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体谅我的雨天》黑色雪

28、谁能体谅我的雨天 你挡着我男

　　坐到位置上的时候，荆芥的耳尖还是红彤彤的。她掩耳盗铃般用掌心盖住，心里琢磨着幸好没人看见。

　　要不然，抱一下都能脸红成这样，哪有什么老夫老妻的样子，合该当场被人揭穿咯。

　　趁着祁随去洗手间的空当，她拿出手机编辑朋友圈。

　　点开选取照片，视线定格在方才经理传给她的那张照片上面。

　　两个人拥抱的照片。

　　倒也不能说是拥抱。事实上，是祁随搂住她的腰，而她，仓皇中攀住他的脖颈。

　　在富士相机那层暖黄色的胶片滤镜下，背景像是变成了七八十年代的舞厅，周围是观众，他们是彼此的舞伴。

　　她下腰，他俯首。两个人共同完成了一支舞蹈。

　　荆芥点击上传照片，空白页处立刻出现一行灰白色小字：这一刻的想法……

　　她想，她好像是有点喜欢。

　　是喜欢那一刻的氛围，还是喜欢那一秒的触碰，说不清楚。

　　这条朋友圈最终没有什么文案，也不需要任何解释的文案。

　　因为，仅家庭分组可见。

　　在冯佳兰的信息轰炸之前，荆芥适时地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倒扣在桌面上。

　　祁随还没有回来，荆芥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上喝果汁，吸管有一下没一下地卷动着杯底，荡起几颗果粒。荆芥的注意力全在这几颗果粒上面，完全屏蔽了外界的信息。

　　有人在旁边轻咳了一声，她才恍惚回过神来。

　　第一反应是祁随回来了。

　　她偏头望过去，正想说吃得差不多了，回去吧。眼前站着的人却不是祁随，而是一张完完全全陌生的面孔。

　　同样戴着黑框眼镜，却远没有祁随成熟文雅的气质，反而带了点青涩。看上去比她还要小上几岁。

　　男生握着手机，小心翼翼地问：“你好，请问可以给个联系方式吗？”

　　荆芥没料到等个人也能有不知道从哪里晃出来的小桃花，下意识“啊”了一句。

　　男生登时满脸通红，手劲儿要是再大点，手机屏幕都要给他攥碎了。

　　他是偶然经过这家餐厅，在落地窗外看到荆芥的。看到她一个人，神采落寞地喝着果汁，睫毛扑簌簌地覆下来。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可一抬眼，那张脸又是惊人的明媚。

　　明媚的人在忧伤着……

　　这给他造成了怎样的视觉冲击，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愣头青似的跑到餐厅里来了，连身后的同伴都不管了。

　　殊不知，那点忧伤只是荆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次放空。

　　荆芥放下手里的果汁，正想拒绝，余光却瞥见一线黑色衣角。于是到嘴边的话又转了个弯：“可能，不是很合适呢。”

　　男生红着脸：“我……我们可以先认识一下，再看合不合适。”

　　他以为荆芥说的是跟他不合适，可又觉得奇怪，才刚见不到两分钟，怎么就不合适了？他以为还有转圜的余地，仍就不死心想再争取一番。

　　荆芥笑而不语，等那人缓缓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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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随耳力还算不错，站在十米开外的地方就断断续续听到一些话。

　　联系……认识，之类的。

　　还没认识就想联系，这人也太唐突了些。他心中荡起一点不舒服的滋味，说不清道不明。

　　不知不觉中冷下一张脸，手中握着一束艳丽的红玫瑰走到近前，又听到坐着的女孩委婉拒绝：“可能，不是很合适呢。”

　　他的脸色才微微收了些。

　　还算警惕，知道在这种陌生的场合拒绝别人无理的要求。

　　出于礼貌，他站在一旁没有开口说话。可也分毫不挪走一步，想着万一有什么危险他能及时解决。

　　可搭讪能有什么危险呢。

　　冷不丁旁边站了个男的，那人吓一跳，又上下打量了祁随一眼，立马把他划分到情敌阵营，扫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皱着眉道：“兄弟，要联系方式也得分个先来后到吧，你得靠边排队。”

　　“况且，你这追人的方式也太老土了，这年头谁还送玫瑰花啊！”

　　“……”

　　祁随看向她，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

　　荆芥警铃大作。

　　嗯……虾滑生气前会炸毛，耳朵贴向脑后，这时候应该立即停止当前动作，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哪怕是柔顺粘人的小肥猫，发起脾气来攻击力也不可小觑。

　　虽然不知道那束玫瑰花是什么意思。

　　荆芥点到为止，对着那个男生一脸认真道：“不好意思啊，我是说，你挡着我男朋友的路了。”

　　这句话冲击力很大。

　　站着的两人皆是一怔。

　　男生脸上的娇羞慢慢转为尴尬，想看一眼荆芥的表情，判断这话的真实性。

　　荆芥一手支着下巴，另一手搭在桌角边缘，无名指上还戴着一颗闪瞎人的钻戒……

　　旁边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一言不发，拿着玫瑰，像个杀手一样沉默着注视她。

　　在外人看来，沉默就是一种变相的肯定回答。要是再问，就显得他像个蠢蛋了。

　　这么一看，女生明媚，男生儒雅，两人浓情蜜意，看上去就是极般配的一对。他还敢让人家正牌男友排队……

　　时机不利！时机不利啊！

　　等男生灰溜溜逃命似的奔出去，荆芥好笑地弯了弯唇角，顺手拿起一旁挂着的风衣外套，站起身来。

　　祁随重新戴上了那副黑框眼镜，任何情绪都随之掩埋，只淡淡地扫她一眼：“下次不要开这种玩笑了。”

