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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夜落》 知府衙门, ...

  •   知府衙门,寝殿。

      陌颜尘从书房来到殿外。

      紧闭的朱红房门。门上的窗棂透出一线昏黄暖光,落在廊下的青砖上,像一条细细的、金色的缝。

      他看着那道光。

      不知为何——脑海中瞬间浮现了一个画面。

      一个小人。四仰八叉地抱着被子。小脸蛋睡得红扑扑的。头发乱七八糟地贴在枕头上。嘴巴微微张着,大概还淌了一点口水。

      那个画面,清晰得像是他自己亲眼看见过。

      也许是因为他太想了。想了一整晚。从黑一跪进书房的那一刻起,到黑三站在他身侧的那一刻止,到他摔了折子、骂了"滚"的那一刻——他的脑子里,始终有一个人。

      那个人不在他面前。

      但他在他心里。

      从窗棂中透出的昏黄暖光,宛若春日暖风一般——

      瞬间,将他在书房积攒了一晚上的焦躁与无力的阴霾,尽数吹散。

      不是慢慢散的。是"呼"的一声,像一阵风穿过胸腔,把那些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东西,全部吹走了。

      他望着眼前的房门。

      那扇门,和方才书房的门不一样。书房的门是冷的,硬的,推开后是一片杀意和算计。这扇门是暖的,静的,推开后——

      是他唯一的出口。

      他沉寂了一晚上的唇角,终于重新浮现一抹弧度。

      那弧度,不是帝王的冷笑,不是铁血的威压,不是面对黑三时的漫不经心,也不是面对宿辰时的"温柔姐姐"面具。

      那弧度,属于——活人。

      一个活着的、会累的、会怕的、在深夜里推开一扇门只想看一个人一眼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

      手轻轻放于门栓之上。

      小心翼翼地,推开寝殿房门。

      “吱呀——”

      门轴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声。

      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门轴在小声提醒屋内的小人——有人来了。

      又或是——宣告。

      他来了。

      宿辰在听见正系统"友善"的提醒之后,在正系统主动关闭系统界面之后——

      便闭上了眼睛。

      紧紧抱着被子。在床角缩成一团。

      装睡。

      他的呼吸,放得很慢很轻,模仿真正睡着的人那种绵长的、不规律的起伏。眼睛微微闭着,睫毛不颤——因为真正睡着的人,睫毛是不会颤的。

      他刚摆好装睡的姿势——

      便听见门响了。

      “吱呀——”

      然后是一阵极其轻柔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和黑一的不同。黑一的脚步是沉重的、拖沓的。和黑三的不同。黑三的脚步是轻的、软的、像柳絮拂过水面。

      这阵脚步——轻柔的,小心的,每一步都在刻意放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以及布料划过地面的悉悉索索的声响。是衣摆。长的衣摆。拖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最终——

      一切声音,在床边,停了下来。

      陌颜尘立于床边。

      看着眼前这个紧紧抱着被子、在床角缩成一团的小人。

      那团小小的背影,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颗后脑勺和半截红扑扑的耳朵。被子被他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但陌颜尘不知道那是装睡的紧张,他只觉得那是睡梦中缺乏安全感的本能。

      心里——

      顿感一阵柔软。

      那柔软,不是方才在书房里对黑三的那种"利用式的温柔"。不是帝王对棋子的施舍。不是主上对工具的抚慰。

      那柔软,是一个人看见自己在意的人时,心里那块最硬的地方,"咔"的一声,碎了。

      他看着那团小背影的目光——

      温柔的,几乎滴出水来。

      然后,他轻轻在床边坐下。

      床榻因为他坐下而微微凹陷,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响。他立刻顿住,等了两秒,确认身侧的小人没有醒来的迹象,才重新放松。

      他伸出手。

      指尖,轻轻戳了戳宿辰红扑扑的、肉嘟嘟的小脸蛋。

      那触感,软的,热的,带着睡眠特有的温润。指尖陷进去一个小坑,弹回来,像戳了一块刚出炉的年糕。

      装睡的宿辰——

      配合地,秀眉微蹙。

      微微嘟嘴。

      翻了一个身。

      继续紧闭双眼,装睡。

      那翻身,演得很好。不是那种"被惊醒后猛地翻过来"的假,而是那种"睡梦中被扰了一下、下意识躲开、然后又沉入睡眠"的真。眉头皱了一下,嘟了一下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像是在梦里被人打扰了,有点不高兴,但也没醒。

