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 23 章 一出生就被 ...
-
一周后,台风殆尽,阴霾一扫而空,天空恢复它一贯的湛蓝色,碧海依旧无边。我重新修缮了餐厅,并贴出了转让告示。
林晓生来了,依旧是白衣胜雪,年轻气盛,我想,这个男人的青春期怎么那么长,着实让人嫉妒。
他说:“你怎么改变主意了?”
我答:“我觉得厨师这个行业不适合做一辈子。”
他说:“也是,秦氏集团的少奶奶确实不需要再打拼了。”
我不否认也不承认,反问他说:“你这是在讽刺我吗?”
他笑:“哪敢。”
就这样,我把餐厅转给了林晓生,并拒绝了他邀请我留下来当店长的请求。
“自由惯了,给人打工的日子我已经过不习惯。”我说。
我最后一次坐在我的小二楼,看着窗前长长的海岸线,所有的东西都已经打包,显得有点空旷寂寥。黄昏,夕阳西下,云层梦幻般如披帛彩带,层层从天边蔓延过来,抬头,一颗星伴着一弯月,那月淡得像一抹月亮云。
就在我离开小二楼的最后一天,我的小二楼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娟姐。
比起十六年前,娟姐着实老了许多,但更让我心惊的,是她身后所代表的我一段不愿启齿的往事。
娟姐进了我的房间,挑着眉地打量着四周,问道:“你这是,要搬走?”
得到我肯定的回答后,她笑着说道:“也对,我听说你攀上了秦氏集团这个高枝,想必很快就要脱离这种苦哈哈的日子,飞上枝头当凤凰了。”
我回她:“没有的事,只是单纯的一次搬家而已。”
娟姐捂嘴一笑道:“别瞒我了,我又不会图你什么,我从报纸上看到你和那个秦总的照片,我一下就认出了你。”她拉着我的手,左看右看,啧啧称赞:“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就说过,凭你的姿色一定会苦尽甘来,提早上岸的,你呀,就是死脑筋,不是我说你,当初要不是你非要跟着那个叫什么来着?哦对,顾小伍,是叫这个名字吧?你早就上岸了,不过现在也不错,我听说那个秦总身价上百亿,你也算是混出头了。说起来,我也算是你的伯乐了。”
我忍不住甩开她的手,但言辞扔保持克制:“是的,当年若不是娟姐带我入行,我也不会有今天。”
“你看,我就说嘛,你绝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来之前我还跟我那些姐妹们打赌,说你一定会记得我,绝对不会因为攀上了高枝就小看我们这种人,毕竟你曾经跟咱们一样,不是吗?”娟姐不怀好意地手搭上了我的肩膀,我一阵犯恶心,强忍着没有甩开她。
我虚以委蛇地笑:“那么娟姐这次千里迢迢来看我,是有事相商吧?说说吧,看我能帮上什么忙?”
“我就说我没看错你,是个仗义的孩子。那我就不客气说啦,姐这里还真有件为难的事想请你帮忙。”
我心下波澜起伏,面上仍然平静客气:“您说。”
“是这样的啊,强哥你还记得吧?”
