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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心匪石 无论如何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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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毒?昭南看向了手上那朵沾满药草奇香的绢花。
她再次拿起,使劲嗅了一下,身体却并无不适。
“你猜得没错,多半就是这绢花上的味道。”蔺澹休摊开手掌,示意丫头把花放下,“你方才说,令妹体弱。她可是常年在吃药调理?”
昭南点了点头。
尤其是这两年她入了陆府当婢女后。
陆家二公子算是有求于她,每月工钱给她加了一倍。比起婢女,昭南更像是陆二公子的门客。
手头宽裕许多,昭南回家时便会找郎中,开些滋补先天不足的汤药。
“这些药草对寻常人来说,并不会引发中毒。但令妹体弱,吃的汤药中,或许有与这绢花上的草药药性相冲的地方。”蔺澹休捻了捻花瓣,将指尖放到舌头上。
昭南伸手欲拦下他,却见面前的老叟摆了摆手,不以为意。
“这药放到舌尖,冰凉中略有麻意。看来有镇静、麻醉之用。”蔺澹休摇了摇手边的茶壶,空空如也。
昭南接过茶壶,“您这是做什么!若是这药食用有毒怎么办。”
这人看着仙骨飘飘,怎得做事随心所欲。
也是,若他是谨慎自保之人,此刻也不会停留在此处。
昭南接过茶壶,在水缸中打了一勺清泉水,放在炉子上烧,又将桌上的烛火点起。
她坐回老叟对面,皱着眉开口问道,“此药既有镇静、麻醉之用,且药性相冲时会引人中毒身亡。如此药性强烈的膏药,恐非寻常人家可得。”
蔺澹休点了点头。“这药,怕是只有黔州山匪的人在用。”
黔州山路难寻、匪患凶狠为一;黔州看似隶属官府管辖,实则权利在大宦官手中,只手遮天肆意妄为,为二。
若这小丫头退一步,稀里糊涂过一辈子倒无妨。
若她执意要去查,怕是会卷入政治的狼鼠之窝。
“丫头,我虽是方外之人,可对天下之事略有了解。黔州官府默许山匪采摘制作此等药物,绝不仅是为了疗伤。那宦官权利暗中扩张,虽已经试探到了夔州,但短时间内不敢大动干戈。你若安守于此,兴许能平安过一辈子。你若执意追查到底,是以卵击石,后果惨烈啊!”
蔺澹休语重心长。大半辈子,他看过太多举家之力鸣冤上书,最后家破人亡的惨案。那些有钱有权的小官尚且如此,这个孤女想要调查到真相又是何其不易。
昭南指节揉上眉心。
此事如雪球般越滚越大。先是心疾为假,中毒为真;再是昂贵的金线;还有莫名从黔州来的山匪?官兵?
烧开的水砰砰顶开壶盖。昭南起身,走向灶台。
“琳琅,帮我把杯子拿过...来。”昭南开口。
到最后一个字,她似乎意识到什么,声音像秋天枯萎的落叶,轻轻落在地上。
昭南深深吸一口气,端起茶壶,僵硬地给桌上的空杯子添满茶水。
“丫头,节哀顺变。”蔺澹休拍了拍昭南的肩膀。
昭南眼神空洞,端起茶杯送往口中。颤抖的手暴露了她的心情,水不断从杯口溢出,烫得指节微微泛红。
“噔——”昭南将空杯子重重磕在桌上,震得整张木桌摇摇发抖。
若是一团乱麻,就从最近的源头找起。不就是黔州吗,那自己先去看看这草药的出处!
“多谢老叟相告。明日,我便启程前往黔州。”昭南直视面前的老叟,灯火流转间,少女目光亮如悬日,语气更是凌冽至极。
蔺澹休双眉轻轻攒起,“丫头,你真想好了?此去黔州,路途艰险。黔州更有各方豺狼虎豹,深如潭水。此行九死一生,还望多多思量。”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弑妹之仇,非报不可。”
她不能因为害怕,就放弃对真相的探寻。
“好,难得你有如此志气!老朽云游了一辈子,第一次见到你这般的小娘子!”蔺澹休看着面前柔韧有力的小姑娘,激动得胡须皆颤。
他将腰间一小葫芦取下,递给昭南。
“这葫芦看似平平无奇,实则里面装有蒙汗药三颗。任谁服下,都会立即沉睡五个时辰。此药赠予你,若路上遇到危险,可用于自保。”
昭南看看这葫芦,又抬头看了看老叟。
他一身仙风道骨,白衣飘飘,这般乐善好施的老叟,真真如上天派来助她一臂之力的仙人。
刚刚咽下去的泪水此刻又回潮,昭南双手接过那葫芦,沉默了片刻,之后郑重地行一大礼。
“今日若无老叟相助,舍妹怕是要蒙冤而死。先生义举,昭南磨齿难忘,若有机会,小女定结草衔环而报!”
“何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蔺澹休堪堪扶着面前的小丫头起身,“你有如此魄力胆识,倒让我想起了我的侄儿。”
侄儿?昭南心中疑惑,但不好多问。
“你刚刚说,你叫昭南是吧。”蔺澹休又为二人添了茶水。
昭南将药葫芦揣好,点了点头,“是。日召昭,南方的南。”
“好名字,好名字。昭为烛火,有光明温暖之意;南象征显赫、尊贵的身份。小丫头,相信你最后定能得偿所愿。”蔺澹休抿了口茶水。
昭南勉强勾了勾嘴角,开口问道,“还不知晓老翁姓名。”
蔺澹休笑笑,“多年未有人唤过老朽姓名了。我姓蔺。你也别叫我老翁老翁的了,唤我蔺爷爷吧。”
昭南起身,作一小揖,“蔺爷爷,今日多谢。”
蔺澹休摆摆手,“别那么客气。我这把年纪了,多行善事,死后才能得仙飞升啊。对了,你名唤昭南,姓甚么啊?”