　　玩笑不好笑。

　　而且，会让他的心变得很乱。

　　荆芥撇嘴：“哦，好吧。”

　　又眨了眨眼看向他手上的玫瑰花。

　　祁随解释：“最佳情侣照，主办方给的奖品。”

　　荆芥小声“哦”了一句，心里还有点失望。

　　“走吧。”

　　“诶？我还没结账呢！”

　　“已经结了。”

　　“啊？什么时候？”

　　“刚刚去洗手间的时候。”

　　“啊？那多不好意思啊，说好我请客的。多少钱啊，我转给你。”

　　“请的什么客？”

　　“告别……饭啊。”

　　“我又不走。”
　　“哦哦。”

　　荆芥点了点头，好像被他绕进去了，又摇了摇头，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走远了。她只好噔噔噔几步跟上。

　　算了，等下次真正告别的时候，再补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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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荆芥回去的时候，总感觉小腹冰冰凉凉的，有股从内透到外的寒气。

　　她以为是感冒了。卸完妆到浴室冲了个热水澡，又给自己裹上厚厚的半边绒睡衣和毛毯，泡了杯姜枣茶一边喝着，这才得空给自家亲娘报备。

　　电话足足打了一个小时。

　　等荆芥假模假样、连蒙带骗地介绍完“男友”的家世背景，性格品德之后，冯佳兰这才心满意足地挂断了电话。

　　她再三请求，那只河童才从冯佳兰的女婿目标中划掉。

　　看着桌上摆的玫瑰花，荆芥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年头，年近半百的人不好糊弄啊！

　　这段时间忙这忙那的，连账号都很少登录。她拿脚趾头想都知道，评论区肯定又有很多人在催更。

　　就这么想着，再次登进了账号，准备录一条冬至相关的手语教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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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J老师在线的时长越来越短，发布的视频也停留在一个月前。

　　祁随觉得，她或许已经离开云南，去下一个地方了。

　　可惜，没能见上一面。

　　作为一个正常人当有的礼节，他应该请她吃饭，并且感激她那段时间对他的帮助以及鼓励。

　　毕竟，如果没有她的话。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继续当医生。

　　大概半年前，中医院接收了一位特殊的病人。

　　男，16岁，患有强直性脊柱炎，其父母耗尽积蓄带他多方治疗无效，最终只能抱希望于当地的中医院，保守治疗。

　　疾病往往能轻松拖垮一个家庭，这个道理在他们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更特殊的是，这个男孩还伴随着先天性的失语症。他很痛苦，但他无法表达出来。

　　祁随作为他的主治医生，自然责无旁贷。他专攻风湿免疫方向，通过系统性的学习和实践，治愈了不少病人。

　　中医治疗讲究望闻问切，问这个环节肯定缺失不得。虽然病人的父母能够代替他进行沟通，但终究不如病人自己的感受深切。

　　于是，祁随通过仔细观察男孩住院时的一举一动，发现他并不是什么都表达不出来，而是有自己的一套方法。

　　比如，他想调节床的高度，让自己能够坐起来。祁随看见他将左手横伸，右手伸大拇指、小拇指，置于左手掌心上。看护他的母亲便会将病床摇起来一点。

　　护士帮他松解小腿肌肉，他一手伸出拇指，向前弯动两下，面带笑容。祁随后来查过，这就是表示感谢。

　　他应该是学习过手语的。

　　为了能够跟病人进行有效的沟通，祁随上网查找了很多关于手语的资料。他不仅阅读，还学以致用，偶尔也能看懂病人的大致意思了。

　　只是，书面上的资料毕竟不如人具体实施的，总会有些缺漏的地方。于是他又开始翻找社交平台上的手语教学视频。

　　起初他关注了一名叫做“天天教你学手语”的博主，跟着他学了一段时间。后来发现有一些动作似乎跟病人表达的意思存在出入，阴差阳错之下他在评论区看见了J老师的留言。

　　是关于视频中动作的纠正。

　　纠正后的动作，恰好同病人的动作对上了。

　　那次之后，他便关注了J老师的账号，学习她发布的手语教程，偶尔也会请教一些视频里没有提到的动作。

　　熟练之后，他和病人的关系一下子拉近了许多。有时候，连他父母都看不懂的手语动作，他也能轻松明白其中的意思。

　　治疗一天天的进行下去，通过针灸、冲击波、中药结合治疗，也初见成效。

　　有时候，病人能从轮椅上站起来，稍微活动几分钟，去楼下的草坪上晒晒太阳。他的家人也很开心，隔三岔五地感谢医生护士。

　　只是，好景不长。

　　祁随没有诊断出来，男孩患有抑郁症。

　　等他发现的时候，病床上的人已经盖上了白布。

　　天地间只剩下亲人的呐喊、啼哭，还有安静的搁在床头柜上的一封遗书。

　　站在门外时，祁随的大脑一片空白，向来握针不动的手指都跟着颤抖起来。

　　那是他第一次，对于自己的职业信仰出现了崩塌、溃裂。

　　祁随能治愈他，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可他没有给祁随这个时间。

　　他们家为这个病付出了太多心血和精力，农村的房子卖了，工作也丢了，连住院的钱都是他爸妈一个个敲亲戚的门凑出来的。

　　他不想因为自己的病，再去折腾这个家。

　　可他不知道，没有了他，这个家就再也不能称之为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