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魔临 时间在死寂 ...

  •   时间在死寂的悬崖平台上失去了意义。
      那只手,那只死死攥住斩向沈听微心口的长剑的手,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模样。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焦黑色,像是被烈火焚烧过的焦炭,筋肉却诡异地虬结隆起,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指甲变得尖锐、弯曲,闪烁着幽冷的紫黑色光芒,仿佛淬过了剧毒。
      这不是人类的手,这是某种从深渊最底层爬出来的恶鬼之手。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在空旷的山谷中炸响。
      不是骨头的碎裂,而是精钢锻造的剑身,在那只手下,如同脆弱的琉璃一般,寸寸崩裂,化作无数尖锐的碎片,向四周激射。
      持剑的天衍宗修士满脸惊恐,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放大。他想要松开剑柄,想要后退,想要尖叫,但他的身体却像被施了最顶级的定身术,动弹不得,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弯曲。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魔爪顺着破碎的剑身,逆流而上,扼向他的咽喉,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必死的宿命感。
      “不……不……”他发出无意义的音节,声带颤抖,眼中充满了绝望的泪水。
      容凛——或者说此刻占据了他身体的那个存在,没有给他任何哀求的机会,也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波动。
      魔爪轻轻一合。
      “咔嚓。”
      修士的脖颈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折断,头颅无力地垂落,眼中的神采迅速消散,只剩下死灰。
      尸体软软地倒了下去,滚落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剩下的四名金丹修士被这血腥而诡异的一幕彻底震慑住了,他们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脸上写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他们认识这个男人,一百年前的斩妄剑尊顾清寒,那个风流倜傥、正气凛然的道门天骄,是无数女修心中的梦中情人。可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却是一个浑身散发着滔天魔气、眼神冷漠如万载寒冰的恶魔。那股魔气之浓烈,甚至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魔……魔头!他入魔了!”一名修士颤声叫道,声音里带着哭腔,手中的长剑因为剧烈的颤抖而发出嗡鸣,“快退!通知宗门!斩妄剑尊入魔了!”
      四人如梦初醒,再也顾不得什么擒拿立功,什么宗门荣耀,转身就跑,只想离这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越远越好,哪怕多看一眼都会做噩梦。
      但,跑得掉吗?
      “嗡——”
      空气中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仿佛有无数把冤魂的剑在同时悲鸣,声音凄厉而刺耳。
      下一秒,四道血线,在同一时间,从四名修士的脖颈处飙射而出,在昏暗的光线下画出四道凄美的圆弧。
      没有剑光,没有身影,甚至没有破空声。
      只有四颗头颅,带着难以置信、极度扭曲的表情,滚落在地,眼睛还死死瞪着天空。
      自始至终,那个站在平台边缘的男人,都没有移动过分毫。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那股恐怖的魔气在他周身翻涌,仿佛他就是这片天地的主宰,掌握着世间万物的生杀大权。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了瘫坐在山壁旁的沈听微身上。
      沈听微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右腿的伤口还在流血,染红了身下的土地,但她却感觉不到疼痛。她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个背影,那个曾经在黑岩城酒馆里擦拭断剑、沉默寡言的落魄老板;那个在断魂山脉中为了保护她不惜燃烧生命、与整个宗门为敌的剑尊;此刻,正被一股黑暗的力量彻底吞噬着,变成了一个她完全陌生的……怪物。
      “容凛……”她轻声呼唤,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那个背影微微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转过身,那双原本深邃如寒星的眸子,此刻已经变成了两团燃烧的紫色火焰,冰冷、残暴,没有一丝人性的温度,只有最原始的杀戮欲望。他的目光落在沈听微身上,那目光像是一把冰冷的剃刀,刮过她的皮肤,让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连灵魂都在战栗。
      沈听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会杀了我吗?
      这是她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那双紫色的魔瞳,死死地盯着她,仿佛在审视一件死物,一件可以随意捏碎的玩物。空气中的魔气开始剧烈地涌动,凝聚成一只只无形的鬼手,张牙舞爪地向她抓来,指甲划过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嘶声。
      沈听微闭上眼,等待着死亡的降临。她甚至能闻到那股腐臭的魔气味道。
      然而,预想中的撕裂感并没有到来。
      她感觉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突然消失了。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
      只见那个魔化的容凛,正双手抱头,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嘶吼,那吼声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更像是野兽的咆哮。他身上的魔气开始剧烈地翻滚、收缩,仿佛在与什么东西进行着激烈的内部对抗,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灵魂在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滚……滚出去……”他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一会儿是容凛那熟悉的、清冷的声音,一会儿又变成了那种陌生的、沙哑的、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魔音。
      他在抗争。
      他在用自己的意志,对抗着鸿蒙剑种中的杀戮意念,对抗着入魔后的本能,保护着她。
      “啊——!”
