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雪玲珑》一溪云儿

27、偶遇高人

　　沙风镇外的废弃山院成了杨雪暂时的栖身之地。她每日独自摸索拳脚招式，可从前从未碰过武艺，空有变强的决心，却连最基础的扎马、发力都不得要领。练得久了，只累得浑身酸痛，招式依旧绵软无力，遇上歹人依旧难有自保之力。
　　她心里清楚，闭门瞎练终究不是办法，想要真正习得防身本事，必得寻一位懂武之人指点。可如今她身份敏感，夜政的眼线遍布各处，寻常武师要么不敢招惹是非，要么身手平平，一时间竟让她犯了难。
　　这日午后，练得满身大汗的杨雪打算去镇上添置些干粮。一路走入沙风镇深处，绕过喧闹的集市，行到一片临溪的僻静巷弄。溪水潺潺，树荫浓密，平日里少有人来，正是歇脚的好去处。
　　刚拐过一道矮墙，一阵沉稳利落的拳脚风声传入耳中。
　　杨雪心中一动，放轻脚步悄悄走上前。
　　只见溪水旁的空地上，立着一名中年男子。他一身粗布短衫，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沉敛，正是玲珑的父亲凌霄。他平日里在镇上做点米面杂货的小买卖，待人谦和，看着就如寻常市井百姓一般，谁也想不到他一身不俗武艺。
　　此刻凌霄周身气场全然不同，抬手出拳、旋身踢腿，动作干脆利落，一招一式进退有度，劲风扫过周遭草木，看得人目不暇接。他练功节奏不急不缓，显然多年未曾懈怠。
　　当年他因故避祸至此，仇家势力庞大，为护女儿与自身安危，他隐去一身锋芒，靠着小营生度日。可他深知江湖凶险、人心难测，从不敢彻底放下武学，每日趁生意清闲、四下无人时，便寻这处僻静之地练上一番，既是强身，也是防备仇家突然寻来。
　　一套拳脚练罢，凌霄收势而立，长舒一口气，抬手拭去额角汗珠。
　　躲在树后的杨雪看得心潮翻涌。她能看出，这位大叔绝非泛泛之辈，一身功底扎实深厚，正是自己苦苦寻找的良师。
　　犹豫片刻，她咬了咬牙，快步走出树荫，走到凌霄面前，深深躬身一礼，态度无比诚恳：“晚辈见过前辈。”
　　凌霄闻声转头，见是一位身形单薄、眉眼温婉却带着一股韧劲的异乡女子，眼底闪过几分讶异，随即淡淡颔首：“姑娘可是在此路过？”
　　“正是。”杨雪直起身，目光恳切地望着他，“晚辈方才远远观望，见前辈武艺精湛，心中万分敬佩。如今世道混乱，晚辈孤身一人行走大漠，数次身陷险境，手无寸铁难以自保。斗胆恳请前辈收我为徒，传授防身之术，还望前辈成全！”
　　凌霄闻言，眉头微微一蹙，想也没想便开口拒绝：“姑娘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本是避世之人，早已不再授徒习武。你还是另寻他人吧。”
　　他隐姓埋名扎根此地，只求安稳度日，不愿再与江湖纷争、沙场恩怨扯上半点干系。收徒一事，不仅会暴露自己身怀武艺，若是引来旁人窥探，甚至有可能惊动蛰伏在外的仇家，牵连女儿玲珑，这是他万万不愿做的。
　　说完，他便转身收拾一旁的布包，打算就此离去。
　　杨雪见状，没有就此放弃。她知道对方顾虑重重，可这是她眼下最好的机会，她不能错过。
　　她上前一步，再次屈膝下跪，直直跪在微凉的青石板地上，语气恳切，字字发自肺腑：“前辈，晚辈并非想学高强武艺争强好胜，只求习得几分自保本事。我孤身漂泊，前路杀机四伏，昨日更是险些遭人暗算丧命。若再没有傍身之技，别说查清心中冤案，怕是连活下去都难。”
　　她抬起头，眼底没有半分矫情，只有历经磨难后的无助与坚定：“我知晓前辈有难言之隐，也不敢强求前辈传授绝学。哪怕只教我基础步法、防身格挡，晚辈也感激不尽。往后我定守口如瓶，绝不向外透露前辈习武之事，更不会给前辈招惹半点麻烦。”
