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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爱》 宿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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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辰
陌颜尘
两个名字,两具躯体,在这片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废墟上,紧紧相拥。
很久。
很久。
久到不知天地为何物,久到那裹挟着腐烂尸体腥味的寒风,一遍又一遍地掠过他们的鼻腔,他们却觉得——那风是甜的。
久到两个人都隐约察觉到,这个拥抱的时间,已经超出了"礼貌"与"安慰"的范畴。
但没有一个人愿意先松手。
一个,是因为十年的孤寂在这一刻终于被某种东西填满——那是被纯粹地、毫无保留地需要着的满足感,是这十年间无数锦衣玉食、万万人之上都未曾给过他的东西。
一个,是因为穿越至今,在这片地狱般的废墟里,第一次感受到了一丝名为"家"的温度——那温度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足以让他甘愿沉溺。
这不是爱。
也不是占有。
是依赖,是信任,是——在這個瞬間,彼此都是對方唯一的、最後的依靠。
直到——
“咕噜——”
一声突兀的、清脆的、不合时宜的,从宿辰那空空如也的小肚肚里传来。
这声脆响,如同一根粗粝的绳索,将两人从那片短暂的、温柔的漩涡中,硬生生地、粗暴地拽了出来。
宿辰的身体猛地一僵。
随即,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红得像被火烧过,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他猛地低下头,恨不得将自己整个埋进脚下的泥土里。
陌颜尘微微低头,看着怀里这只窘迫到快要冒烟的小东西,唇角缓缓弯起一抹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帝王的威压,没有猎手的算计,只有一种纯粹的、发自心底的、近乎本能的——
宠溺。
“嗯~?怎么啦~”
他歪着头,声音轻柔得像在哄一只饿了肚子的小猫:
“看来妹妹的小肚肚饿了呀~”
“那……姐姐带妹妹去吃好吃的好不好呀?”
宿辰乖巧地点点头,声音小小的、蚊子哼似的"嗯"了一声。
陌颜尘看着这副乖巧到不像话的小模样,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化成了一滩温水。
他忍不住弯下腰,伸出手,宠溺地揉了揉宿辰那颗沾着几粒细沙的脑袋。一边揉,一边用那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黏糊糊的语气说道:
“呀……姐姐的妹妹怎么这么可爱呀~”
小脸本就通红的宿辰,听见这番话,感受着头顶那双宽厚手掌传来的温热触感,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蒸笼——
红得像一只刚出锅的、熟透了的虾子。
他害羞地低下头,手指不安地互相抠着,头埋得更深了,死活不敢看陌颜尘一眼。
陌颜尘看着宿辰这副纯情到近乎笨拙的害羞模样,眼底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但他没有再继续逗他。
他慢慢直起身。
随着他腰背一寸一寸挺直,脸上那抹温暖的、柔软的、充满"母性光辉"的笑容,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
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正在将一张面具,缓缓地、一寸一寸地,从他脸上撕下来。
直到他完全直起身——
那张脸,便已阴沉得像一块吸饱了冷水的海绵。沉甸甸的,暗沉沉的,每一道线条都透着令人窒息的寒意。
方才那个温柔的"姐姐",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扭头,对着身旁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废墟,语气平淡地开口:
“去,通知下去。”
“告诉那个傀儡皇帝行宫里的御厨——”
“他们,该动起来了。”
顿了顿。
“对了。”
“将前几日西域进贡的狼桃,也一并拿来,给我妹妹做了吧。”
他说到此处,微微停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意味深长的笑。那笑容不达眼底,寒意却直透骨髓。
他侧眸,看了一眼正低头抠手指的宿辰,轻声说道:
“那个……傀儡——”
“不配。”
陌颜尘那道暗藏杀机的命令,传进宿辰那颗此刻只装得下一个字的脑袋里,便自动完成了一次粗暴的筛选与重组——
“御厨”——有饭。
“狼桃”——有吃的。
“西域进贡”——好东西。
“给我妹妹做了吧”——给我吃的。
于是,宿辰得出了一个无比清晰、无比笃定、无比正确的结论:
马上要吃上热饭了。
至于陌颜尘话里那些晦暗的隐喻、冰冷的杀意、以及"那个傀儡"四个字里裹挟的帝王式傲慢——
统统被"吃"这个字,碾得渣都不剩。
宿辰此刻满脑子只有一个字。
吃。
他太饿了。
从穿越到这个鬼地方到现在,统共就吃了一个冰冷的窝窝头。那窝窝头硬得能砸死人,嚼起来像在啃石头,咽下去的时候还划破了嗓子。
甚至……连一口水都没有喝过。
他不知道"狼桃"是什么,但他知道"西域"和"进贡"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那是只有皇帝老儿才配碰的东西。
而他的姐姐,要把那东西,拿来给他吃。
对吃的渴望,终究是以摧枯拉朽之势,击溃了宿辰心中那点残余的羞涩。
他猛地抬起头,小跑两步,窜到陌颜尘身边,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
陌颜尘感知到臂上传来的力道,低头看去——脸上那副阴沉如水的帝王面容,在垂眸的瞬间,如变戏法般重新覆上了那层"母性光辉"的温柔面具。
他宠溺地笑着,歪头看着宿辰,柔声道:
“嗯?”
