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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风口 ………… ...


  •   午时刚过,整座皇城已经没有人不知道皇帝要翻沈怀瑾案的事了。追封沈怀瑾、编撰《先帝实录》、涉案官员停职待查——每一道旨意都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一层叠着一层,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最先坐不住的是那些与沈怀瑾案有牵连的官员。旨意下达不过两个时辰,长公主府的门房就收了十七封拜帖。那些平日里鼻孔朝天的朝中大员,此刻一个个低眉顺眼地递上名帖,言辞恳切得像是萧韫失散多年的亲人。

      萧韫让阿檀把拜帖全部收进匣子里,一封没看,一封没回。

      现在不是见这些人的时候。

      他们来找她,无非是想试探她知道多少,试探皇帝的态度有多坚决,试探自己有没有被牵连的风险。见了第一个,就要见第二个;见了第二个,第三个就会堵在门口。到时候,长公主府的门槛都要被他们踏破,而她什么实质性的事情都做不了。

      其次是那些宗亲。萧韫的消息比拜帖来得更快。日落之前,郑远已经将各方的反应整理成册,呈到了她的书案上。

      反应最激烈的是肃王萧铮。

      萧韫翻开折子,第一页就是关于他的。

      肃王萧铮,是先帝最小的弟弟,今年四十出头,封地在西北肃州,手里握着三万肃州铁骑。先帝在世时,他被压得死死的,连大气都不敢喘。先帝一死,他就像被松了绑的狼,开始龇牙了。

      郑远的密报上写得清楚:肃王世子萧宴,三日前离开了肃州,行踪不明。而萧宴离开肃州的时间,正好是顾瑨遇刺的前一天。

      萧韫的手指在“行踪不明”四个字上停了片刻,然后继续往下看。

      反应第二大的是安平公主萧瑶。

      这倒不意外。萧瑶的封地在青州,青州虽不如江南富庶,但也不算贫瘠。萧韫知道她一直觊觎更富庶的封地,之前来找自己,无非是想借沈怀瑾案做筹码。但今日旨意一下,情势就变了——如果沈怀瑾案被翻过来,那些涉案的官员一个一个被揪出来,萧瑶在青州经营的那些关系网,还能不能保得住,恐怕就难说了。

      密报的最后写了一句:“安平公主今日两次派人出城,方向均为青州。”

      两次派人出城。这是在通风报信,还是在转移什么东西?

      萧韫合上折子,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头疼。
      从昨夜到现在,她的头就没有真正舒服过。

      入夜之后,萧韫换了一身暗色的衣裳,从后门出了长公主府。

      郑远牵马等在巷口。月色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漏下稀薄的几缕,勉强照得清脚下的路。萧韫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裙摆在夜风里翻飞了一下。

      “公主,去哪?”郑远压低声音。
      “定安王府。”

      郑远没有多问。他跟在萧韫身边这么多年,早就学会了不该问的不问。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萧韫刻意放慢了速度,不想惊动巡夜的更夫。从长公主府到定安王府,骑马不过一刻钟的路程,但今晚这条路,她走得很慢。

      萧宴离开肃州的时间,和顾瑨遇刺的时间对得上。但萧宴是肃王世子,身份敏感,他不会亲自出手——他只需要在幕后策划,让手下的人去执行就够了。如果真是他做的,那动机是什么?

      替肃王萧铮试探朝廷的底线?还是——他和沈怀瑾案有关?

      萧韫没有答案。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而定安王府,是她现在能去的最好的地方。

      定安王府的后门虚掩着,像是特意为她留的。

      郑远上前敲了门,三长两短。门很快就开了,还是上次那个管事。他看到萧韫,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侧身让开了路,仿佛长公主深夜到访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萧韫把缰绳扔给郑远,大步走了进去。

      穿过回廊的时候,她注意到王府里的侍卫比上次多了至少一倍。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每个人腰间都配着刀,面色紧绷,像是在防备什么。顾瑨的遇刺,让这座王府变成了一座枕戈待旦的军营。

      顾瑨的寝室里还亮着灯。

      萧韫走到门口,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顾瑨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几本折子,手里拿着朱笔。
      素白的中衣外面披了一件玄色的大氅,肩上和肋下的绷带隐约可见,在大氅下面鼓起两处不自然的弧度。
      烛光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那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旧疤在光影里若隐若现。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目光在萧韫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朱笔。

      “公主深夜来访,”他的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但比昨日好了许多,“可是朝中出了什么事?”

