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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悉心照料 ...

  •   荒谷的时光被风沙拉得悠长,朝夕共处的点滴,早已超出了寻常恩人与被救者的分寸。玲珑对夜畅的照料,从最初的仗义相助,慢慢浸染上连她自己都难以掩饰的温柔,藏在眉眼、动作、举手投足的细碎细节里,明晃晃落在夜畅眼中。
      每日天刚蒙蒙亮,谷外还浸着晨露与凉意,玲珑便先起身。她不会大声喧哗,总是放轻脚步,鞋尖碾过沙地,连推门都只用指尖慢慢挪开木扉,生怕一点动静惊扰了榻上养伤的人。走到床榻边时,她会微微俯下身,目光先落在夜畅的脸上。
      那眼神和往日面对旁人时全然不同。对着沙风镇的乡邻、往来的行商,她眼神清亮直率,带着大漠儿女的爽利与疏离;可望向夜畅时,眼底的锋芒尽数敛去,染上一层柔软的暖意,目光细细描摹着他眉宇间的倦色、眼下淡淡的青黑。见他睡得还算安稳,她才悄悄松一口气,唇角会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那抹笑意浅淡,却真切地落在眉眼弯弯处。
      熬药是每日的头等事。药草气味苦涩刺鼻,她蹲在灶台前,一手轻扶药罐,一手用木勺慢慢搅动,视线却总不由自主地飘向石榻。药液咕嘟作响,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侧脸,可她隔上片刻,就会转头望过去,确认他没有因为骨痛辗转难眠。药熬好后,她不会直接递过来,先舀起一勺,凑到唇边试温度,舌尖轻触药液,辨明不烫了,才端着瓷碗走到榻前。
      “该喝药了。”
      她轻声唤他,声音压得极低,温柔得像是怕吹散了谷中的风。夜畅如今无法坐立,她便单膝跪在床沿,小心翼翼伸出手臂,轻轻托住他的后颈。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衣衫传过来,动作轻柔至极,生怕稍一用力,就牵动他断裂的筋骨。喂药时,她抬着眼,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吞咽,若是见他眉头因药味蹙起,便提前备好一小块风干蜜果,等他喝完药,立刻递到他唇边,语气带着几分不自觉的迁就:“苦吧?含块蜜果压压。”
      往日里她在谷中练刀习武,拳脚凌厉,短刀挥舞起来虎虎生风,整个人英气十足。可只要石屋内传来一点动静,她的动作便会下意识停顿,快步折返查看。若是夜畅想试着挪动身子,哪怕只是想抬手整理一下身上的兽裘,她都会立刻上前,双手稳稳扶住他的肩膀,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别乱动,骨头还没长牢,扯裂了伤势就前功尽弃了。”
      替他更换外敷草药时,更是处处留心。她先一层层解开缠裹的布条,指尖触碰到他后背伤痕时,动作轻得像拂过流沙,眼神里会掠过一丝疼惜。指尖擦过青紫淤肿的地方,她动作便再放缓几分,嘴里还会低声叮嘱:“这里淤血还没散,忍一忍。”四目偶尔相撞,她像是被戳中心事一般,飞快地移开视线,耳尖悄悄染上淡红,低头整理布条的动作也变得有些慌乱,连呼吸都放轻了不少。
      白日进山打猎、采摘野果,她也总记挂着榻上之人。别人进山只求饱腹,她却会特意绕远路,去寻山中最软糯的野果、温补的野菜。归来时,腰间挂着猎物,手里捧着鲜嫩果子,第一时间冲进石屋,献宝一般递过去:“今日摘到些甜果子,你尝尝。”说话时,目光灼灼地落在他脸上,等着他给出一句回应,那份雀跃与欢喜,毫不掩饰。
      这些细碎的画面,一日日在石屋里上演。
      夜畅本就是心思通透之人,常年身居高位、行走军营,见惯了人情往来、眉眼深浅。玲珑这些不一样的举动、藏不住的眼神、过分细致的照料,他看在眼里,慢慢便懂了。
      起初他只当是对方感念他忠良,出于本心照拂。可久而久之,那超出寻常的温柔、躲闪的目光、下意识的迁就与紧张,一点点勾勒出少女心底的情意。
      他躺在榻上,动弹不得,常常在玲珑转身忙碌时,静静望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利落收拾杂物,看着她对着药罐出神,看着她偶尔望向自己时,眼中那份混杂着敬佩、爱慕与羞怯的光芒。
      他心中五味杂陈。
      感激是真的。这数月绝境之中,若无玲珑倾力相护、悉心照料,他根本撑不到伤势好转。可愧疚也同样浓烈。他的心,从始至终都系在千里之外的杨雪身上,容不下旁人半分位置。他给不了玲珑想要的情意,便不能装作浑然不知,更不能含糊相待,耽误了她。
