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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雨 (3) 虞时,明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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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一句平淡的关于未来的打算,落在虞时耳里,却重得让她呼吸骤然一滞。
她指尖攥紧了玻璃杯,冰凉的触感透过杯壁渗进皮肤,压不住胸腔那股骤然翻涌的情绪。
昏暗暧昧的灯光里,她定定看着梁砚明沉静的眉眼,试图从他眼底捕捉到任何的搪塞或者玩笑。
可他没有。
那双深邃的眼瞳坦荡极了。
平静到像是深秋无风的湖面,没有闪躲,没有敷衍,只有一种虞时不敢多看的认真。
只是这认真反倒愈发让她不敢轻信。
她太清楚成人世界里的规则了。
那些听起来动人的话,往往带着目的,只需一夜就会自动作废。
而梁砚明是什么人?
一个事业有成、心智成熟的成年人。
他的工作,他的规划,他一切的一切都该是精密运转的齿轮,无论哪一环都不是随口一句承诺就会被打乱的。
他不是不计后果,不管不顾的人。让她觉得心动的梁砚明,也不可能是这样的人。
就算……假设成立。他真有这个打算,那她也不过是他诸多考量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因素。
做人不能太自作多情。
“虞时。”梁砚明见她紧抿的唇瓣和闪躲的眼睫,当即了然,“我知道你不信任我。”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她因为攥紧杯壁而发白指节上:“你现在应该在想,我大概率只是随口一说,觉得哪有人这么轻易就决定换个城市工作生活,觉得我可能只是一时上头,等回到杭州过两天冷静下来就不做数了。”
他说得分毫不差,虞时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从反驳,索性不说话了。
她低头盯着桌面那枚干枯的香樟花苞,手指在杯壁上来回蹭着,而温差凝结的水珠把她的指腹浸得冰凉发白。
“我承认,出于一个成年人的理智,你说得都没错。”
梁砚明把酒杯往旁边推了推,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那姿态像个准备谈工作的生意人,可语气又罕见地耐心且温柔:“换一个崭新的城市,无论工作生活还是朋友圈子,全部要推倒重来。我工作将近十年才走到今天,当然不会因为一时冲动就莽撞决定什么。”
虞时看了他一眼,眼底情绪复杂得宛如搅浑的水。
他越是这样说得条理分明,她就越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相信。
她始终认为,过于理智的人是不配拥有冲动的好感的。理智永远会先于感情选择有利于自己的答案,再冲动的念头被冷水浇熄,便很难再冲动得起来。
可他又道:“有这个打算是在遇见你之前。而遇见你之后,我才开始期待上海的新生活。”
虞时的睫毛颤了一下。
“当然,跟你说这些为时尚早,更不想因此给你压力。只是……”他偏了下头,唇边笑意有些苦涩,“倘若我现在不说,你大概会把我当成一个居心不良的浪荡子,一会儿下楼就把我的微信给删了。”
他尾音里带着极淡的笑,把猜测当作玩笑般说出口,却只有虞时知道,在差点得出梁砚明可能想哄她一夜荒唐后,她是真的,真的有想过直接把他删了。
四周空气变得浓稠,那双过于了然的眼睛一直盯着她,而她就这样被牢牢钉在沙发里,让人挣不脱这无形的桎梏。
虞时觉得自己的脑子要宕机了。
那大概是种需要她在同一时间思考的东西过多,大脑过载是而什么结果都得不出的感觉。
她竭力拆解梁砚明这番话的逻辑,可破绽、水分、蛛丝马迹通通未见,合情合理到让她没有丝毫漏洞能抓。
找不出问题的虞时却觉得很苦恼。
那些发生在别人身上是浪漫的桥段,落在自己身上,就是需要反复验证的疑题。
她依旧怀疑,怀疑这世上是否真有这么完美如爱情电影般的邂逅,怀疑向来运气不佳的自己能否有这份好运。
虞时听说过,太过于契合的人出现往往代表着陷阱。
梁砚明对她而言就是那个,无时无刻不在诱惑她上前的大陷阱。
“你跟我说这些……”她开口,长时间的沉默让她的声音听来有些发哑,“是想让我放心吗?”
