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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清荷的笑容 清荷收到知 ...

  •   她用火钳拨了拨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烫了一下,她缩了缩手,没有叫出声。她重新生火,塞了一把干松针进去,火柴一划,火苗蹿起来,映在她脸上,把她瘦削的脸颊照得忽明忽暗。
      她在灶台前忙碌着,一会儿烧水,一会儿煮粥,一会儿喂猪,一会儿剁红薯藤。把家里所有的事情都做完了,才坐到煤油灯下写作业。作业不多,她很快就写完了。写完以后没有像以前那样去睡觉,而是翻开了一本从张翠花家借来的旧课本——初三的化学课本,她说要先看着,等上初三的时候就不那么吃力了。化学课本上的字很多她不认识,符号更看不懂,但她不着急,一个字一个字地查字典,一个符号一个符号地抄在本子上,抄了三遍,四遍,直到把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母和数字记得差不多了,才合上书。
      她趴在桌上,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会儿画。她画的是县一中的大门——她没有画过,但哥哥描述过:铁艺的大门,金色的校名,两边是法国梧桐。她按照自己的想象画了一个,大门画得歪歪扭扭的,校名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远远地看,还挺像一个学校的样子。她在校门口画了一个小人,戴眼镜,背书包,穿白色T恤。那是她哥。
      她把画夹在课本里,吹灭了煤油灯。
      十二月初,林知夏寄来了一个大包裹。
      包裹是周支书骑摩托车从镇上带回来的,纸箱子很大,绑在摩托车后座上,一路颠簸,箱子表面的胶带都裂开了。周支书把箱子搬到萧荷家门口的时候,累得直喘气:“你知夏姐这是把半个北京城都给你寄来了吧?”
      赵清荷用小刀划开封箱胶带,打开盖子,里面满满当当的,塞得严严实实。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上贴着一张贴纸,是一只卡通小猫。
      “赵清荷妹妹,展信好。北京下雪了,你们那里冷了吧?我给你和你哥寄了一些过冬的东西。每人一件棉衣,两件毛衣,三条围巾——你一条,你哥一条,奶奶一条。还有两双棉鞋,你和你哥一人一双。另外有一些吃的,巧克力、饼干、奶粉,你给奶奶冲奶粉喝,她年纪大了要补钙。还有一包书,大部分是我看过的,有几本是新的,你看看合不合适。你哥期末考试了吧?让他加油,考好了我请他吃烤鸭。你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等寒假我还来,这次多住几天。知夏。”
      赵清荷把那封信看了四遍。她把棉衣从箱子里拿出来,抖开,是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面料滑溜溜的,摸上去又软又暖。她把羽绒服披在身上,整个人立刻被一股暖流包裹住了。她又拿出毛衣,一件是浅蓝色的,一件是白色的,都是纯羊毛的,厚墩墩的,攥在手里像攥着一团棉花。围巾是灰色的,很长,绕在脖子上能绕三圈。
      最后她拿出那双棉鞋。黑色的鞋面,白色的鞋底,里面是厚厚的绒毛,手伸进去暖烘烘的。她脱下脚上那双已经磨破了底的布鞋,把棉鞋套上,走了两步,脚底板软软的,像是踩在了云端上。她舍不得多走,走了一会儿就脱下来,用干净的布包好,放进柜子里,等过年的时候再穿。
      她把赵明远的那份单独收拾出来,叠好,装进一个蛇皮袋里,等哥哥回来的时候给他。给奶奶的奶粉和饼干拿出来,冲了一杯奶粉端到奶奶屋里,奶奶端着杯子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说:“甜的,好喝,知夏那娃儿有心了。”
      赵清荷把林知夏寄来的那些书一本本地码在桌上。有《平凡的世界》《简爱》《围城》《边城》,还有一本《英汉对照读物》,扉页上写着“To XiaoHe, Keep reading, Keep growing. Zhixia”。她翻开《边城》,第一页写的是:“由四川过湖南去,靠东有一条官路。”她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纸上浮起来,把她带到了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地方。那个地方叫茶峒,有一条河,一只船,一个老人,一个女孩子,和一条黄狗。
      她一口气读了三十页,把煤油灯的灯芯拨到了最大,火苗跳动着,油烟熏得她的鼻孔发黑,但她浑然不觉。
      十二月十五日,赵明远考完最后一科,坐中巴车回了家。