“妹妹这是怎么啦?”
“是有什么事情嘛?”
宿辰仰着小脸,那双凤眸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两颗碎星。他兴奋地与陌颜尘对视,语气里满藏不住的雀跃:
“姐姐~!那个狼桃是什么呀?”
“西域进贡的贡品应该很好吃的吧??”
陌颜尘看着眼前这只宛如小猫发现小鱼干般欢欣雀跃的小东西,心底那处被十年孤寂冻硬的角落,不由自主地塌陷了一块。
他忍不住发自内心地轻笑一声。
然后,下意识脱口而出:
“狼桃啊……那就是西——”
"红"字已经涌到了舌尖,被牙齿拦住的瞬间,陌颜尘的瞳孔骤然一缩。
*——该死。*
*差点说漏嘴。*
那三个字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咽得干脆利落,波澜不惊。仿佛方才那个险些脱口而出的词,从未存在过。
他面不改色地改口,语气依旧温柔:
“狼桃……那是西域进贡给那个傀儡皇帝的贡品,是西域特有的一种新颖的蔬菜。”
“味道嘛……”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回忆,又像是在刻意卖关子:
“吃起来酸酸甜甜的~姐姐感觉妹妹应该会喜欢。”
“于是便自作主张,替妹妹从那个傀儡手里,把好吃的给妹妹抢过来了~”
"抢过来"三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从邻居家院子里摘了朵花。
宿辰听见"酸酸甜甜的"四个字,感觉自己的眼泪已经不争气地……从嘴角流下来了。
但随即,他又听见了那句"替妹妹抢过来的"。
心口某处,像是被人往里面塞了一团温热的棉花,暖洋洋的,涨鼓鼓的。
脸上那点残余的羞涩,在这一刻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无保留的、写在脸上的信任与依赖。
他拉着陌颜尘的手臂,朝他歪着头,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虎牙,甜甜地说道:
“哇~姐姐对我真好~”
“妹妹最爱姐姐了~”
当宿辰那句甜甜的"妹妹最爱姐姐了~",一字一字,如同裹了蜜的针,缓缓地、轻飘飘地,传进陌颜尘的脑海——
他的瞳孔,猛地一紧。
那张精心维持的"母性光辉"的假面,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僵在了脸上。
然后,他的脑海里,什么都没了。
十年的权谋,十年的杀伐,十年的铁血与孤寂,统统在这一刻被清空。整个意识空间里,只剩下了一个字——爱。
那个字悬浮在虚空中,缓慢地、无声地旋转着。它没有形状,没有重量,却如同一根无形而致命的绳索,自虚无中探出,精准地、狠狠地,勒住了陌颜尘那空荡了数十年、冰冷死寂的心房。
不紧。
但致命。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对这一个字如此敏感。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产生这种近乎窒息的、被什么东西扼住咽喉般的错觉。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这一瞬间,生出一股……莫名的、诡异的、令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冲动。
那股冲动不是杀意,不是权欲,不是他这十年间在血色权谋中无数次体验过的、对权力的嗜血的渴望。
而是一种——
彻骨的战栗。
像是一个在冰原上独行了太久的旅人,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不敢回头,怕是幻觉;不敢相信,怕是风声。
可那脚步声,是真的。
那种战栗,从脊椎末端升起,沿着每一节脊骨攀爬,蔓延至四肢百骸,最终汇聚在胸腔里那颗沉寂了十年的心脏上,化作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
疼。
不是伤口的疼。
是冻了太久的东西,忽然被一丝暖意触碰,冰壳裂开时发出的那种疼。
他太渴望了。
也太孤独了。
孤独到——一个来历不明的穿越者,一句带着撒娇意味的、甚至建立在谎言之上的"爱"字,就能让他这座经营了十年的、铜墙铁壁般的帝王心防,裂开一道他未曾察觉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