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去更大的世界 参观学习, ...

  •   “我妹妹,从乡下来的,想看看学校。”赵明远说。
      门卫大爷看了看赵清荷,小姑娘站在阳光下,一双黑亮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手紧紧拉着哥哥的衣角。大爷的心软了一下,摆摆手:“进去吧,别乱跑。”
      赵清荷跟着哥哥走进了县一中的校园。
      她走在宽阔的甬道上,脚下是平整的水泥路,路两边是修剪整齐的冬青和月季,月季花开得正盛,红色、粉色、黄色、白色,一簇一簇的,好看极了。她抬头看那栋教学楼,教室里虽然没有学生,但灯还亮着——暑假有高三的学生在补课——她看见一个女孩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低着头在看书,头发很长,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那会是以后的哥哥吗?赵清荷在心里想。一年后,两年后,三年后,赵明远也会坐在那样的教室里,在那样明亮的灯光下,为着他的大学梦奋斗。
      她突然觉得那个画面很美,美得她想哭。
      赵明远带她看了教学楼、实验楼、图书馆、操场、食堂、宿舍。每到一个地方,赵清荷都要问很多问题——“图书馆里的书能借出来吗?”“食堂的菜贵不贵?”“宿舍几个人住一间?有没有热水洗澡?”——赵明远一一回答,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不知道,就如实说不知道。
      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赵清荷停下来,指着那个塑胶跑道说:“哥,我想跑一圈。”
      “跑吧。”
      赵清荷蹲下来把鞋带系紧,然后迈开步子跑了出去。她跑得不算快,但很认真,每一步都踩在红色的跑道上,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东西。跑到弯道的时候,她的辫子飞了起来,牵牛花从辫梢脱落了一朵,掉在跑道上,紫色的花瓣在红色的塑胶上格外显眼。她跑完一圈,停下来的地方正好是萧远站着的地方,她弯着腰喘了几口气,抬起头来,脸红扑扑的,眼睛亮盈盈的。
      “哥,以后你每天都可以在这个操场上跑步了。”她说,语气里没有羡慕,没有嫉妒,只有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高兴。
      赵明远看着她,想说“等你考上县一中了,你也可以在这里跑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萧荷才上初一,离中考还有五年——五年太长了,长到他不确定这五年里会发生什么事。但他还是说了,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赵清荷,你好好读书。以后我们一起到县城来。”
      赵清荷使劲地点了点头。
      他们在县城待了大半天。赵明远带赵清荷去看了县城的步行街,那里人很多,店铺一个挨着一个,卖衣服的、卖鞋子的、卖小吃的、卖文具的,什么都有。赵清荷在一家书店的橱窗前停下来,看着里面那些花花绿绿的课外书和文具,眼睛都移不开了。赵明远走进书店,花五块钱给妹妹买了一支自动铅笔和一本带锁的日记本。赵清荷抱着那两样东西,像抱着两件宝贝。
      中午他们在县城吃了一碗米粉,两块钱一碗,肉末臊子,汤很鲜,粉很滑,赵清荷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吃完继续逛,赵清荷又看中了一条发带,天蓝色的,上面印着小碎花,萧远给她买了,一块五毛钱。她用那条发带把辫子扎起来,蓝色的丝带在黑色的头发间格外醒目,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像一只蓝色的小鸟。
      下午三点多,他们坐上了回镇上的中巴车。赵清荷把日记本抱在怀里,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头靠在哥哥的肩膀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她太累了,从早上五点多就起来了,走了太多的路,看了太多的东西,脑子里装满了各种各样的画面和声音,像一部放不完的电影。
      赵清远没有睡。他侧头看了看妹妹,她睡着了,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轻缓,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书包里装着录取通知书,口袋里装着凑齐的学费,脑子里装着新学期的计划。他觉得自己像一只即将离开巢穴的鸟,翅膀还不够硬,心还不够定,但天空已经铺开在眼前了。
      中巴车在盘山公路上行驶,车窗外是层层叠叠的山峦,绿得发黑,绿得发亮。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片山峦染成了橙红色,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吹在脸上,已经有了初秋的凉意。
      立秋过了。