　　凌霄脚步顿住，侧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女子。
　　他活了大半辈子，阅人无数。眼前这姑娘看着柔弱，眼神却异常澄澈执拗，不似投机取巧之辈。听她言语间提及暗算、冤案，想来也是个命途坎坷之人。
　　可一想到虎视眈眈的仇家，还有尚在荒谷生活的女儿，他依旧心有迟疑，沉默着没有应声。
　　杨雪见他态度松动，便一直长跪不起。日头渐渐偏斜，地面的凉意透过衣衫渗入肌肤，双腿渐渐发麻，她却始终挺直脊背，不肯起身。一遍又一遍诉说自己的处境与决心，言辞真挚，句句动容。
　　“前辈，乱世之中，弱者连掌控自己性命的资格都没有。我不求扬名立万，不求仗武欺人，只求能护住自己，护住心中想要守护之人。还请前辈发发善心，收下我这个弟子。”
　　一来二去，凌霄被她这份持之以恒的诚心打动了。
　　他看得出，这女子意志坚韧，绝非一时兴起。再联想到漠北近来风声不宁，军营乱象丛生，孤身女子在外行走，的确步步维艰。自己一身武艺，藏着也是藏着，教她几手基础防身本事，也算积一份善缘。况且对方承诺严守秘密，想来也不会惹出大乱子。
　　良久，凌霄终于轻叹一声，伸手扶起地上的杨雪：“罢了罢了。看你心志坚定，我便破例一回。”
　　杨雪又惊又喜，眼眶微微发热，连忙起身道谢：“多谢师父！多谢师父！”
　　“先别急着称师父。”凌霄摆了摆手，神色依旧严肃，“我只教你基础的防身招式、躲闪步法与发力诀窍，足够你应对寻常歹人便可。高深武学一概不传。另外你必须答应我两件事：第一，对外绝不可提及从我这里学武，不可暴露我的身份；第二，习得本事之后，只用来自保，不可主动惹是生非。你可能做到？”
　　“弟子谨记！断然不会违背师父叮嘱！”杨雪郑重应下，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自此，杨雪便每日抽时间来溪边跟着凌霄学武。
　　凌霄因材施教，知晓她筋骨早已定型，又从未有过根基，便不教繁杂招式，专挑最简单实用、以巧取胜的防身技法。从扎马步、练气力开始，一点点纠正她的姿势，讲解发力的门道。
　　杨雪格外刻苦。从前养在江南深闺，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每日蹲马步蹲到双腿打颤，挥拳练到手臂酸胀，磕碰擦伤更是常事。可她从没有过半句叫苦，再累再疼，也咬着牙一遍遍反复练习。
　　她心里清楚，每多学会一招，身上就多一分底气，离“任人宰割”的处境就远了一分。
　　而这一切，远在荒谷的玲珑尚且不知。
　　几日后，玲珑下山送草药到镇上，远远看见父亲在溪边指点一名女子练功，身影看着有些眼熟。她定睛细看，认出那人正是不久前自己半路救下的杨雪，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诧异。
　　她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远远看了片刻，便默默转身离开。
　　她猜到杨雪是吃尽了苦头，才决心学武自保。一念及此，心底生出几分唏嘘，却依旧守着心底的秘密，半句也没有向父亲提起夜畅的下落。
　　溪水潺潺，拳脚起落。
　　杨雪在日复一日的苦修中，慢慢褪去柔弱，一点点长出属于自己的锋芒。
　　智谋为谋，武艺为盾。
　　如今的她，再也不是那个仅凭一腔孤勇与心思闯荡的弱女子。
　　沙风镇的风依旧凛冽，一场关乎忠奸、恩怨、重逢的风暴，也在悄然积蓄力量，只待来日，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