      他到村口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天灰蒙蒙的,快要黑了。大樟树下没有赵清荷的影子——她不知道他今天回来,赵明远没有提前打电话。他推着自行车——林知夏寄来的那辆凤凰牌——走过村口的石碑,走过路边的水渠,走过那棵歪脖子柳树,远远地看见自家院门开着,灶屋的灯亮着,烟囱里冒着烟。
      他加快脚步,把自行车靠在院墙上,走进灶屋。
      赵清荷正蹲在灶台前添柴,背对着门口,马尾辫垂在背后,辫梢的发带是天蓝色的,在林知夏寄来的那个包裹里,有一条一模一样的——知夏姐大概不知道他们兄妹俩会用同一种颜色的发带,但它发生了。
      “荷。”赵明远叫了一声。
      赵清荷猛地转过头来,手里的柴掉在了地上。她看着站在门口的哥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得很大声,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笑得露出了两排整齐的白牙。她从地上弹起来,朝哥哥跑过去,跑到一半又停下,因为她发现自己手上全是锅灰,怕弄脏了哥哥的衣服。
      赵明远把书包扔在地上,走过去,把妹妹抱住了。赵清荷把脸埋在哥哥的胸口,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火车座位的布套味、书本的油墨味、风尘仆仆的尘土味,还有一点淡淡的墨水味。她把手缩在袖子里,用袖子环住哥哥的腰,不让他发现她手上的黑灰。
      “考完了?”她闷闷地问。
      “考完了。”
      “考得怎么样?”
      赵明远松开她,看着她的脸。她的下巴比上次又尖了一些,颧骨也比以前高了,看起来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睛还是亮亮的,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还行。”他说。
      赵清荷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你能不能换一个词!”
      赵明远想了想,认真地说:“挺好的。”
      赵清荷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过身去继续添柴,把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她一边烧火一边絮絮叨叨地说:“哥,你坐着,我今天炖了鸡汤,翠花婶子送了一只老母鸡过来,说要给你补补。我都炖了一个下午了,汤炖得白白的,可香了。”她从灶台上端下一只砂锅,揭开盖子,一股浓烈的香气扑面而来。鸡汤确实炖成了乳白色,上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珠,鸡腿从汤里翘出来,皮已经炖得酥烂,用筷子一戳就能戳进去。
      她盛了一大碗汤,放了一只鸡腿在里面,端到赵明远面前。萧远接过碗,喝了一口汤,烫得直吸气,但没舍得吐出来。汤很鲜,很浓,喝下去从嘴巴一直暖到胃里,整个身体都热了起来。
      “好喝吗?”赵清荷歪着头问。
      “好喝。”赵明远一边喝汤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又把鸡腿从汤里捞出来,啃了一口。肉炖得很烂,一咬就从骨头上脱落下来,软软的,香香的,比学校食堂的红烧肉好吃一万倍。
      赵清荷坐在他对面,两只手托着下巴,看着他喝汤。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把她的表情映得忽而清晰忽而模糊。她的嘴角一直带着笑,那个笑容不大,但很持久,像是长在了脸上。
      期末考试成绩在十二月底出来了。赵明远在班里的排名从期中考试的第三名上升到了第二名,年级排名从八十七名上升到了六十四名。班主任刘敏在班上表扬了他,说他“进步明显,值得大家学习”。赵明远坐在第一排,低着头,没有看其他人的目光。
      他把成绩单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里。这个成绩不算差,但离他的目标——年级前五十——还有一段距离。他知道自己需要更努力,尤其是在英语上。李老师说他语法进步很大,但词汇量还是太小,阅读理解和完形填空吃亏。她给他列了一个单词表,一天背五十个,一周背三百个,一个月背完初中所有的词汇。
      赵明远把单词表抄在一张纸条上,折成一小块,塞进裤子口袋里,在学校里随时随地地掏出来看一眼——排队打饭的时候看,等热水的时候看,上厕所的时候也看。他把那些单词写在手背上,写在课本的空白处,写在宿舍的床头上。他走路的时候背,吃饭的时候背,跑步的时候也在心里默背。
      张小舟说他“着了魔”,赵明远没有反驳。他确实着了魔,着了想走出这座大山的魔。
      县一中放寒假那天是腊月二十。
      赵明远收拾好行李,把铺盖卷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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