“不。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比你想象中更认真。”梁砚明直视她的眼睛,没有回避,“你可能觉得两天很短,短到不足以改变任何事。但对我来说,却已经足够确认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那只搁在桌面上的手动了动,修长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
“我确认。”他缓缓开口,把每个字都压得极稳当,“当心动的那个人出现,是会从第一眼就被吸引,然后不由自主想待在她身边。”
空气里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被点燃,热度从桌面另一侧以燎原之势漫过来,自她的手腕和脖颈蔓延到耳根。
虞时只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变浅了。
“其实我也没那么想游览这个城市。”梁砚明声音又低下去了些,“但只需要一条消息,我会退掉原定的返程票。无论去哪都好,只要让我能抓住这个向你靠近的机会。”
他的视线从她眼睛滑落到她紧抿的唇线上,短暂地停了一瞬,又抬回去。而后伸手握住酒杯,抬腕杯倾碰了碰虞时的酒杯。
“我不是个随便的人,没有以这种大胆的方式约过一个异性。虞时,你可以不信,但我真的从没有过。”
虞时的手指动了动,或许是被酒杯碰撞的动静震得发麻,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背景里慵懒的爵士萨克斯被她的心跳声逐渐盖过,擂鼓般的声响在耳畔嗡嗡地回旋,让她几乎分辨不了自己呼吸的节奏。
梁砚明的视线很灼热,她不敢抬头回望。于是垂下眼睛,目光落在他搁在桌面的那只手上。
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指尖轻轻抵着桌面,距离她被汗水濡湿的手掌不过几指的距离,任谁多主动一点就能碰上。
那个距离太近了,她甚至能看清他无名指第二个指节侧面,有一颗黑色的小痣。
虞时沉默了很久,久到酒吧驻唱换了一首曲子,邻座那桌客人结账离开又来了新的。
梁砚明没有催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她。
窗外的夜沉得更深了,霓虹的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在两人手掌之间投下一层流动的暖色。
虞时终于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
那叹息被萨克斯的尾音盖去大半,可梁砚明却听见了。他目光一紧,身体朝她的方向倾,指尖仍落在桌面上一下一下轻轻叩着。
“先把今天过完吧。”虞时抬起眼睛看他,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色,声音比刚才更轻更软,像这句话是在跟自己商量,“以后……太难说了。”
这是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梁砚明听懂了。
他缓缓靠回沙发,紧绷的肩线松弛下来,嘴角弧度加深,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好。先把今天过完。”
他心态很好,至少虞时没有直白拒绝不是?
她把没有说完的以后留在桌面上,像那枚花苞一样,没带走也没扔掉,这代表他还有机会。
而虞时只是表面镇定,“纸老虎”心跳得厉害,无所适从地端起只剩个底的酒杯猛灌了一口。
酒已经温了,冰块化完橙汁也变得寡淡,混着酒精微涩的刺激,在滑过喉咙时让她觉得难以下咽。
有些东西就是讲究时机,早或者晚都有不同。而现在入口的酒,就错过了最好的时间。
就是不知道,人不会是这样。
虞时带着满嘴苦涩去看外头的街景,新天地的夜风裹着人声自窗外涌进来,被半敞的玻璃挡了挡又显得模糊而遥远。
一时两人间安静得过分。
虞时实在忍不住,偷偷打量对面那人。
梁砚明正低着头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什么,视线垂落,侧脸线条被壁灯暖黄的光将他的目光衬得格外柔和。
她正出神,他忽然抬眸,毫无防备地撞上她的目光。
虞时来不及躲。
桌面上那盏小小的烛台火焰,在两人之间摇曳跳跃着,把他眼底那片深色拽着一并晃动。
虞时听见自己“咕咚”咽了一下口水,声音大到离谱。
梁砚明看她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然后像是中了什么蛊一般,笑意不知不觉浮了出来。
虞时被他笑得心慌,端起酒杯又要假装喝酒。
可杯底早就空了,只剩一点温吞的残液和大半空气灌进嘴里,尴尬到她差点呛到,喉咙忍不住发出短促的闷咳。
“慢点。”梁砚明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尾音上扬,是藏不住的揶揄,“你那杯都已经空了。”
虞时把杯子重重搁回桌面:“我知道。”
她顿了顿又补充:“你管我!”
