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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夜探 伤口又裂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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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远在天亮之前回来了。
萧韫坐在书房的窗边,手里端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看着窗外一点一点亮起来的天色。听到脚步声,她放下茶盏,转过身来。
郑远单膝跪下,衣袍上沾着夜露,鬓角微湿。他的面色凝重,嘴唇动了动,像是斟酌了片刻才开口:“公主,查到了三件事。”
“说。”
“第一,”郑远压低声音,“贺兰真和萧宴的会面,不是第一次。今晚之前,他们至少见过两次——一次是在国丧期间,一次是在登基大典之后。但两次都极为隐蔽,此前查不到痕迹。”
萧韫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一下。国丧期间……那正是她和顾瑨出事的时候。如果贺兰真和萧宴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有了联系,那很多事情就要重新推演了。
“第二,”郑远继续说,“安平公主去驿馆,见的人不是贺兰真,也不是萧宴,是贺兰真身边的一个随从。那个随从的底细暂时查不到,但安平公主和他单独待了近半个时辰。”
萧韫的眉毛微微挑起,萧瑶没有见贺兰真,没有见萧宴,而是见了贺兰真身边的一个随从。这让她更加确信,萧瑶在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比她预想的要复杂得多,就算她不是主谋,但她一定知情。
“第三,”郑远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属下在驿馆附近发现了另一批人。不是长公主府的人,也不是定安王府的,但他们在监视驿馆。”
“谁的人?”
郑远摇了摇头:“暂时查不到。但他们训练有素,不像是普通的江湖人。更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宫里的人。”
萧韫的眼睛微微眯起。
宫里的人……是谁?太后?还是萧珩?如果是萧珩,他不会瞒着她;如果是太后,那太后在这件事里的位置就比她想象的更深了。
“继续查。”她说,“查那批人的来历,查他们听命于谁。还有——查萧瑶身边的那个随从,查他和贺兰真之间是什么关系。”
郑远领命而去。
书房里恢复了安静,萧韫站在窗边,看着天际渐渐亮起的晨光,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郑远说的那些话。
贺兰真和萧宴见过三次、萧瑶见了贺兰真的随从、还有一批宫里的人在监视驿馆。
这三件事放在一起,像三块拼图碎片。她还没有看到全貌,但已经隐约看到了那个轮廓——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她、顾瑨、萧珩,甚至北凉,都不过是这盘棋上的棋子。
但棋手是谁?
她不知道。
她唯一确定的是,那个棋手,很快就会露出马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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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入夜。
萧韫换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将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腰间别着一柄短匕,袖中藏着一卷软索。她站在铜镜前看了自己一眼——镜中的女人面色冷峻,眼神凌厉,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阿檀站在旁边,脸色发白:“公主,您真的要去?”
“不然呢?”
“万一被人发现了——”
“发现了又怎样?”萧韫系好腰间的软甲,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膳吃什么,“本宫倒要看看,谁敢拦我。”
阿檀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劝。
萧韫从后门出了长公主府。郑远牵马等在巷口,夜色将他的身形吞没了一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萧韫翻身上马,没有多言,策马朝驿馆方向而去。
北凉使臣的驿馆设在皇城东南角的一处别院,离鸿胪寺不远。院墙高三丈,墙头种着密密的荆棘,寻常人翻不进去。但对萧韫来说,这不算什么——她从小在先帝的纵容下骑马射箭、翻墙爬树,一个公主该会的不该会的,她都会。
她把马拴在两条街外的一棵老槐树下,步行靠近驿馆。夜色浓稠如墨,月光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整条街巷暗得像是被泼了一桶墨汁。萧韫借着墙角的阴影潜行到驿馆东侧,从袖中取出软索,轻轻一抖,铁爪钩住了墙头的瓦檐。
她蹬墙而上,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猫。半盏茶的功夫,她已经翻过了墙头,落在了驿馆后院的屋顶上。
屋顶铺着青灰色的瓦片,被夜露浸得微潮,踩上去有些滑。萧韫猫着腰,沿着屋脊往正院方向移动。她放轻了脚步,这还是她小时候在先帝的御书房外偷听大臣议事练出来的本事。
正院的厢房里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
萧韫伏在屋脊上,微微探头,看向那扇窗。
果然是萧宴。
肃王世子今年二十二岁,生得高大挺拔,五官继承了萧家人的好底子——眉目深邃,鼻梁挺直,只是那双眼睛里总带着一股阴鸷的冷意,让人看了不太舒服。此刻他坐在厢房的客座上,手里端着一杯酒,姿态闲适,像是在自家后院喝茶。
贺兰真坐在他对面。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亮,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如同捉住了老鼠的猫。
萧韫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距离太远,夜风又大,声音被吹散了大半。她小心翼翼地又往前挪了两步,将身子压得更低了一些。
就在这时,她听到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瓦片被踩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惹人注意。
萧韫猛地转头,右手已经探入袖中,握住了短匕的柄。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黑色的夜行衣,黑色的蒙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双眼睛她太熟悉了——像是深秋的湖水,沉静、克制、深不见底。
是顾瑨。
他伏在离她不到三尺远的屋脊上,姿势和她一模一样,猫着腰,压着身子,目光落在下方那扇亮着灯的窗上。如果不是他踩到了那片瓦,她根本不会发现他的存在。
萧韫握着匕首的手松了松,但眉梢却挑了起来。
她没有出声。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意外,有审视,还有一丝她不愿意承认的……安心。
顾瑨也看到了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夜行衣和蒙面巾遮住了他大部分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像是无奈的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不知道是说:“你怎么来了”,还是在说“别出声”。
萧韫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下方。
萧宴忽然站起了身。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往外看了一眼。夜风灌进去,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有点闷。”萧宴的声音从下方传上来,听不出什么异样。
贺兰真笑了笑:“世子在西北待惯了,怕是嫌京城太潮?”
