复一日，夜夜皆是如此。
起初苏念夕只当对方是热心助人，可时间一长，她难免顾虑。二人本就只是初识，算不上相熟，这般夜夜同行，难免引来旁人闲话。
心里的纠结越积越多，这一晚，眼看就要走到家门口，苏念夕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认真看向沈嘉言。
“沈先生，我知道您是一番好意。但你和我本来就不熟，实在没必要天天专程送我。我们这般模样，很容易被人误会，往后您就别再费心了。”
沈嘉言听完，低低笑了一声，眼底一片温柔，并无半分尴尬。
他沉默几秒，伸手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封封得整整齐齐的信笺，双手递到苏念夕面前：“旁人如何议论，我并不在意。心里想说的话，我全都写在了这里。”
他目光诚恳，语气柔和：“你不用急着答复，慢慢读完，仔细考虑几日，再给我回应就好。”
话音落下，不等苏念夕开口，沈嘉言微微颔首，转身大步走入夜色之中。
清冷晚风扫过街巷，也搅乱了苏念夕的心绪。她站在原地，指尖紧紧捏着那封薄信，纸面还留着淡淡的墨香与余温。望着对方渐渐远去的背影，她满心茫然，猜不透这封信里藏着怎样的心事，更想不到，这一纸书信，会将两人的命运紧紧牵连。
山城长夜漫漫，嘉陵江水滔滔向东，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缓缓拉开序幕。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长夜相送一纸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