      容凛痛苦地跪倒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抓着头发,指甲划破了头皮,鲜血顺着脸颊流下,与那漆黑的魔气混合在一起,显得无比狰狞,无比凄厉。
      沈听微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拖着受伤的右腿,一步一瘸地走到了他面前。每走一步,伤口都传来钻心的疼痛,但她却感觉不到,她的眼里只有那个正在遭受折磨的男人。
      “容凛,”她蹲下身,不顾那仍然残存的、足以灼伤她皮肤的魔气,伸出手,轻轻按在了他的手背上,触手一片滚烫,“看着我。”
      容凛猛地抬起头,那双紫色的魔瞳死死地盯着她,充满了暴戾与挣扎,那眼神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是我,沈听微。”她没有退缩,直视着那双恐怖的眼睛,目光坚定得如同磐石,“你答应过我,你的剑,为我而鸣。你不能食言,不能做一个只会杀戮的疯子。”
      “杀……了我……”容凛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像是两个不同的灵魂在共用一个喉咙,声音重叠,诡异无比,“快走……它要出来了……控制不住了……”
      “我不走。”沈听微固执地说道,她从怀里掏出那枚温润的气运珠,将它按在胸口,一股温暖而磅礴的生机之力涌向四肢百骸,驱散着周围的寒意,“你忘了?我是气运之女。区区魔气,能奈我何?”
      她闭上眼睛,全力催动气运珠。
      这一次,她不再是被动地吞噬,而是主动地引导,像一个耐心的母亲安抚哭闹的孩子。
      气运珠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七彩神光,不再像之前那样狂暴地碾压,而是变得无比柔和,像春日里的暖阳,像母亲的手,轻轻抚摸着那个暴躁、受伤的灵魂。
      七彩神光如水般流淌过容凛的身体,所过之处,那漆黑的魔气如潮水般退去,那紫色的魔瞳也逐渐恢复了清明,虽然依旧充满了疲惫和痛苦,但至少,不再是那种非人的冷漠。
      不知过了多久,容凛身上的魔气彻底消散,他整个人像是一张被抽干了水分的纸,软软地倒了下去,连支撑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听微及时接住了他。
      他的身体很冷,冷得像一块冰,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沈听微将他平放在地上,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背后的伤口很深,甚至能看到森白的骨头,脊椎受损严重,魔气入侵了五脏六腑,情况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危急。如果不及时治疗,他必死无疑,连气运珠都救不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慌和哭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是救命的时候。
      她从劫运轮中倒出一瓶从玉阳子储物戒里找到的“九转还魂丹”,这是天衍宗的顶级疗伤圣药,传闻足以生死人肉白骨。她倒出一粒,塞进容凛嘴里,然后用内力帮他化开药力,引导着药力流向他受损的经脉和脏器。
      接着,她撕下自己衣服的下摆,用劫运轮削成绷带,为他包扎背后的伤口。她的动作很笨拙,却很仔细,每一个打结都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他。她甚至不敢去看他那惨不忍睹的后背,只是机械地、快速地包扎着。
      做完这一切,她又扶着他坐起来,让他背靠着山壁。
      她自己则坐在他面前,劫运轮悬浮在身侧,警惕地盯着四周的每一个角落,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守护着她唯一的珍宝。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深不见底的峡谷里,只有风声呜咽,像是在为这对亡命鸳鸯唱着挽歌。
      沈听微守着他,一夜无眠。
      她不知道天衍宗的追兵什么时候会再来,也不知道容凛能不能挺过去。她只知道,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让他死。
      夜,漫长而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长。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微弱的晨光照亮了峡谷的轮廓。
      容凛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紫色,也不再是寒星,而是充满了疲惫和虚弱,布满了血丝,但至少,是属于人类的眼睛,有了焦距。
      “听微……”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几乎发不出声音。
      “我在。”沈听微立刻凑过去,眼中闪着泪光,却努力笑着,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你醒了。”
      容凛看着她,目光从她带血的衣服,看到她包扎得乱七八糟的手臂,再到她那条肿胀发黑的右腿。他的目光在那条腿上停留了很久,充满了愧疚和心痛。
      “你的腿……”他声音颤抖,想要伸手去碰,却又不敢。
      “没事,小伤。”沈听微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甚至试图站起来走两步证明自己没事,却因为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倒是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魔气有没有再……”
      容凛感受了一□□内,鸿蒙剑种被气运珠的力量死死压制住了,虽然依旧蠢蠢欲动,像一头被困的野兽,但至少不会再失控,不会再夺走他的意识。背后的伤口也不疼了,反而有一股清凉的药力在修复,只是身体虚弱得像是一张纸。