      陌颜尘看着——

      笑了。

      那笑,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轻到只有他自己知道嘴角上扬了多少。

      他以为宿辰真的睡着了。

      他以为眼前这个毫无防备的小人,正沉在一个温暖的梦里,不知道身边坐着谁,不知道今夜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书房里有三个人跪着,不知道八篇折子散在地上,不知道"姐姐"两个字是他亲手给自己戴上的枷锁。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陌颜尘看着眼前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人——

      眼中那温柔似水的眼神,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枯井般的死寂。

      那不是冷漠。是——一个把所有情绪都压到井底的人,在确认"没人看见"之后,终于允许自己的眼睛,变成一口枯井。

      空洞的。疲惫的。深不见底的。

      他眼神空洞地看着宿辰,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那弧度,和方才推门时那抹"活人的笑",判若两人。

      像是——门一关上,面具就碎了。

      不是摘下。是碎。从"温柔姐姐"到"铁血帝王"再到此刻——他没有面具了。

      面具碎光了。

      坐在床边的,只是一个累了一整晚的、怕了一整晚的、被困在自己的身份和谎言里出不来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宿辰的睡脸。

      自嘲般地,喃喃自语道:

      “唉……”

      “辰儿啊……”

      “你究竟何时……才能知晓……”

      “我不止只想做你的姐姐……”

      “而是想……”

      声音没了。

      又或是——太没有底气了。声音太小。小到自己都听不见。

      那句话的后半截,含在嘴里,咽回了喉咙里,沉进了胸腔里,和那些说不出、不能说、不敢说的话一起——腐烂。

      但那段没有说完的话——

      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装睡的宿辰的耳朵里。

      每一个字。

      每一个停顿。

      每一声叹息。

      一个不差。

      宿辰的心跳,在那一瞬,猛地漏了一拍。

      紧接着——

      他脑海里的系统界面,炸了锅。

      宿辰一脸疑惑:

      “???几个意思?”

      “陌颜尘……刚才这是……以为我睡着了?”

      “跟我……表白了??”

      正系统声音冰冷:

      “是非公道,自在人心。看你如何解读了。”

      副系统语气欢快:

      “(?ω?) 啊!!!没错!!陌颜尘刚才就是以为宿主睡着了,说出了他的心里话!他也喜欢宿主!!好甜~ε?(?> ? <)?з”

      副系统说着——

      语气突然落寞了下去:

      “( ?????ω????` ) ,不像……我跟正系统哥哥,正系统哥哥好凶……好冷……死木头!”

      正系统字幕卡顿了一瞬:

      “……闭嘴。再废话真给你当bug删了。”

      副系统闻言顿时老实:

      “( ???×??` ) 明白,明白,我闭嘴。”

      宿辰满脸黑线地看着这一幕。

      然后——

      突然来了一句:

      “欸~你俩别吵了……”

      “你们说……我现在突然睁开眼睛看着陌颜尘说我也喜欢他,怎么样?”

      “炸不炸?”

      正系统:“?”

      副系统:“???!(°?°?)”

      那个问号和惊叹号同时弹出来的画面,即使是在系统界面的冷光中,也透着一股强烈的、活生生的——慌。

      宿辰见状,狡黠地笑了。

      “哈哈,逗你俩的。”

      “怎么可能现在表白?那样太没有意思了……”

      “我还想再玩会儿呢~”

