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风 (3) 有期待的人 ...
-
7.
虞时忍不住弯下眼睛,原本那点尚未散尽的沉闷被梁砚明学她的语气轻轻一拨,就这样散了。
“逛一个展是逛,逛两个也是逛,性价比不是更高吗。”梁砚明低头看她,语调端得一本正经,可眼底分明漾着笑。
虞时努了努嘴,语气调侃:“你在龙华打的算盘,我在彭浦新村都听到了。”
不过她嘴上虽揶揄,脚步却很诚实地往恐龙展的方向挪。
梁砚明顺势跟上,两人穿过连廊时,阳光从玻璃穹顶倾泻下来,在她浅绿色的裙摆和他深色的衬衫袖口都镀上了一层融融金边。
画面美好,尤其是在这样具有艺术感的美术馆里,显得这两人也成了一景。
梁砚明说的恐龙展在美术馆地下一层,是个最近刚开的新展,最大的卖点是根据BBC纪录片改编的360°全景环幕。
60分钟沉浸式观影,四层楼高的恐龙迎面走来,巨物感直接拉满,压得人头皮发紧,却又移不开眼。
现场虽然安排了座位,不过观展人数太多,不少人只能席地而坐。
虞时和梁砚明就不赶巧,身边挨着一家三口坐定。小朋友每回被恐龙吓得要嚷嚷,就被亲妈眼疾手快捂住嘴,闷闷的童声在环幕的轰鸣里反而添了几分趣味。
不过周末假期,现场小孩确实居多。又坐半程坐不住站起来跑了的,也有爸妈追在后头抓回来按回座位的,什么样的意外情况都有。
这大概是观展人最讨厌的场景,可虞时却觉得有种别样的自在。
像是……从寂寥旷远的深海重回嘈杂平凡的世界,而黑暗和光影又给了她极好的保护色。
她仰头看着那只霸王龙的复原影像一步步逼近,忽然想起小学时候,她和同学瞒着各自家长跑去科技馆的事。
几个半大的孩子先坐公交再坐地铁,要不是付女士打电话来暴露了行踪,一群大人都不知道他们竟然闷声不响地能跑那么远。
自然,回去也少不了一顿骂。可那种简单纯粹,即便坐了区间车被赶下来又重新等车还能笑得出来的快乐,实在让她觉得难忘。
“想什么呢?”
梁砚明的声音从耳畔传来,似乎呼吸都在耳畔,虞时不用回头看都知道他们的距离很近。
“在想我小时候。”虞时收回目光,揪了揪裙摆却并没有看向他。
“那时候周末最大的盼头就是出去玩,去趟公园能高兴一礼拜。现在好像什么都不缺了,却反倒没什么特别期待的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随意,因为这本就一件无可奈何又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梁砚明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接一句“长大就是这样”的敷衍,认真地沉吟了两秒,才开口。
“成年人的快乐阈值确实变高了,我们很难像这些孩子一样从简单的事物里获得满足。”
他顿了顿,把音量控制在仅虞时可以听清的程度,在嘈杂的环境里把这段对话变成他们两人之间的频道:“所以我后来发现,到了这个阶段,快乐和期待就得自己去创造了。”
“怎么创造?”虞时终于偏过头看他。
黑暗里,环幕的光在梁砚明侧脸描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目光落在前方,却在思考后替虞时认真解答了这个问题。
“对我而言,要么是有爱好的事去完成,要么是……有期待的人等待见面。”
话音落下的一刻,60分钟的影片恰好落幕。灯光暗下又倏地亮起,人们哄哄然起身散场,而虞时却还没从那番话里反应过来。
梁砚明单手撑地站起了身,他站定后却弯下腰,把手伸向了虞时。
光从他背后漫过来,将他的轮廓裹在一团有些刺眼的明亮里。
那只手摊开在她面前,掌心向上,指节分明,耐心地等着。
虞时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又往回缩。可梁砚明没给她反悔的机会,眼疾手快地握住她的手指,轻轻一带,把她拉了起来。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只握了那一下便松开了。
她却在他松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想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梁砚明已经转身朝出口方向,又回头看她:“走吧,该去晒晒太阳了。”
从恐龙展出来,两人沿着滨江步道漫无目的地走着。今天的天气还算不错,午后的阳光将江面晒成一片流动的绸缎,连对岸的楼群都在这氤氲的水汽里显出柔和的轮廓。
周末的滨江很热闹,遛狗的、跑步的、推着婴儿车闲逛的,还有坐在长椅上单纯发呆的,各色各样的身影从他们身边经过。
虞时和梁砚明并肩走在靠江的那一侧,步速不快不慢,偶尔肩膀手臂轻轻蹭到,但谁也没有再刻意让开。
走了十来分钟,虞时突然觉得饿了。肚子空空的感觉被江风一吹变得格外明显,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已经一点多了。
“饿了吧?”梁砚明像是长了第三只眼睛,先她一步开了口,“中午打算吃什么?”