      萧韫走到书案前站定,没有寒暄,直接从袖中取出郑远整理的那份密报,放在他面前。

      “肃王世子萧宴,三日前离开肃州,行踪不明。”她说,声音不咸不淡,“时间和皇叔遇刺的时间对得上。皇叔觉得,这是巧合?”

      顾瑨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密报,没有拿起来。

      “不是巧合。”他说。

      萧韫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知道?”

      “臣猜到了。”顾瑨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军中制式弓弩,十几个训练有素的黑衣人——能做到这一点的,满朝不超过五个人。肃王是其中之一。”

      “那你为什么不说?”萧韫的声音微微上扬,“你遇刺的事,到现在连个水花都没有。你是想替谁遮掩?”

      顾瑨沉默了。

      萧韫没等到他的回答,她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烛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脸笼在一片逆光的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顾瑨,”她直呼其名,“你是不是觉得,把所有的事都一个人扛着,就显得你很了不起?”

      顾瑨的睫毛颤了一下。

      “臣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萧韫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瞬,随即又压了下去,“沈怀瑾案你一个人扛,遇刺的事你一个人扛,幕后黑手的事你也一个人扛——你是不是觉得本宫是个摆设?是不是觉得萧珩什么都不用知道,你一个人就能把所有的事都摆平?”

      顾瑨看着她,没有说话。

      萧韫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她退后一步,转过身,背对着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萧宴的事,本宫会让人继续查。”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如果他真的进了京,本宫一定会把他揪出来。皇叔只需要做一件事——好好养伤,别死在床上。否则,本宫连个对质的人都没有。”

      她转身要走。

      “公主。”顾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韫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萧宴进京,不是为了杀臣。”顾瑨的声音很低。

      萧韫转过头,看着他。

      顾瑨的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黑得像墨。萧韫看不懂他的眼神。

      “那是为了什么?”她问。

      顾瑨没有回答。

      萧韫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折子哗哗作响。顾瑨坐在书案后面,一动不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

      他没有告诉萧韫——萧宴进京目标不是他,是萧珩。刺杀他,只是声东击西。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但没有证据就说出来,只会让萧韫更加焦虑,让萧珩更加不安。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等萧宴露出马脚,等那些人自己跳出来。

      只是他怕——
      怕等到那一天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
      接下来的几天,萧韫几乎没有合眼。

      白天,她在刑部大堂主持三司会审,传唤证人,核对证据,一条一条地梳理沈怀瑾案的来龙去脉。晚上,她回到长公主府,看郑远送来的密报,看各地送来的折子,看那些涉案官员的背景资料。

      沈怀瑾案比她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涉案的官员不下二十人,从户部到刑部,从京官到地方官,形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关系网。而这张网的中心,是一个她暂时还够不到的名字。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户部。账目是从户部流出的,印鉴是户部的,经手人是户部的。但户部的官员,一个一个都像是商量好了一样,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已经死了的周明远头上。

      周明远死了。死人不会说话。把所有的罪名推给一个死人,是最安全的选择。

      但萧韫不信。

      一个已经死了的户部郎中,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能量。他背后一定还有人。

      会是谁?

      *
      五日后的一个深夜,萧韫正在书房里看卷宗,阿檀匆匆推门进来。

      “公主,”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促,“北凉使臣贺兰真,今晚在驿馆设宴,宴请了肃王世子萧宴。”

      萧韫的手指猛地收紧。

      贺兰真。萧宴。
      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让她后背一阵发凉。

      北凉使臣在这个时候宴请肃王世子——他们要谈什么?

      “还有,”阿檀继续说,“安平公主今日也去了驿馆。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走了。”

      萧韫放下手中的卷宗,站起身来。

      萧瑶也去了。

      北凉使臣、肃王世子、安平公主——在同一个地方,同一个晚上。这不会是巧合。

      “郑远呢?”她问。

      “在外面候着。”

      “让他进来。”

      郑远推门进来,单膝跪下。

      “公主。”

      “查,”萧韫的声音冷得像刀,“查贺兰真和萧宴在驿馆谈了什么,萧瑶去驿馆见了谁。查这三个人之间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往来。明日天亮之前,本宫要答案。”

      郑远领命而去。

      萧韫站在书房里,看着桌案上摊开的卷宗,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北凉、肃王、萧瑶。

      这三条线缠在一起,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盘踞在她面前。

      她必须在这条蛇张嘴咬人之前,先捏住它的七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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