      这日午后,风沙停歇,阳光透过石窗的缝隙落进屋内,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
      玲珑收拾完兽皮,端着一碗温水走到榻边,正要像往常一样扶他起身饮水。指尖刚触碰到他的肩背,夜畅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长久以来心照不宣的沉寂。
      “玲珑姑娘。”
      他的声音低沉平和,听不出喜怒,却让玲珑的动作猛地一顿。她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双历经沙场的眸子清明坦荡,像是一眼看穿了她所有藏在心底的秘密。
      一瞬间,她脸上的血色褪去几分,下意识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垂下眼帘,指尖不安地绞着衣角,往日里爽朗果敢的模样荡然无存。
      “将军……怎么了?”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连头都不敢再抬起来。
      夜畅缓缓侧过头,避开伤口牵扯的疼痛,目光温和地看向她:“这段时日,多劳你费心照料。你的心意,我都明白。”
      一句话,直白地点破了所有遮掩。
      玲珑浑身一僵,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窘迫、还有一丝不甘,交织在一起。她死死咬着下唇,沉默不语。事到如今,再伪装、再躲闪,都已是徒劳。
      “我知晓你是好姑娘。”夜畅语气诚恳,带着满满的歉意,“只是我的心意,早已许给旁人,此生不会更改。千里之外的阿雪,是我拼尽全力也要奔赴、也要守护的人。我身负重伤,流落此地,本就一身风雨,实在不能再耽误你。”
      他没有刻意疏远,也没有严厉拒绝,只是坦然说出自己的本心。他敬重她的身世、敬佩她的风骨,感念她的恩情,却唯独无法回应这份爱慕。
      玲珑久久垂着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心底那份悄悄滋生的欢喜,如同被风沙拂过的萤火,明明灭灭,终究要归于沉寂。过了许久,她才慢慢抬起头,眼底的羞怯与慌乱褪去,重新变回那个洒脱坚韧的大漠少女,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层淡淡的怅然。
      她扯出一抹爽朗的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将军不必多虑。”
      “我出身将门,见过太多身不由己的情意。我喜欢你是一回事,知晓你心有所属,便是另一回事。”
      “我不会强人所难,也不会让这份心意,扰了将军的心绪。”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夜畅身上,这一次,眼神依旧温和,却收回了那份越界的爱慕,回归到最初的敬佩与守护,“救你,护你,起初是出于道义,如今……也算一场缘分。我会继续照料你,直到你伤势痊愈,平安走出这片荒谷,回到你想去的人身边。”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走到门口,倚着门框望向屋外连绵的沙丘。
      风吹起她的发丝,也吹散了心底那点隐秘的悸动。
      屋内,夜畅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两人都心知肚明,那份悄然萌发的倾慕,从此会被好好收在心底。
      石屋依旧相伴,照料依旧细致,眼神依旧温和。只是那层朦胧的情愫被挑明之后,彼此都守住了分寸。
      玲珑依旧会每日为他熬药、试温、挡去外界的危险,只是望向他的目光里,少了少女的羞怯与憧憬,多了一份坦荡的守护。
      夜畅依旧感念她的恩情,待她如知己友人,心中除了愧疚,更多的是一份安心。
      荒谷漫漫,风沙不止。
      一人固守初心,遥遥牵挂远方挚爱;一人藏起心事,以友人身份,默默相守相伴。
      有些心动,始于朝夕,止于分寸,相逢一场,便是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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