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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雨 (1) 希望你还愿 ...

  •   8.

      “好啊。”梁砚明几乎没有半点迟疑,“离得远吗?我们怎么过去?”

      “不远不远,我们走过去就行!”虞时眉眼弯弯,语气轻快,已然率先迈开脚步。

      她带着梁砚明沿着江堤往前走,穿过一片开阔的草坪,转身拐入一条被参天梧桐层层掩映的小路。

      不过一个转角的距离,周遭景致便骤然切换。原本现代的滨江景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灰砖墙与黑色铁艺栅栏交织的复古老街,氛围瞬间沉静下来。

      盛夏的日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梧桐绿叶,墙头探出几枝含苞待放的凌霄花,那红色热烈又克制,藏在藤蔓里却惹眼得过分。

      而空气里潮湿温热的水汽慢慢消散,逐渐漫开的是清寂绵长的檀香味。

      正是午后暑气最盛的时候,阳光裹着热浪扑面而来。

      路程不算远,但架不住天气实在热,他常年运动倒是还好,而虞时一头长发跟围巾似的,额边已然沁出细密的汗珠。

      梁砚明瞥见她微喘的模样,轻声开口询问:“大概还有多远?”

      虞时还以为他走累了,立刻抬手指向前方隐约露出的飞檐屋檐,语气软软地安抚:“就在前面啦,再坚持一下就到了!”

      梁砚明看着她一脸认真鼓劲的样子,无奈又心软,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应下:“好,我坚持一下。”

      倒不是虞时敷衍梁砚明,她话音未落前方不远古朴的塔尖便从茂密的梧桐叶缝隙间露了出来。

      再往前走数十步,便是寺院入口。院门右侧是规整的请香处,左侧则矗立着巍峨挺拔的龙华塔。塔前是山门,正中悬挂着一块厚重牌匾,红底鎏金的“龙华”二字笔力浑厚,庄严肃穆。

      时值午后,日头正盛,寺内的香客却依旧络绎不绝。

      来往信客神色虔诚地取香,而后举着香绕塔,认认真真许愿,虽然嘈杂却自成一派安宁肃穆的氛围。

      虞时留意到梁砚明目光落在往来香客身上,便轻声开口介绍:“上海市区内有三座寺庙比较有名,龙华寺求事业,玉佛寺求姻缘,静安寺……香花券太贵了不常去。”

      她说着,转头看向身侧的人,眼里带着几分雀跃:“既然来都来了,我们也拜拜吧,讨个好兆头。”

      不等梁砚明应声,她已经拉着他的衣袖,迈步走向请香处。

      三炷清香握在手中,气氛自然沉静下来,莫名让人心底生出敬畏肃穆之感。

      梁砚明跟在虞时身后,循着她的脚步慢慢走向古塔,听她条理清晰地叮嘱:“我也是听老一辈人说的,来龙华寺许愿有讲究,请香之后绕着塔身走三圈再许愿。许愿的时候一定要报清楚自己的名字、生日、家庭住址和身份证号,不然香火太多,神明太忙,说不定会容易认错人。”

      梁砚明是无神论者,头一回听到这种细致又较真的说法,只觉得她说这话时那股认真劲儿分外可爱。

      他微微挑眉,眸底漾开浅淡的笑意:“这么严谨吗?”

      “那当然。”虞时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表情笃定得很,“你看寺里这么多香客,每天许愿的人数不胜数,神明业务繁忙,你要是不主动说清楚,万一愿望归错对象不是亏大了。”

      这不是虞时胡说的,过去工作压抑疲惫时,她就常来这里抄经祈福,熟门熟路之余,也从不少热心的香客阿姨那里听过各式各样的说法。如今她不过是作为搬运工,把这些“民间智慧”一字不差地通通搬运给梁砚明。

      梁砚明没有再多说,只温顺颔首,安静跟在她身侧。她躬身行礼,他便跟着俯身,她缓步绕塔,他就步步相随,一举一动复刻着她所有的动作。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嘈杂喧闹的人声之中偶尔夹杂了钟声袅袅回荡。

      阳光从塔檐的翘角斜斜切下来,在她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整个人看起来虔诚又柔软。