虞时不仅肚子空空,这会儿被问得脑袋也空空。但碍于自己还有个导游的身份,就着他的话认真地想了想,而后反问道:“你先说说,来上海这几天你都吃了些什么?”
“酒店自助,还有昨天商场里的一家……”他顿了一下,像是回忆,“好像是港式茶餐厅。”
虞时皱了皱眉,脸上的嫌弃毫不掩饰:“那不是等于没吃嘛。”
“所以今天不是有虞导带我吃吗?”他偏过头看她,语气带着不自觉的纵容,“你推荐什么,我就吃什么。”
这话说得也太顺口了。
虞时别开视线去看江水,耳朵尖却又不争气地热起来。
“那上海本帮菜,你吃过吗?有感兴趣的吗?”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公事公办。
“没有特地去过本帮菜馆,要说印象……应该浓油赤酱?口味偏甜?”梁砚明想了想,“我了解的,比如红烧肉、油爆虾、草头圈子……大概是这些?”
“背得还挺熟。”虞时笑了一声,“其实我一直觉得江浙沪口味都差不多,直到有个苏北的朋友给我认真科普了一回差别。所以我先确认一下,你吃得惯甜口吗?”
“我不挑。”
“也是,你在杭州工作。”
梁砚明失笑,觉得自己难得被堵得失语:“关于这点我想为杭州证明一下。在杭州工作这么多年,我确实没找到除了连锁餐厅外好吃的餐厅。”
“你这是证明吗?”虞时狐疑地看他。
梁砚明正色:“证明美食荒漠也是证明。”
所以是这么个逻辑。
虞时愣了一秒,然后忍不住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说正经的。”梁砚明见虞时不语,便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我有点好奇,你们平时家里做的,和外面餐厅做的差别大吗?排除细节和秘方,我是说大致口味。”
虞时思忖片刻:“我只能说,出来开店的必然有独特之处,我会光顾的本帮菜餐厅多数都做融合菜,单论口味除非你去人家家里吃,餐厅点到的很难评判是不是正宗。”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所以说全看个人口味。就比如我会觉得,我奶奶做红烧肉最好吃。糖色是用冰糖慢慢炒出来的,吃到嘴里是肉香和酱香,一点不会觉得腻,是外面所有餐厅都比不上的。”
梁砚明的目光落在她比划的手指上,嘴角挂着笑:“那看来你家人做饭一定很好吃了。”
虞时眼睛倏地亮了:“我们家做饭最好吃的是我奶奶,其次是我爸,他们什么都会做,四喜烤麸、糖醋小排、葱油拌面、腌笃鲜……”
她报菜名似的数了一串,声音却在某个地方轻轻顿了一下:“不过我奶奶前几年走了,我爸还没退休,平时也没空做饭。”
一阵江风拂来,又从两人之间穿过,吹起了虞时额前的碎发,也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黯淡。
梁砚明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走在她旁边,把那段突然沉默平稳接过,再妥帖地放在两人并肩的距离里。
所幸虞时很快就收拾好情绪,抬头朝他笑了一下:“现在主要是我妈做饭。她手艺也好,就是日常发挥不太稳定,要么咸了要么淡了,最离谱的一次把味精当白砂糖放了。”
“当然,这话我可不敢在家说。”她吐了吐舌头,“住家里的人,有口饭吃就不错了,没有发言权的。”
她滔滔不绝地说完自家厨房的轶事,忽然意识到梁砚明半天没插话,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问:“我话是不是太多了?”