      “我没事。”他低声道,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她那条伤腿上,眼神复杂,“你的腿,需要处理。伤口感染了。”
      “处理不了,没药。”沈听微坦然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等出去再说吧,反正也断不了。”
      容凛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按在了她的伤腿上。
      “你干什么?”沈听微一惊,想要躲开,“别碰,脏。”
      “别动。”容凛低喝一声,一股温和的灵力从他掌心传出,缓缓注入她的伤口。那灵力很微弱,却异常精纯,带着一种特殊的韵律。
      沈听微只觉得一股暖流包裹了伤处,原本钻心的疼痛和那种火辣辣的灼热感减轻了不少,那种肿胀发黑的感觉也在消退,伤口甚至开始发痒,那是肉芽在生长的迹象。
      “你这是……”她愣住了,看着他苍白的脸。
      “剑修没有治疗术法,但剑气至阳至刚,可以杀菌祛毒,逼出腐肉。”容凛解释道,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这很消耗他的精力,对他现在的身体来说是极大的负担,“忍着点,可能会有点疼。”
      他一边说,一边引导着剑气在她的伤口中游走,清理着坏死的组织和毒素,动作虽然笨拙,却无比专注。
      沈听微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正在用他仅剩的一点力气,回报她的守护。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他没事,他还在。
      当最后一丝黑气被清除,容凛收回了手,整个人虚脱地靠在墙上,脸色苍白如纸,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好了。”他低声道,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听微看着那条虽然依旧狰狞,但已经不再恶化、甚至开始结痂的伤口,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滴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谢谢。”她哽咽着说。
      容凛看着她掉泪,有些手足无措,笨拙地伸出手,想要帮她擦,却又缩了回去,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对不起。”他低声道歉,声音里充满了自责,“连累你了。”
      “说什么傻话。”沈听微擦了擦眼泪,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眼睛红肿,“下次再敢随便入魔,再敢把那种鬼东西放出来吓我,我就把你扔在这里喂妖兽,说到做到。”
      容凛看着她那副明明很担心却还要装凶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虽然虚弱,却真实。
      “好。”他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
      两人相视一笑,虽然狼狈不堪,满身伤痕,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温暖。
      休息了片刻,容凛挣扎着站了起来,虽然身体还很虚弱,走路都在晃,但至少能行动了。他走到悬崖边,望向远方连绵起伏的山脉。
      “我们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冷静,恢复了那个剑尊应有的理智,“天衍宗既然派出了执法长老,就一定还有后手。这里不安全,随时可能有更强的敌人出现。”
      “那我们去哪?”沈听微也站了起来,试着走了几步,虽然还有些跛,但已经不影响行动了。
      容凛望向远方,目光深邃而悠远,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那个曾经让他魂牵梦萦,又让他痛彻心扉的地方。
      “去中洲。”
      他缓缓吐出三个字,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中洲?”沈听微一愣,“去天衍宗的老巢?”
      “对。”容凛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那是破釜沉舟的决心,“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鸿蒙剑种是天衍宗的,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有回到宗门,找到当年的真相,找到封印剑种的方法,才能彻底解决这个问题。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沈听微:“而且,你的灵根问题,也许只有在那里,才能找到答案。”
      沈听微明白了。
      逃跑,是永远解决不了问题的。只有正面硬刚,把那个所谓的名门正派的老巢捅个窟窿,把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拉下神坛,才是他们这种人的作风。
      “好。”她握紧了劫运轮,眼中燃烧起熊熊的斗志,那是对未来的渴望,“去中洲!把那天衍宗搅个天翻地覆!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
      容凛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仿佛要去春游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驱散了所有的阴霾和寒冷。
      是啊,只要有她在身边,哪怕是龙潭虎穴,又算得了什么呢?
      两人相互搀扶着,向着峡谷的更深处,向着未知的征途,一步步走去。
      他们的逆袭之路,才刚刚开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