      她身边的人却没有将心思放在祈福上。

      梁砚明微微垂眸,把所有目光和心神全都落在眼前认真许愿的少女身上。

      “你怎么不许愿?”虞时眯着眼睛偷瞄梁砚明,见他手都没抬,不由好奇。

      “我好像没什么求的。”梁砚明想了想,一时还真没想到需要亟待实现的。

      “这么无欲无求?”虞时有些不信。

      “当然不是无欲。”梁砚明解释,“是我所欲的自己能求,倒是不需要祈求神佛。”

      这话听着有种运筹帷幄的自信,配着他的神情倒也不让人觉得傲慢。

      不过……

      “你在这儿说这种话,会挨揍吧?”虞时说着还故意往旁边挪了两步,离梁砚明远着。

      梁砚明挑眉看她:“怕我连累你?”

      “嗯哼。”虞时理直气壮。

      “那可不行,今天我跟定你了。”

      他腿长,两步就追了上来。虞时提着裙摆往山门那边躲,被他堵得退无可退,只得求饶:“好了好了!佛门重地,我们要庄重一点!”

      “谁先开始的?”梁砚明伸手,指节轻轻叩了叩她的额头。

      虞时捂住脑袋,一脸理亏:“是我是我!梁先生大人大量放我一马,我们赶紧进去拜完去吃面啦!”

      进入山门,是统一的点香焚香处。四处拜完再往里走,便是天王殿、大雄宝殿等等各殿。

      越往里走,香客越少,几缕檀香浮在空气里,廊柱的影子斜斜铺在青石板上,属于寺庙的肃穆感反而更浓。

      虞时带着梁砚明四处拜了拜,然后绕过大殿侧面,直奔东侧的斋堂。这一路她走得很熟,脚步轻快,俨然一副熟客模样。

      斋堂不大,这会儿已经过了正经饭点,取面窗口前却还排着五六个人。

      虞时拉着梁砚明站进队伍,嘴里不忘交代:“这边吃面是先吃后付的,取面在这儿,前面是小菜,想吃什么拿什么,记了价格等会儿去桌子那儿扫码付钱就行。”

      素面都是一个浇头,香菇、笋片、面筋、木耳、胡萝卜铺得整整齐齐,隐约可以看见下头垫着的小宽面,汤色清亮,在这盛夏天里难得地让人有食欲。

      两人端着面碗找了个靠窗的空位,虞时拿起手机扫码,刚举起手机却被梁砚明伸手捂住了桌角的二维码。

      “我来。”

      虞时却道:“我要在这儿多存几碗的,你要付的话付你自己的就行。”

      “多存几碗?”这又触到梁砚明的知识盲区。

      “是啊。”虞时挪开梁砚明的手,重新扫码,“你也看到这里是先吃饭后付钱的,实际到底付没付谁也不知道。在这里万事万物讲究个缘分,像我就会多存几碗,万一有实在困难的人能填个肚子,也算是我的善缘了。”

      “那我也存几份。”梁砚明说着去摸自己的手机。

      “你存什么,你又不常来。”虞时脱口而出。

      话出口她才意识到什么,抬眸去看他。梁砚明的指尖顿在手机屏幕上,也正抬眼看向虞时,两人隔着木桌对视了短短一瞬。

      虞时先别开目光,拿起筷子催促:“吃面吃面,你快尝尝,这个汤是菌菇熬的,鲜得很,完全不会觉得寡淡。”

      梁砚明把钱付了,将手机搁置一旁,拿起筷子和勺低头尝了口汤,眉毛微微抬了一下,又喝了一口这才放下勺子:“确实很鲜。”

      “是吧是吧!”虞时立刻接过话头,“我觉得全上海的素面就这儿的最好吃。”

      “是。”梁砚明附和她,“汤头干净,但层次丰富,面条也筋道。”

      “有眼光!”虞时笑了,托着下巴看他吃面,脸上是种极满足的神色,像是小朋友分享心爱的玩具被同伴认可似的。

      斋堂里说不上安静的,除轻声交谈外偶尔还会传来碗筷轻碰的声响,和窗外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两人对坐着吃面,谁也没说话,可这种安静并不会让人觉得尴尬,反倒像有什么东西在静默中慢慢沉淀下来。