      那"再玩会儿"三个字,带着一种猫儿逗老鼠的、恶劣的、快乐的甜。

      他闭着眼,背对着陌颜尘,嘴角弯出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弧度。

      那弧度——

      和方才在书房里说"搂我的就行"时的冰冷截然不同。

      那是一个知道自己被爱着的人,才会有的——有恃无恐。

      知府衙门,院落某处。

      月光,从云层的裂缝里漏下来。

      不是方才那种病态的、被血色染红的月光。是洗过一样的、干净的、冷白色的月光。像一层薄霜,铺在青砖地面上,铺在廊柱上,铺在两个并肩而行的人身上。

      黑一一瘸一拐地走着。

      左腿几乎不敢沾地。每走一步,右腿支撑全身的重量,左腿只轻轻点一下地面,便迅速抬起——像踩在炭火上,沾一下便缩回来。

      伤口在大腿内侧。金疮药压了一层,但走动时布料摩擦,药粉被蹭掉,血又渗出来了。不多,但疼。是那种钝的、持续的、每一步都会被重新撕开一次的疼。

      黑二在他身侧。

      满眼心疼地搀着他。

      那只搀着黑一手臂的手,力道拿捏得极精准——不重,不轻。重了怕捏疼他,轻了怕扶不住。那只手的主人,是黑龙卫里最擅长杀人的手。此刻,那双手只做一件事——扶着一个人,慢慢走。

      他们走得很慢。

      从书房到黑一的住处,不过百步。但他们走了很久。因为每一步都要等黑一的左腿跟上,每一步都要确认脚下的青砖没有凸起,每一步都是黑二用身体挡在黑一受伤的那一侧——万一他栽倒,自己先垫着。

      俩人身后——

      黑三。

      双手抱着自己后脑勺,漫不经心地跟着。

      那姿态,散漫的,慵懒的,像是一条吃饱了没事干的蛇,跟在两只受伤的老鼠后面,不急着咬,只是觉得有趣。

      他戏谑地、饶有兴趣地看着前面那一幕——一个瘸子,一个搀着瘸子的人,月光下慢慢走。

      那画面,确实有点好笑。

      也确实有点——

      他歪了歪头,把那个刚冒出来的念头按了回去。

      突然——

      黑一一个没注意,左脚点地时角度偏了,牵扯住了腿间的伤口。

      “嘶——”

      一口凉气,从齿缝间吸进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落里,清晰得像一根针落在瓷盘上。

      黑二听见了。

      那声"嘶"传进他耳朵里的一瞬——他的眉头,猛地皱紧。

      那双狭长的、向来冷静到近乎冷漠的凤眸,此刻充满了心疼。

      不是那种"我替你疼"的矫情。是一种——明明知道你疼,却什么都做不了的——焦灼。

      他看着黑一,柔声道:

      “很疼吧?”

      “要不,今晚你回房里睡。我在树上睡一晚就好。”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那语气,和方才在书房里跪着时的沉默判若两人——像是一个人在面具底下藏了太久,终于走到没人的地方,敢开口说一句软话了。

      黑一闻言——

      立刻脸色苍白地强撑着摇头。

      “不用,不用……”

      “我在树上睡就好。这是主上对我的惩罚……也是我应得的……”

      “你回房里睡就好。”

      那声音,急切的,慌张的——不是怕在树上睡,是怕黑二在外面陪他受冻。

      然后——

      他顿了一下。

      看着黑二的眼睛,压低了声音,认认真真地说道:

      “就现在你搀着我,我们就已经过于亲近了。如果让主上看见……真给我阉了,我就完了……”

      “你走吧。回房里睡觉去就好。不必管我。”

      “死不了。”

      最后三个字,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死不了”。不是"不会死",是"死不了"。前者是安慰,后者是经验。一个在刀尖上活了十几年的人,知道什么伤会死,什么伤不会。

      他这个,不会。

      疼,但不会死。

      黑一说罢,便推开了黑二。

      那推,用了力。不大,但足以让黑二退后一步。

      黑二被推开之后——

      沉默地,阴沉着脸,站在原地。

      拳头紧握。

      那拳头攥得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他不是在忍怒,是在忍心疼。

      他看着黑一的背影。那个一瘸一拐的、强撑着的、死活不肯让人靠近的背影。

      他想回去扶。

      但他知道黑一不会让他扶。

      他想说"我陪你"。

      但他知道黑一不会让他陪。

      他想说——

      算了。

      什么都别说。

      黑二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带着一整晚的疲惫、心疼、无力——和一个字都说不出口的憋屈。

      他正欲转身离开——

      俩人身后的黑三,听见了二人之间的交谈。

      看着这一幕——

      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语气轻佻地,调侃道:

      “哟~二位……这是上演的哪出戏啊?”