“我哪敢管你。”梁砚明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想喝就喝,我保证把你安全送回家。”
虞时被他一副做好准备接受“无理取闹”的样子弄得心虚,索性把脸彻底扭开,闷闷说了句:“梁砚明你别笑了。”
“我笑了吗?”
“笑了!”虞时声音拔高一度,却没回头,“我听出来了!”
对面没说话,她听见椅子挪动的声响,似乎是梁砚明往后靠了靠。
“好,不笑了。”他说。
但虞时余光分明看见他喉结滚动,像是克制着在把涌上来的笑意往下压。
她索性瞪了他一眼,直言道:“你憋笑憋得嗓子都要哑了吧。”
梁砚明彻底绷不住,偏过头去低笑出声:“抱歉,但每次看你着急生气……都会觉得很可爱。”
“你这人!”
“虞时。”
他转回来看着她,眼睛是弯的,笑意还在,但语气变得正经了不少。
“干嘛?”
“你看,今天就要过完了。”梁砚明举杯,似乎是在敬窗外,待虞时视线跟着他移开,又回眸,“那明天呢?”
又是这种模棱两可的话!
虞时深吸了一口气,短暂思索后,自以为找到了破解方法:“你是在问我,还是打算邀请我?”
“先问你有没有空。”不过梁砚明的段位比她高多了,话说一半刻意停顿,过了片刻才又道,“如果有空再邀请你。”
他低头拿起手机,点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她。
虞时凑过去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上迪购票页面的截图,两张成人票,日期是明天。
她愣了一秒,然后坐直了身子。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下午。躲雨的时候。”梁砚明收回手机,“上迪十周年,不去感觉很亏。”
虞时张了张嘴又合上,脑子里涌入许多念头,可最后只挤出句:“那万一我不去呢?”
“所以我正在问。”梁砚明注视着她,“虞时,明天有空吗?”
虞时告诉自己,她不能去。
她知道自己正处在感情攻势的上头期,越是暧昧不清。越让她觉得不安。为了避免内耗式的猜测与衡量,她应该远离目标人物,如果再这样相处一天,只会让她这潭浑水更起波澜。
自然,她有几百个理由可以拒绝。合理的、不合理的都无所谓。可那些理由在嘴边盘桓一圈,最后出口的时就变成了另一句话。
“从小到大,我的运气就不太好。没中过什么奖,更没遇到过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虞时对着梁砚明歪了歪脑袋,像是打量,“所以像你这种……太完美的邂逅让我觉得不太真实。”
“我可能,不太相信童话。”
“没关系,我也不信。”
不知何时,梁砚明手里重新拈上那枚香樟花苞,指腹轻揉把它团成一团,再轻轻抚平舒展,妥帖攥紧在掌心。
“所以更应该利用明天检验一下,童话有没有可能成真,不是吗?”
“你说得好像我就应该答应一样。”虞时忍不住小声嘟囔,声音被背景音乐压得有些含糊。
“不,我尊重你所有选择。”梁砚明直白得过分,“但更希望你能答应,否则也不会在喝了酒之后约你。”
虞时差点不合时宜地失笑,最后还是硬板起脸,皱了皱鼻子才道:“居心不良,还小看我的酒量!”