      夏天还没有完全走远,但秋天的脚步已经近了。稻田里的稻穗开始变黄了,再过半个月就可以收割了。山上的野菊花快要开了,金银花的藤蔓上又长出了新的花苞。茯苓在松树根下悄悄地生长,黄精在地下默默地积蓄养分。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变化着,不慌不忙,不急不躁。
      赵明远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他说不清楚,不是高兴,不是激动,不是紧张,不是害怕,而是所有这些东西搅在一起,混合成一种黏稠的、暖洋洋的东西,堵在胸口,有点胀,有点酸,又有点甜。
      他把妹妹的脑袋轻轻拨了拨,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赵清荷在睡梦中动了动,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大概在做一个好梦。
      中巴车继续向前。
      路在车轮下延伸,山在车窗外后退,天边的晚霞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又是一个黄昏。
      又是一段路的尽头,和另一段路的开始。九月一日,开学报到的日子。
      赵明远起了个绝早。天还没亮,他就把最后几件衣服塞进那个蛇皮袋改成的行李包里。行李包是赵清荷用针线密密缝过的,原来的裂口补好了,还缝了一个内袋,专门用来放录取通知书和那些重要的纸张。她把哥哥的几件衣服叠得方方正正,码在包里整整齐齐,最上面压着周光明送的那几本课本,课本上面放着一支钢笔和那本英汉词典。
      赵明远站在堂屋中间,把行李包背在肩上试了试分量。不重,但也不轻。书包里还塞了一袋子红薯干和十几个煮鸡蛋,是奶奶天不亮就起来煮的,鸡蛋壳上还用炭笔画了记号——画了圈的给赵明远,画了叉的给赵清荷,怕他们拿混了。奶奶其实心里清楚得很,赵清荷根本不会和哥哥抢吃的,但她还是一个个画了,好像这样就能把她的心意清楚地分开,一份给孙子,一份给孙女。
      赵建国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拄着那根旧拐杖。他的腿比春天的时候又好了一些,走路的时候左脚虽然还是拖着,但已经不需要把整个身体的重心都压在拐杖上了。他在儿子面前站定,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伸手把赵明远肩上背包的带子正了正,又把他T恤的领子翻好。
      “到了学校,听老师的话。”赵建国说。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他的手在赵明远肩膀上停留了片刻,微微用了用力。
      “嗯。”
      “好好读书。”
      “嗯。”
      父子俩的对话就这么简单,谁也没有多说什么。赵明远转过头去看萧荷,赵清荷站在灶屋门口,围裙还系在腰上,两只手湿淋淋的,大概刚才在洗碗。她看着哥哥,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哥,你到了给我们打电话。村部的电话你知道的,周叔说会去叫我们。”
      “好。”
      赵明远拎起行李包,走出院子。院门外的土路上,已经停着周光明的摩托车。周光明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戴着头盔,摩托车突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冒出一股淡淡的青烟。他看见赵明远出来,摘下头盔,朝他一扬下巴:“上车。”
      赵明远把行李包绑在摩托车后座的架子上,然后跨上车,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奶奶站在堂屋门口,两只手拄着拐杖,佝偻的身子被晨光照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赵建国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拐杖靠在墙上。赵清荷站在院门口,离他最近,她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挥动的姿势,指甲缝里还嵌着洗锅时留下的黑灰。
      摩托车发动了,排气管的突突声骤然变大。萧远转过头,路两边的房屋、树木、稻田开始向后移动。他看见赵清荷追着摩托车跑了几步,然后停下来,站在路中间,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晨光里。
      他把脸转回来,风从正面吹来,把他的眼镜片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他没有擦,因为擦了很快又会起雾。他透过那层雾气看前方的路,路变得模糊而柔和,像一幅被水打湿的水墨画。
      “赵明远。”周光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嗯。”
      “别回头。”
      赵明远没有回头。他直直地看着前方,看着那条弯弯曲曲的土路通向公路,公路通向镇上,镇上通向县城,县城通向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更大的世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