      素面量不大,但对虞时而言还是有些多。秉持着不能浪费粮食的精神,虞时吃到一半放下筷子,进行“中场休息”。

      她目光落在窗外,不远处的三圣宝殿前,有个跟她一般年纪的年轻女生正闭目合掌虔诚许愿。

      “你知道吗。”虞时轻声说,“我来过这儿很多次。”

      她顿了顿,像是在掂量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

      “失恋的时候来过,考试之前来过,找工作的时候也来过。”她笑了一下,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有时候就是求个心安吧。跪在那儿闭着眼睛,把所有想说的话在脑子里说一遍,再站起来心里就会轻松一点。”

      梁砚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看见那个女生对着大殿拜了拜,转身离开时脸上带着一种很轻的释然。

      “你信吗?”他问。

      虞时认真想了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说不上信不信。其实来的时候觉得自己有点傻,可许愿的时候也是真心虔诚。”

      她把视线收回来,看向梁砚明,目光里带着种难得的坦诚:“就……宁可信其有吧。反正也没损失。”

      “是合理的。”梁砚明点了点头,语气里没有半点取笑的意思,“就当给自己一个机会,把悬在半空的东西交出去,哪怕是交给那些看不见的力量,也比你总是压在胸口强。”

      虞时抿了抿唇,犹豫着又开口:“那你会不会觉得,把感情寄托在自己之外的任何事物上,也是一种……很懦弱的行为?”

      梁砚明手肘撑在桌子上,歪着脑袋看她。那个姿势带着审视的意味,却不凌厉,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她的话。片刻后他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

      “谁要求你一直撑着了?”

      虞时望着他的眼睛一时失神,她能看见他眼底的自己,呆呆的,委屈兮兮的。

      “虞时,你对信任的要求是不是很高?”他收回手,语气缓下来,像在梳理一根打结的线,“你好像除了自己,对任何人都没有交付信任的打算。”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她多年来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底层逻辑。虞时扯了一下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我只是害怕,害怕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我所依赖的人统统抛弃我。”

      “与其到那时候手足无措……”她垂下眼睛,“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保持完全的独立。”

      梁砚明安静地听她说完,没有急着反驳:“虞时,事情有时候并没有你想得那么糟糕。”

      “可我忍不住。”虞时无奈地长舒出一口气,“好了,不说我了。你呢?从小到大就是‘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坚定唯物主义者?”

      梁砚明被虞时的话逗笑:“我形成自己的三观还是需要时间的。”

      他想了想:“大概小时候跟着家里人去庙里,大人拜的时候我站在旁边,当复读机求过什么。”

      “求了什么?”

      “忘了。不过无非是什么考试顺利之类的。”他笑了笑,“后来长大了,觉得求来的东西不太踏实。我比较相信自己能做的那部分。”

      “所以你就是不信这个。”虞时确认,然后歪头打量,“我拖你过来会不会觉得不舒服?”

      “也不是不信。”梁砚明纠正,“我只是觉得,神明大概很忙。每个人都有求于它,许的愿又那么具体,考哪所学校,升哪个职位,跟谁在一起。不分case和管辖项,这怎么管的过来。”

      虞时被他逗笑:“那你觉得许愿的意义在哪儿呢?”

      “……在许愿的人自己吧。”

      他又思忖了一阵:“大概当你拜下去的那一刻,已经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了,不然你连愿望都组织不出来。”

      “所以我更会觉得,不是神明在听你说,是你在听自己说。”

      虞时愣了一下。

      梁砚明的话像刺破她迷惘的一柄剑,投石入湖,涟漪在心尖一圈一圈荡开。

      她回想起很多次,自己跪在蒲团上的样子。闭着眼,双手合十,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

      那些愿望她早就记不清了,可她知道跪下去的瞬间,她心里一定极度渴求某一件事,某一个人。

      所以梁砚明是对的。那一刻不过是自己跟自己确认了一遍,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你说得对。”虞时慢慢点了下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才会为之努力,或许有阴差阳错的正好,但本质还是在于自己。”

      她释然地呼出口气:“排除我的纠结,其实我们的行为方式也算一类人呢。”

      “当然。”梁砚明这次嘴角弯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旧事,“我刚工作那会儿压力也大,有次路过灵隐寺就拐进去了。没有跪,也没有拜,只是在后院站了一会儿,心里想的是‘能让我喘口气就行’。”

      “有用吗?后来呢?”

