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我神骸》牛马本马

7、让他们进 “这位施主

　　“这位施主，你如此贸贸然带他走，怕是不妥吧。”山羊胡道人立于人群当中，手中捏着一张燃烧的符纸，准备发难。
　　“呵，小火苗，我也有。”鳞信悄然立于林芝之前，指尖凝起一丝金光，用鼻孔瞅着道人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道人瞧见对方也是会法术的修道之人，一时探不出对方深浅，犹豫着不知是该出手不是。
　　转念瞧见周围乌泱泱的村民，忽地笑了。
　　道人整了整衣冠，迈步向前，声音突然拔高：“这位施主，贫道不是不让你带她走。”
　　他扫了眼四周的村民，声音立马沉痛下来：“只是....你带他走了，这些村民的家人，怎么办？！”
　　他的话像是对林芝说的，声音确是响当当传入人群之中。
　　“再说了，他本就是魔童转世为人，自带厄运，祭了他能够救回大家，也是帮这孩子成全功德一件啊！”
　　林芝气极反笑：“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了？”
　　道人也笑：“不敢当不敢当，贫道职责所在，只是姑娘你若是带走他，在场村民的失踪的儿子、女儿、丈夫、妻子，可是都要替他去死的!”
　　道人的话如千金锤一般，砸入人群。
　　人群瞬间便被点燃。
　　“说得对！祭了他，也算是替天行道了！”
　　“愣着干什么！给我扣下！”
　　“怕什么！我们人多，给我上！”
　　“对！扣下！”
　　“不能让她把人带走！”
　　“不然我们的家人就回不来了！”
　　“献祭！烧死他们！”
　　乌泱泱的人群不要命一般朝他们涌来，林芝将墨瞳往身后一拉。
　　鳞信挡在两人身前，神情睥睨，指尖的金光愈烈。
　　“嗷——！”后方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嘶吼声！
　　有人！不！这声音不是人声！
　　人群猛地一静。
　　“啊——！”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后方的村民三三两两倒地，但不消一会，倒地的那些人又一截、一截地立起来。
　　只是....
　　这重新立起来的东西.....已经不再是人了！
　　“啊啊啊啊啊！”
　　“鬼！有鬼啊！”
　　外围歪歪扭扭地走着一群“人”。它们的步伐僵硬，关节反向扭曲，有的缺了半边脑袋，有的肚子豁开个大洞，拖着一地黏腻的黑水，正朝这边涌来。
　　他们见到人，就扑上去撕咬，而那些被咬破喉咙的村民，被啃噬不多久，竟然自己又爬起来了！
　　只是爬起来的那个——已换上一副断臂残肢的狰狞面孔，已经不是人了！
　　而最前面的那个——
　　胖妇人看清那张青白肿胀的脸，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
　　“儿……我的儿……！”
　　竟然是昨日里失踪的莫小宝！
　　它半张脸已经腐烂，眼珠子掉出一颗，晃晃悠悠挂在眼眶边，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参差不齐的黑牙。
　　它朝人群走来，嘴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嗬嗬....娘……我好饿啊....”
　　胖妇人面露惊恐，连滚带爬往后缩：“不、不......你不是我的儿.....别、别过来……”
　　哭喊声、咒骂声、踩踏声混成一片。
　　林芝与鳞信的鼻孔飞快地对了一眼。
　　鳞信道：“走西面。”
　　林芝快速扫视四方，西面的走尸稀疏，从西面突围，的确是最明智的方式。
　　突然手心传来一道力度。
　　林芝一愣，是墨瞳握住她的手更紧了。
　　林芝只道他害怕，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孩子的手背，顺手回握住他手心：“别怕，小场面。“
　　她看着墨瞳污浊却稚嫩的脸蛋，脑中灵光一现。凭空大喝一声：“等等！带路！”
　　这一声吼前半句是对鳞信说的，而后半句——是对周围的漫漫迷雾所说。
　　仿佛听到指令一般，四周雾气果然散开了去。
　　像被无形的刀切开的帷幕，齐刷刷向两旁退去，露出一条笔直的通途。路的那一头，破庙的轮廓在月光下隐隐可见。
　　果真如此！
　　魔瘴绕山，不是有宝，就是有妖。
　　此处魔障，护的宝——是墨瞳！
　　鳞信反应极快，毫不含糊，袍袖一卷，掀起一阵罡风，将通道附近数只走尸扫开数丈。
　　“啧，晦气。”他嫌弃地弹了弹袖口沾上的黑水。
　　墨瞳被林芝牵着，跌跌撞撞地跑。
　　他没问去哪，也没喊疼，只是拼命迈着两条腿，不让自己的速度拖累他们。
　　“跟上他们！”
　　众人见他俩打出了个豁口，在前方冲锋陷阵打走尸，还有诡异的迷雾指路，仿佛看到了生的希望，纷纷跟上。
　　还没跑出多远，一道尖锐的哭喊声，像针扎进喧嚣。
　　“婆婆——！”一位扎双髻的小女孩被推搡着栽出人群边缘，与家人走散。
　　她爬起来想跟上，却被后面涌来的人流再次撞翻，不断有人往前推进，一双双脚踩在她裙角上，跨过她的背，让她怎么也站不起来。
　　“婆婆，我害怕——！”
　　“孩子，我的孩子！”老妇人披头散发，被人潮裹挟着往前推，她拼命想往回挤，却被几个逃命的壮汉撞得东倒西歪，手伸出去，只感觉越来越远。
　　女孩一瞬间便被推搡至人潮的末端，三丈之外，那个歪歪扭扭、半边脸腐烂、吊着一颗眼珠的“莫小宝”，正朝她嘿嘿笑着走过来！
　　”我的孩子，谁能救救我的孩子！“像母兽濒死的哀嚎，老妇人拼了命的想要逆着人群往回跑，但哪里抵得过疯了一般往前冲的众人。
　　没有人停下来....一个人都没有....
　　林芝眼神飘过，鳞信掠到她身侧，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来不及了！走尸太多了！人也太多了！“队伍熙熙攘攘怕是有百余号人，这什么鬼村子，他怀疑整村的人都在这了。
　　”往前走！你神力被封，救不了所有人的！“
　　林芝步伐未停，抓住墨瞳的手更紧了！
　　正当哭喊的小女孩要被成群的走尸吞噬之际，人流中突然伸出一只手，一把薅住小女孩的腰，往怀里一摁就往前跑。
　　竟然是那个精瘦汉子！
　　那个方才跳出来指着墨瞳骂“贼”、被林芝当众驳得哑口无言的汉子！
　　他脸上还挂着恐惧，腿肚子还在打颤，莫小宝那只剩一半的烂脸已经快凑到他后颈窝，呼出的腥臭气息传入脖颈，他瞬时汗毛颤栗，顿时脚底有如神力，一发狠竟生生超过了好几个在他前头的壮汉！
　　边跑边嚎：”我操了！我还没讨老婆，我还不想死啊！”
　　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扔下那个刚捡到的小女孩。只是头也不回的继续闷头向前冲，跑过了人群中的老妇人，跑过了一个又一个的村民、跑过了鳞信......
　　甚至——没一会他就嚎叫着跑到和林芝并行的队伍最前端。
　　......
　　......
　　如此惨烈的场景，林芝竟然心生好笑，厉害啊！其貌不扬，但未来一定是个修炼的奇才！