“我当然记得,他就是来找我们讨债,讨债不成要抢孩子,最后被秦总塞了一大笔钱打发走的强哥嘛。”
“对对对,就是他。不过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他现在人也老了,早不干那些缺德的勾当了,他现在就做点小生意。前阵子为朋友打抱不平,结果被那些人砍伤了,右腿,右腿没了。你说他都这岁数了,脾气还是那么大,也真是自不量力。”
我打断她没有重点的絮絮叨叨,说道:“您说吧,想要多少钱?我尽量。”
“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娟姐有些为难地看着我,欲言又止。
“那是什么问题?如果是钱的问题,我最近刚把这里盘出去,手头还有些积蓄,若是别的问题,我恐怕。。。”
“是这样的啊,”娟姐一边吞吞吐吐,一边查阅我的脸色,这让我感到一阵害怕,这说明她们一定有更大的野心和图谋,而且这图谋不是钱能轻易打发掉的。只听她继续说道:“强哥过去跟你那位秦总也有过一面之缘,正好他现在手上有个很好的生意机会,想看看你那位秦总有没有兴趣合作一下。”
我心下冷笑:“看来想攀高枝的不是我,是你们啊。”
我说:“娟姐,看在老相识的份儿上,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跟那个秦总没有什么关系,我搬家也不是像你们说的去当什么少奶奶,你要是想找他,可以直接去,如果通过我介绍的话,可能反而会坏了你们的事。”
娟姐面露不渝,面色一沉道:“你这孩子,这样就不好了,有这么大一个靠山,不晓得利用,我说难听点,他们指缝里哪怕漏出一星半点,都够你我吃一辈子的了,真是不知好歹。要是小两口有什么矛盾,当面说清就是,我来当你们的和事佬。不是自夸,姐这张嘴那可是远近闻名的,死人都能给你说活过来。”
我又好气又好笑,忙说:“不劳您费心了,我们真的没那层关系,是那些媒体杂志胡编乱造的。你相信我。”
娟姐见我说得诚恳,不似作伪,也半信半疑起来,但她千里迢迢跑过来,飞机票就搭上好几千,怎肯就这样空手而回,于是拉着我说道:“这样,姐也不让你为难,你最后给姐指条明路,就算你不肯引荐,你总可以告诉我该怎么找到他吧?”
我见她这样说,也算是退让了,于是决定各退一步,我说:“你去这里最大的kingston酒店碰碰运气吧,但我也不保证他一定就在那里。”
娟姐立刻眼都亮了:“我知道,我知道,就是报纸上拍到你和他照片的地方。”
我懒得再做解释,敷衍着点头,把她送出了门。
我以为这就结束了,谁知因为我的一时心软,引出了更大的一场风波。
正式搬家的日子,小婵和梦生都来帮忙。我趁人不注意,悄悄拉住梦生问他:“你和小筠怎么样啦?”
梦生破天荒地翻了个白眼说了句:“与你无关。”就把我搪塞过去了。看来他是铁了心要离开这里了,连我这老板娘的面子都不顾了。
但其实据小婵透露的消息,他们俩应该没戏了,小婵说前两天有人亲眼见到梦生被秦家的人从酒店赶了出来。难怪梦生这么生气,我这是撞在了枪口上了啊,我真是活该!
等我们刚刚把最后一件大箱子放上了车时,一辆出租车“刷”的停在了我们面前,门开了,秦宛筠迅速从后门钻了出来,我刚想说:真是巧啊,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就被冲过来的她狠狠地甩了一记巴掌,我被她打得眼冒金星的时候还听到她说了一句什么,但是没听清,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只看见梦生在和她吵架,而小婵则护在我身前。不知道怎么,我突然就哭了,不是那巴掌打得有多疼,而是我终于反应过来她刚才骂我的话,她说:“你真脏!”
一瞬间,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大街上把我捡回去的男人鄙夷的脸,那是我跟秦思廉的第一次相遇,听说女儿的性格像爸爸,虽然宛筠不是他的亲生女儿,但耳濡目染的,多少有点影响。
恍惚间,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深秋的街道,金黄的银杏叶铺满道路,那天我穿着一件白色的廉价蕾丝纱裙,带着繁复花纹的白纱层层覆盖向裙角,如同一块正在融化的蛋糕,这是我唯一一件体面的衣服,我将穿着它去出卖自己,为了女儿的医药费。
我们因为医药费的事在街上大吵了一架,小伍一气之下转身离去,只留下我蹲在街头哭泣。
也是在那一天,我遇到了秦思廉。从此千差万别的两个人有了交集。
说起来我们之所以会遇见,理由着实可笑。仅仅是因为那天我站着的那条小马路恰好是一条狭窄的单行道,而我因为一时激动,蹲在了马路上,又因为哭得超然忘我,没有听到身后一串的汽车喇叭声,他的车排在第一个,而那天恰好是他收到秦老夫人病重的假消息,急匆匆地赶回老宅的日子。所以看上去偶然的凑巧,谁知道其中会不会隐藏着宿命的必然呢?