萧宴没有接话,关上了窗。两个人重新坐下,声音又低了下去。
萧韫皱了皱眉。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隐约捕捉到几个词——“账目”、“军饷”、“出城”。这几个词连在一起,让她的后背微微发凉。
如果沈怀瑾案涉及的军饷,被转移到了西北肃州呢?
她正想再往前挪几步,忽然闻到一股异样的味道。
是带着焦糊味的浓烟。
紧接着,下方的庭院里传来一声惊呼:“走水了——”
驿馆的东厢房腾起一股浓烟,火光从窗棂里窜出来,舔着屋檐,迅速蔓延。惊叫声、脚步声、泼水声混在一起,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
厢房里,萧宴和贺兰真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贺兰真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看了一眼外面的火光,脸色变了一瞬。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转过身对萧宴说了句什么。萧宴点了点头,没有走正门,而是快步走到后窗,推窗翻了出去。
贺兰真站在原地,看着萧宴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脸上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
萧韫伏在屋脊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走水显然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放的火。目的也很明显——逼萧宴离开。
那么,放火的人是谁?是帮萧宴脱身的人,还是想让他暴露的人?
萧韫没有时间细想。火光越来越近,浓烟已经蔓延到了后院。她必须离开了。
她猫着腰,沿着屋脊往回退。走了不到三步,忽然有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准确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顾瑨的掌心很热,隔着夜行衣的布料,她都能感觉到那温度。他的目光在火光中明明灭灭,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跟我。”
萧韫没有挣开他的手。
顾瑨拉着她,从屋脊的另一侧翻身而下,落在后院的一棵老槐树上,顺着树干滑到地面。他的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如果不是他受了伤,她几乎要忘了他还是个伤员。
“顾——”她刚想开口,就被他捂住了嘴。
“别出声。”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一丝微热。
萧韫瞪了他一眼,但没有挣扎。
顾瑨松开了她的嘴,又牵起她的手——这一次,他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他拉着她沿着墙角的阴影疾走,绕过两条小巷,钻入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窄巷。萧韫被他拽着,脚步踉跄了两下,差点踩到自己的裙摆。
“你的伤——”她压着声音说。
“没事。”他的声音简短,呼吸却比方才重了几分。
萧韫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穿过窄巷,拐过两道弯,最后停在一面墙下。顾瑨松开她的手,脚尖一点墙面的凸起,翻身上了墙头,然后朝她伸出手。
萧韫犹豫了一瞬,还是把手递了过去。
顾瑨握住她的手,轻轻一带,将她拉上了墙头。墙的另一边是一条僻静的街巷,巷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上车。”他说。
萧韫看了他一眼:“你的马呢?”
“没骑来。”
“那你——”
“上车。”顾瑨的声音微微加重了几分,难得地带着一丝不容反驳的意味。
萧韫没有再问,钻进了马车。
车厢不大,只够两个人并排坐着。萧韫坐定之后,顾瑨才钻进来,在她对面坐下。帘子落下来,将外界的喧嚣隔绝了大半,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马车动了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萧韫靠在车壁上,看着坐在对面的顾瑨。夜行衣将他身形包裹得利落修长,脸上还蒙着半截蒙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摄政王伤养得不错。”她的声音不咸不淡,带着一丝揶揄,“看来那两箭扎得不够深。”
顾瑨没有接话。他伸手扯下了蒙面巾,露出一张比月色还白的脸。
车厢里光线昏暗,但萧韫还是看清了,他的嘴唇微微泛白,额角渗着一层薄汗,右肋处的大氅布料隐约透出一小片深色。
那是血,许是方才翻墙、疾走、带着她穿过窄巷,导致伤口又裂开了。
“你——”萧韫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没事。”顾瑨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都流血了还说没事?”萧韫的声音微微拔高了几分,“顾瑨,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铁打的?”
顾瑨看着她,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黑亮。
“公主是在担心臣?”他的声音很轻。
萧韫被噎了一下,她别过脸去,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声音硬得像石头:“本宫只是怕你死在马车上,到时候本宫说不清楚。”
顾瑨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笑,淡到几乎算不上笑。但在昏暗的车厢里,萧韫还是看到了。
她看到了,然后移开了目光。
马车在长公主府的后门停下。顾瑨先下了车,然后朝她伸出手。
萧韫没有接。
她自己跳了下来,动作利落。落地的时候裙摆在夜风里翻飞了一下,月白色的里衣在黑色的夜行衣下若隐若现。
“公主。”顾瑨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萧韫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今夜的事,暂时不要声张。”顾瑨的声音很低,“萧宴和贺兰真的事,臣会继续查。”
萧韫沉默了片刻:“你打算怎么查?”
她没有回头,“你的伤——”
“臣有分寸。”
萧韫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将那张苍白的脸照得越发没有血色。
他的右肋处,那一片深色正在慢慢扩大。
“顾瑨,”她说,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你真的会死。”
顾瑨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是深秋的湖水。
“臣不会死在公主前面。”他说。
萧韫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转过身,大步走进了长公主府的后门。
门在她身后合拢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心跳得很快。不知道是因为夜探驿馆的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他牵着她的手穿过窄巷的时候,掌心的温度隔着夜行衣传过来,烫得她指尖发麻。
她攥紧了拳头,将那股温度攥进掌心里。
“阿檀,”她朝门内喊了一声,“叫大夫来。”
阿檀快步跑过来:“公主您受伤了?”
“不是本宫,”萧韫说,“去定安王府。他伤口裂了,一个人扛着不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