      “苦命鸳鸯?”

      “啧啧啧……这戏本……真是老套呀~”

      “没想到主上真的开窍了,竟然给你俩拆开了呢~”

      那声音,软的,甜的,尾音微微上挑——是黑三惯常的调子。但那调子里,每一个字都带着刺。不是恶意的刺,是那种"我看透了你们"的、居高临下的、轻佻的刺。

      "苦命鸳鸯"四个字,精准得像一把手术刀。

      不是在骂他们。是在——定性。

      你们两个,一个瘸了,一个心疼。一个推开,一个不肯走。一个在树上睡,一个在房里睡不着。

      这不是苦命鸳鸯,是什么?

      正准备离开的黑二——

      脚步一顿。

      脸色阴沉如墨。

      银牙紧咬。

      那双向来冷静的凤眸里,此刻翻涌着一种近乎灼人的怒意——不是被嘲弄的怒,是"你凭什么提他"的怒。

      你可以说他黑二是什么都行。

      但不能拿黑一来开玩笑。

      冷声道:

      “黑三!乐衍!”

      “你找死?”

      那三个字,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像三把刀。

      他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短刃。指尖触到刀柄的一瞬,整个人杀气外放——和方才在书房里拦黑三飞镖时那个冷静的黑二判若两人。

      黑一见状——

      顿时按住黑二的手。

      那只按住他的手,用了力。不大,但足够让黑二停住。

      他轻声安慰黑二道:

      “欸,冷静。”

      “我好不容易可以有可以喘息的机会了……”

      “你如果这个时候暴起给他杀了,主上岂不是又要折磨我了?”

      “钰儿,忍忍吧。好吗?”

      “钰儿”。

      不是"黑二"。不是"你"。是"钰儿"。

      那两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在月光下,在黑三的戏谑声里,像一颗小小的、温热的、谁也看不见的石子,滚进了黑二的胸腔里——

      砸得他心里一酸。

      黑二的手,从短刃上松开了。

      不是怕了。是——黑一说了"钰儿"。

      他叫"钰儿"的时候,他什么都答应。

      黑一抬眼,看着一脸戏谑的黑三。

      脸色苍白。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呵呵……司主大人说的是。”

      “卑职内人方才多有冒犯,还望司主大人莫怪。”

      “司主大人”——恭顺的,卑微的,认了。

      “卑职内人”——四个字,把黑二的身份钉死了。“内人”。不是战友,不是兄弟,是"内人"。

      这一手,绝。

      他用"内人"两个字,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给黑二找了个台阶。"内人"不懂事,司主大人莫怪。

      第二件——把黑二和自己的关系定性为"夫妻",让黑三的"苦命鸳鸯"从嘲讽变成了事实——你说对了,我们就是苦命鸳鸯,你能拿我怎样?

      第三件——最狠的一件——他用"内人"两个字,堵住了黑三所有后续的嘴。因为"内人"是自谦,是认怂,是把自己和黑二一起按到了尘埃里。你再嘲讽一个已经趴在地上的人,就没意思了。

      黑三看着黑一那张苍白的、皮笑肉不笑的脸——

      唇角的戏谑,微微一僵。

      不是被冒犯。是——没趣了。

      对手不接招。对手认了。认得干干净净,认得无懈可击。

      你还能说什么?

      黑一拉着黑二,转身离开。

      一瘸一拐的。一步一步的。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一个歪歪扭扭的、不肯分开的——

      什么东西。

      黑三看着俩人渐行渐远的背影。

      无聊地撇撇嘴。

      “切。”

      一个字。轻的。不屑的。

      但那声"切"里,有没有别的东西——

      只有他自己知道。

      随即,身形一闪——

      消失在原地。

      月光重新归于空旷。院落里,只剩下风吹过廊柱的呜咽声,和远处某棵树上,一只不知名的夜鸟扑棱翅膀的声音。

      知府衙门——

      此刻终于安静了下来。

      这一夜——

      终于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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