“当然不。”梁砚明含笑摇头,“很温馨热闹的家庭氛围,很让人羡慕。”
“你一个人住在杭州?”虞时顺着问了一句。
“是,我一个人。租的一室一厅,养了只猫。”
虞时从小到大,连读大学都没出过上海,实在难以想象一个人生活会是什么样的。
她想了想,又问:“杭州离温州很远吗?你多久回家一次啊?”
“不远也不近,开车四个小时左右。”梁砚明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的父母都忙于工作,除非是五一国庆那种长假,我也很少回去。”
他的话很轻,甚至带着一种多年磨合出来的释然。可虞时偏偏听出了那层释然底下,淡到难以捕捉的伤感。
人总是以为习惯了痛,就没有必要声张,更无需安抚。像是一间久无人住的屋子,门一直虚掩着,风一吹荡开一点缝隙,可这缝隙越来越大却始终没有人推门进去。
她自己就是如此,就更理解梁砚明现在淡然,继而衍生出独对他的心疼与怜爱。
意识到这点时,虞时便知道自己的骑士病又发作了。这不好,因为她确认,生出心疼继而怜悯,就大抵是离妥协沦陷不远了。
“我觉得你这样也很好啊,亲子关系并不是能陪伴终生的,我就很希望我爸妈能少关注我一点。”
她伸手,拍了拍梁砚明的肩膀:“实在想体验被人念叨的热闹,那可以……”
虞时正打算顺势开个玩笑邀他来家里体验一下被念叨的滋味,可话到嘴边总是迟到的理智终于及时拦了口无遮拦的嘴一次。
她忽然想起,今天过后梁砚明就要回杭州了,他们不过是对方人生里短暂交叉的两条线。
认识不到两天的人,再投缘,终究各有各的路,并不会像电影里的男女主那样还有个梦幻的圣诞之约。
“那可以忍一忍。”虞时故作轻松地扬起眉,“亲情诚可贵,自由价更高。听多了念叨,也就想不起来亲情的好了。”
“是嘛?”梁砚明垂眸看她,眼里带着一点了然的笑,显然没信她这番歪理。
不过他没有追问,只是很自然地换了个话题:“不说那些了。你推荐了这么多,那你觉得上海菜里,最能代表这座城市的是什么?”
虞时想了想:“嗯……葱油拌面吧。”
他意外地挑了挑眉:“不是红烧肉?”
“湘菜也有红烧肉嘛,虽然口味不太一样,但代表菜怎么能选别的城市也有的呢。”虞时摇摇头,“葱油拌面很日常也很好吃。细面煮好放凉,加酱油和糖,再浇一勺炸好的葱油,觉得单调还能放点开洋。拌开了吃,简单又方便,饿的时候几分钟就好了。”
她说得认真,眉眼间带着种自己觉察不到的光彩。梁砚明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会儿,许是怕她觉得唐突,又克制着不得不移开目光。
“我都要被你说饿了。”他在对她说话时,声音总是不自觉地放缓,“所以虞导,我们中午到底吃什么?”
虞时又陷入了新一轮的苦恼,低头绞着手指走了好一会儿。
“我想想啊,我想想啊。这附近都是漂亮饭啊……有什么好吃的呢……”她自言自语地嘟囔,眉头皱成一团。
看她苦恼地挠了挠头,梁砚明本能地见不得她为难,刚想说随便吃点都行,就见虞时猛地抬头迎着阳光眸光明亮地看向她。
她发顶被阳光镀亮,额前碎发像细小的绒毛软乎乎地支棱着,让人很容易就生出去伸手抚摸的想法。
“我想到了!”
“想到什么了?”
虞时仰着脑袋看他,表情忽然多了些许谨慎:“我先确认一下,你有宗教信仰吗?”
“没有。”梁砚明露出困惑的神色,“这和吃饭有什么必要关联吗?”
“嗯!因为我打算带你去个地方!”虞时绽开笑,那笑里带着点得意和笃定,“这附近就是龙华寺,我们去吃素面吧!”
“顺便在上班和上进之间,去上个香~”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