昭南听到死后之事,正在想妹妹是否会登上极乐之界。
蔺爷爷这么一打断,她忙忙回复,“我姓赵。只是赵昭南有些拗口,平时乡亲们都唤我昭南。”
“我和妹妹...我和妹妹并不是亲生姊妹。母亲生我时难产而死。我六岁时,父亲也因疾而逝。此后,我靠编竹筐竹篮,勉强糊口。”
昭南闭上眼睛,思绪回到了遥远的过往。
她人小,又没家人撑腰,常被别的摊贩挤在最角落。说是卖东西,更多是靠好心人打赏些铜板零钱。有时卖包子的李婶有剩的、脏的包子,也会拿油纸包好给她。
一个寒风呼啸的冬日,昭南看见了个瑟瑟发抖、咳嗽不止的小女孩。
“李婶,这人是....”她小声问道。
“她叫小流浪,原在城西讨饭,不止怎得,最近跑到我们这儿来了。”李婶用围裙擦了擦手,“我听别人说,她从小身子不好,又是个女娃娃,家里人嫌养不起,把她赶出来了。”
“啊?县衙知道吗。那户人家怎得这么狠心!”这可是大冬天,在外一夜就能冻得比冰还僵硬。这小女孩看上去与她一般大小,可扛不住这般天气。
“唉,知道又有什么用!那户人家把她丢下后,就举家搬迁了。我们也不知她叫什么名字,便小流浪,小流浪的叫下来。”李婶毕竟也是当母亲的人,于心不忍。说着,她便将蒸笼中的包子挑了两个出来,递给昭南。
昭南将包子放在竹篮中,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扒开她脏污的头发。
“你叫小流浪么?”
“咳咳...我不知道...咳咳,我父母,没给我取名儿。我在这街上时,他们便都唤我小流浪。”
流浪之人,流浪之心。哪怕死后,也是一具流浪着的尸体。
昭南看着连吃包子都勉力地小女孩,在心中默念同病相怜四字。
自己父母双亡,天地间,只孤零零一个人。
可她好歹还有个遮风避雨的小屋,好歹勉强能吃起一口饭。
“咳咳——咳咳——”面前的小流浪咳嗽得厉害,整张脸涨得绯红。
“慢点吃。”昭南将手帕递给她。
“谢谢姐姐。”小女孩低声道谢。
姐姐?
若是自己有个妹妹,那便不是孤零零一人了。这么丁点儿大的小女孩,也吃不了多少。
她一个人出去,回屋时,身后却多了个小尾巴。
“此后,你不叫小流浪了。”昭南用帕子使劲擦了擦她脏污的脸。
“不叫流浪,叫什么呢....”昭南喃喃自语,“流浪...流浪,琳...琅,琳琅!有了,你以后就叫赵琳琅!是我赵昭南的妹妹了。”
再睁开眼,一滴泪珠像花一样打在桌面上。
啪嗒——啪嗒——
无论是谁害的她妹妹,她都要让他以命偿命!
少女用手背拭去眼泪,匆忙站起身,不想蔺澹休看到自己的失态。
“天色不早了,委屈您今晚留宿在我这破草屋中。”
蔺澹休点头,“也好。”反正他明日也要离开了。
她将软榻铺好,供老人家歇息。自己则将木板床挪到门前,以衣架为屏风,隔开两处。还好是夏日,被褥可有可无。若是冬天,昭南还真犯愁没有多的被子
月色明朗,如清水涌入室内。
然而任月色千般温柔,昭南怎么都无法安睡。
“蔺爷爷,您说,您是来寻您侄儿的?”昭南开口。
清脆的声音如珠玉敲响夜晚。
“是喽。我离家后十余年,他出生了。这么多年来,我从未与他见过面。”蔺澹休掐指算着日期,“算一算,他今年怕是有二十五六了。”
“不说我了,昭南丫头你呢。你还未回答我,那些文章书画,你是在哪儿学得的?”
昭南自嘲地笑了笑,“不过旁听时学了些皮毛而已,入不得老先生眼。”
初入陆家,她做的是洒扫的粗活。一朝侍奉陆二公子学堂就学,意外帮他解答了先生留下难题。此后,她便以侍女之名,为二公子的学业行方便之事。
那些字句飞扬,抑扬顿挫的文章,表面是惊才绝艳的陆二公子所作,背后执笔人都是她。
惋惜吗?肯定是有的。但更多是各取所需。温饱是道德的基础。在她和妹妹饥肠辘辘时,虚名追求,又算得了什么。
不想将这些见不得台面的事讲给老人听,昭南又把话题转到了蔺澹休身上。
“可方便告知,您侄儿叫什么名字?若是我路上遇到,可以告诉他有人在寻他。”
“太久没回家喽,别说侄儿,就是我弟弟的名字,我都快忘了。”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昭南以为他不会再开口,蔺澹休却轻声说了两个字。
“蔺绩。”
“啊?”
“我的侄儿,叫蔺绩。”
是他父亲取的。他父亲没什么文化,一心想儿子和自己一样,建功立业,有所成绩。所以单名取了个绩字。
至于他及冠后,表字什么,蔺澹休就真不知道了。
此话结束,两人都不知道接下来说些什么。干脆谁也没再开口,任由黑夜从指缝中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