“被看穿了。”
梁砚明看了看表,忽然站起身,走到虞时面前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个等她搭上去的动作。
“虞时小姐,时间不早了,现在我该送你回家了。”
“正好,路上的时间可以给你思考要不要答应我的邀请。”
虞时难得没有犹豫,伸手搭上,可她没有站起身,只是仰着脑袋看向梁砚明。
“梁砚明先生,你真的每次都会踩着我的底线往前进一步,等我不知所措的再主动往后退。就……”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
“很难让我讨厌你。”
梁砚明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手,指尖合拢了一点,拢住她手指的一部分,没有握紧,只是这样拢着。
他说:“我的荣幸。”
然后手腕用力,将虞时从沙发里带了起来。
空间狭小,两人的距离一下拉得很近。他身上的温度,他衣服上那股虞时喜欢的木质香,此刻都包裹着她。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但手是直到站稳才从他掌心里滑出来。
梁砚明去结了账,两人一前一后走下那段窄窄的楼梯。推开铁门,夜风比来时多了丝凉意。
属于夜上海的灯火依旧璀璨,餐厅门前倒是没什么排队了,露天外摆的桌上却是醉意正酣。毕竟是周六,无论双休还是单休,今夜都有虚度时间的资本。
从酒吧到虞时家并不远,大概是为了吹散些酒气,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着。虞时走在前面,梁砚明跟在她身后。
街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水泥板上,一高一矮,交叠后又分开。
梁砚明说把时间留给虞时思考,就真的全程不发一言。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和着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
可虞时觉得,他沉默的时候比开口说话的时候更让人心慌。
他太知道怎么对付她了。
要不是设定不允许,虞时都怀疑梁砚明会不会在她脑子里装了监控。
她敏感、犹豫,常常怀疑示好背后的用心与目的,更不愿意轻易表达情绪。而这样的人却需要坚定的、屡次三番赶不走的爱。
她需要感觉到独一无二的不同,也需要烦恼时独处的空间。
面对她这么矛盾又别扭的人,梁砚明把一切尺度控制得极好。每一步都踩在她心防的边界上,让她无可否认地心动,也无从下手地恼火。
又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虞时忽然开口:“梁砚明。”
“嗯?”
“你是不是谈过很多次恋爱?”
梁砚明偏头看了她一眼:“两次,按我的年龄应该不算很多吧?”
虞时抿了抿唇,低头盯着自己鞋尖前面那小小一片被灯光照亮的石板:“可你对付我的时候,感觉很有经验的样子。”
梁砚明沉默了一瞬,然后低低的笑意弥散在黄梅时的夜风里,惹得梧桐叶也跟着沙沙作响。
“我不否认用了点心机。”他声音很轻,“主要是怕给你空间冷静下来,你又打算把我删了。”
虞时沉默。
他又说对了。
如果明天不见,如果让她觉察出一丝一毫的敷衍,她一定会逼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彻底戒断。
虞时抬头看他,而梁砚明始终垂眸注视着她,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微微扬起,一如初见那刻让人心跳加速。
下一瞬,绿灯亮起。
身侧的行人默契地绕过原地不动的他们。
虞时却在此时豁然。
“明天老地方见。”她听见自己说,“不许迟到。”
梁砚明弯起嘴角:“……不会。”
“最好早点!”虞时别开视线,看着对面那排被路灯照亮的梧桐树,“周末迪士尼人很多!”
“好。”他说,“天不亮我就来。”
虞时觉得自己像个张牙舞爪、虚张声势的小孩,所有硬撑的防线在他无底线的包容下溃不成军。面上一热,她捏着背包袋子逃似的快步向前。
“别,别送了,我家就在前面,早点回去休息吧!”
“……”
“……明天见!”
虞时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路上分外清晰,叠着风与叶交错不歇的轻响,逐渐蔓延向前方。
梁砚明没有跟上去,口袋里的手捏了捏那枚被他藏起来的香樟花苞,像一个确凿的,证明心动的证据。
他低下头,嘴角的弧度在这个无人可见的时刻,终于毫无保留地扬了起来。
“虞时。”他对着虞时渐远的背影,轻声开口,“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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