他当时当然没有想到这个消息是假的,一路上正在琢磨着怎样完成随着消息而来的另一项指令。那时的他还非常年轻,刚刚接手集团公司的大小事务,忙得昏天黑地,自然没有考虑过个人问题。秦老太太却急于抱孙,异想天开地用这招逼迫他必须在当日带回一个可以结婚的对象。
其实可以结婚的对象早已经给他物色好了,只是他并不想接受,在回老宅的路上,他正在思考用什么借口抵挡这次颇为严重的逼婚,好死不死的,我便这样闯进了他的视野。
时隔多年,我一直没有机会问一问他,当时他为什么会想到这样一个奇怪的办法,把素不相识的我打扮成他的未婚妻去搪塞老太太。我一直认为,这样有些鲁莽地馊点子并不是他一贯的行事作风。前面我就说过,他是一块冷冻的巧克力,黑巧,不假辞色地他对待任何问题都是四平八稳,有条不紊。我曾经不要脸地揣测:那天他定是被我惊为天人的美貌迷住了心窍,鬼使神差地把我捡回了家。我当然知道这种揣测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意淫,这并不是说我对自己的颜值没有信心,我只是觉得事情从来不会这样简单,秦思廉也不是个一眼就被人看透的角色,毕竟人性如此复杂,又岂是一个“色”字了之?
我从神思恍惚中慢慢清醒,在他们争吵的只言片语听出了些端倪:那天娟姐从我这里离开后,果然径直去了kingston蹲守,结果没有蹲到秦思廉,却蹲到了小筠。结果当然是她把这事儿一说,顺便提了提我那些不光彩的过去,就有了刚才的这一幕。
经过了这么多事,我想这个女儿我是挽不回来了,脑子这样清醒的意识,但心里却冰冷疼痛,这说明我还是个正常人,除了有理智,还有感情。
我拉回了替我打抱不平的梦生,催促着他快点开车,车子猛然发动,卷起漫天烟尘,我就在这样的灰头土脸中狼狈地离开了我海边的家。
之后的一段时间,我一直处于完全的自暴自弃状态,整天躺在床上不吃不喝睁着眼睛不睡,差点成了一具木乃伊,好不容易恢复点理智过来,就看到了秦思廉订婚的新闻,而宛筠一直没有消息,但我想,以秦思廉的做事风格,我一点也不用担心她。
这一天,天气不错,温度适宜,我穿上一件碎花连衣裙,梳好了头发,转身出门来到悬崖上的花原,此刻风从海上吹过来,茫茫天地间,如此辽阔荒凉。这时天空突然变得阴沉起来,黑灰色的云在天上翻滚,大海在脚下呼啸,云层延伸直到天边,却在海天之际漏出一痕天光,好像开了一道去往未知世界的大门。
我站在悬崖的顶端,仿佛站在世界的边缘,如果有人从旁看我,看到我被风吹起的头发,随风翩飞的裙裾,不知他们会作何感想?但我并不惧怕。回望来路,我一直如此,哪怕走到穷途末路,我亦欣然前往,这便是我对抗命运的方法。
这悬崖便像是我的人生,走到了这里,已经无路可走,我并不畏惧,也许这是对的,我早应该选择这一步,只是过去的我过分贪恋红尘。
“自食其果。”我笑,嘴边浮现一丝讽刺的笑意,嘲笑自己,也嘲笑命运。到了今时今日,我还是那样倔强。
听!脚下的海水怒吼着拍打着礁石,泛起层层泡沫,好像逝去的亲人的召唤,他们希望我跟他们一起,在海上继续漂泊。注定漂泊的人又怎会有上岸的一天,我终是太天真。
我纵身一跃的刹那,似乎听见身后有人在惊呼,但也许只是呼啸过耳边的风。只一瞬,我便沉入蓝色深海,周遭的一切像极了我小时候做过无数次的梦。原来这是早已写入我的基因,我终于还是逃不过命运的密码。
他们说,一出生就被抛弃的孩子,这一生都难逃被抛弃的命运,而我这一生都在寻找归宿来抵抗这种命运,落入大海的那一刹那,我终于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