　　带着墨瞳跨入破庙门槛的那一刻，她似乎感受到什么屏障破开。
　　不对劲！
　　“砰！”
　　与此同时，精瘦汉子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被弹出去好几米远，仰面摔倒，捂着渗血的鼻子一顿嚎叫。
　　“砰、砰、砰。”
　　一个接一个，撞上，弹回，人群摔作一堆。
　　后头的人也反应过来，人群在庙门外两三丈处戛然而止，有人用手往前探去，结果探到距离庙门一丈处遍再也探不过去了。像被看不见的屏障挡住了方向。
　　“怎么回事！”有人惊恐地尖叫，“进不去！进不去啊！”
　　一边，是进不去破庙的泱泱人群。
　　一边，是越来越近的走尸。
　　恐惧和绝望在人群中蔓延，远处不断有凄惨的嚎叫声传来。

　　“这庙……认主了。”山羊胡道士声音干涩，一边狂甩符纸阻退近处走尸，一边焦急地解释：“这庙有灵，认了这个孩子为主。他不允，无人可入。”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无数道目光朝墨瞳看过来，林芝皱眉，将墨瞳向后拢了拢，挪步挡在他身前。
　　“孩子，让我们进去！”
　　“墨瞳，求求你了！”
　　“走尸、走尸过来了！”
　　“救命！求求你们开门！”
　　胖妇人扑倒在无形的屏障前，头发散乱，脸上涕泪与尘土糊成一片。
　　她拍打着那看不见的墙壁，指甲都劈裂了，血糊在上头，声音嘶哑得不成人声：
　　“孩....孩子，你...你是叫墨瞳吧....好孩子....让我进去……求求你让我进去……我儿、我儿已经没了……我不想死……”
　　破庙的门槛隔绝了两拨人群，屋外哭爹喊娘的熙攘人群，与屋内沉寂静默的三人，仿佛两个世界....
　　鳞信负手而立，站在高高的门槛处用鼻孔睥睨众人。
　　“啧。一群杂碎。”
　　他开口，声音不大，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方才不是还要烧死他么？怎么着，都失忆啦？”
　　“追上来的这些东西，不都是你们的亲人吗，怎么现在不救啦？”
　　“还想要这小子救你们，呵，我做梦都没这么美。”
　　很多人自知是理亏，既不敢反驳，也不敢发声，但随着远处的走尸越来越近，害怕与恐惧一丝一丝压倒了内心些许愧意。
　　胖妇人浑身发抖，把额头抵在地上，一个劲一个劲的磕头，一遍遍重复：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那位干瘦汉子也跟着疯狂磕头：“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说你偷东西，我还没讨老婆，求求你让我进去吧。”
　　回到家人怀中的小女孩倒是异常冷静，只是窝在母亲怀中悄悄的啜泣。

　　鳞信还要开口，身后传来一道稚嫩、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
　　“进来吧。”
　　墨瞳站在庙门内侧，扶着门框，背挺得很直。
　　他望着门外那一片黑压压跪倒哭喊的人影，望着那些片刻前还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脸，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
　　“让、他们、进！”
　　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句话。
　　庙外那道无形的屏障，像活物般，缓缓收拢，向两侧退开。

　　鳞信的眼皮跳了一下，意味深长的撅撅嘴巴，但没说话。
　　林芝也没说话。
　　胖妇人第一个爬进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他们低着头，不敢看墨瞳，也不敢看林芝和鳞信，只闷头往里挤，像一条条落汤的鸡，纷纷寻了处地方落脚。
　　庙外，走尸的嘶吼声已至，却被魔雾阻拦，寻不着方向。
　　庙内，是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抽泣。
　　林芝靠在斑驳的墙边，片刻后，她从袖中摸出那方包着碎月饼的手帕，打开，拈起一块沾着泥土的扁月饼，放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