      “有用。”他说得很轻,却没有半分敷衍的意思,“后来想想,或许并不是灵隐寺特别灵验。就是那个站了一下午的时间里,我把自己从焦虑压力的状态里剥离出来。有时候退后几步,站远一点看,事情好像就没那么大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这句话同样送给你,虞时。”

      虞时握了握拳,指甲陷进掌心,用那一点轻微的痛感提醒自己这是真实的。她对这个人,他的思想,他们交换的话题都已经越走越深。

      从早餐的咸甜之争,到对艺术的解读,再到各自对生活困境的理解,现在则又来到某种更细微的,从未被人注意到的角落。

      说实话,她享受这种被认真注视的感觉,更需要被这样安抚。

      “我以前想过,等我找到一份喜欢的工作,或者遇到一个很合适的人,就来龙华寺还愿。”虞时放慢了语速,像在整理思绪,“一定会往功德箱里多随点的那种。”

      “然后呢?”梁砚明又问,像是在等她把后续描述得更完整一些。

      “然后……”虞时耸了耸肩,笑容里带着点自嘲的洒脱,“压根没给我这个机会。工作被辞了,人呢也没等到。”

      可梁砚明看着她的眼睛,安静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特意放轻了安抚:“也许不是没来。可能已经在路上了呢。”

      虞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些词句都堵在喉咙口,半天没挤出来。

      窗外的风穿过苍翠的枝叶,把午后的光影搅成细细碎碎的一片,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随着心跳晃啊晃的。

      “你这人……”她最后只挤出三个字,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软。

      “嗯?”梁砚明偏了偏头。

      “是跟谁说话都这样嘛?”

      梁砚明大抵是明知故问:“什么样?”

      “就……”虞时低头去夹碗里剩的那几根面,筷子在汤里捞了半天什么也没捞着,“别人说什么你都能接,净说些让人招架不住的话。”

      梁砚明被她这番指控逗得失笑:“有吗?”

      “当然有。”虞时放弃了捞面,把筷子搁回碗沿,耳根那点不争气的红在午后的光里无所遁形。

      梁砚明看着她那副明明想躲又硬撑着不躲的样子,目光温和地落在她发顶上,停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当然不是对谁都这样。”

      他的语调平缓,像在陈述一件毋庸置疑的事实。

      “对在乎的人总是不一样的。”

      虞时的动作僵了一瞬。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秒里,然后又加倍地擂回来。她“腾”地站起身:“我,我去还碗!”

      她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几乎算逃。梁砚明跟着站起来,在她身后出声叫住她:“虞时。”

      她站定,却没有回身,后背绷成一条不太自然的直线。

      “你刚才说的那个愿望,关于工作也好,关于人也罢……”他顿了顿,声音放轻,却字字清晰,“希望有一天你等到该还愿的时候,可以叫上我。”

      他说完便走过来,极自然地伸手,从她微微发僵的手指间接过了那只有些烫手的空碗,然后转身朝收餐具的窗口走去。

      逆光的背影清隽挺拔,一如他们初见时她远远望见的样子。虞时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开那几步,无比清晰地确认了一件事。

      梁砚明是个很好的人。

      如果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她一定会顺从这份心动。

      但……他们不是。

      她没有离开上海发展的勇气,也不能奢望梁砚明会因为这短暂的投缘,就迁就她全部的人生。

      倏忽间,窗外起了一阵风。

      这风并不和煦,吹得树冠东倒西歪,发出急促而清晰的“沙沙”声。

      虞时扭头向外看去,天色不知何时已然阴沉了下来,阳光退尽乌云沉沉地压下来,仿佛一切都是瞬息间的事。

      她忽然想起出门前付女士那句叮嘱。

      果然,又要下雨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雨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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