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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给朕,滚》 待陌颜尘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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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陌颜尘话音落下——
黑三低头。
“诺。”
一个字。轻的。恭顺的。
然后无声地走向黑一黑二身侧,跪下。
跪下的动作很标准。膝盖触地,脊背挺直,双手置于膝上。和黑一黑二并排,三个人跪成一排,像三把被收进鞘里的刀。
但他没有言语。
他的嘴,闭着。
他的脑子,没停。
他在消化。
方才那个画面——主上蹲下身,捧起那个小傻子的脚,小心翼翼地给他穿鞋——那个画面,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需要一个解释。
一个能让自己……安心的……解释。
然后——
他想到了一个东西。
主上向来心软。
主上看见流浪猫,会喂。从御膳房拿鱼干,揣在袖子里,走到御花园的角落,蹲下来,把鱼干放在掌心,等猫过来吃。
主上看见受伤的鸟,会包扎。让太医来,亲手盯着,等鸟好了再放飞。
主上看见路边冻死的人,会下令厚葬。不顾朝臣反对,不顾国库是否空虚,只说一句"入土为安"。
主上对一切"弱小的、可怜的、需要保护的东西",都有一种不合时宜的仁慈。
而那个小傻子——
赤着脚。衣衫凌乱。头发乱七八糟。像一只走丢的小猫。
主上给他穿鞋,不是因为他特别。是因为他……可怜。
就像给流浪猫搭个窝一样。
不是爱猫。
是心软。
黑三跪着,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穿鞋的画面。
一遍。两遍。三遍。
然后——他想起主上去年冬天在御花园喂流浪猫的样子。
蹲下来。把鱼干放在掌心。等猫过来吃。猫吃的时候,主上的手指会轻轻蹭一下猫的背脊——那个动作,和方才给那个小傻子穿鞋时、用手背蹭掉脚背上灰尘的动作——
几乎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
*主上只是心软。和喂猫一样。*
*这个小傻子,就是主上新捡的一只猫。*
然后——
他微微放心了。
甚至嘴角浮起一丝笑。
是那种"我懂主上"的、自以为理解了主上的、满足的笑。
那笑,很浅。浅到只有他自己知道。浅到像一层薄薄的霜,覆在方才那根刺上面——刺还在,但看不见了。
他不知道的是——
那根刺,不是被拔掉了。是被他自己,按进了更深的地方。
按进了一个他迟早会触碰到的地方。
到那时候,霜会化。刺会露出来。
会比现在疼一百倍。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此刻,他跪着,安心地笑着。
就在陌颜尘刚刚从书房门口走到书案后坐下,准备宣泄自己憋了一晚上的无力与焦躁之际——
地上的黑三,突然凤眸亮晶晶的,宛若洞察一切般又带着几分好奇的,看着陌颜尘说道:
“主上……衍儿有一事不解……”
“就是寺正大人……为何一直唤主上……姐姐呢?”
那语气,好奇的,天真的,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趣事。
可那双亮晶晶的凤眸深处——是试探。
陌颜尘闻言——
微微一愣。
心中那股即将倾泻而出的怒火,被黑三这句无心之言,给彻底堵住了。
像是一锅沸腾的水,突然被人盖上了盖子。
水还在滚。蒸汽还在冲。但盖子压着——出不去。
一股无力的潮水,瞬间将那股怒火熄灭。
不是灭了。是——淹了。
陌颜尘踌躇片刻。
那片刻,很短。短到地上跪着的三个人都没有察觉。但那片刻里,他的脑子里,闪过了无数个答案。
不能说"因为他叫我姐姐我觉得很爽"。
不能说"因为他是我喜欢的人"。
不能说"因为朕享受他依赖朕的感觉"。
不能说真话。
一个字都不能说。
他只能——
眼神落寞地,说出了当初宿辰说的、但他自己都不信的话:
“那……那是因为……这是他那边特殊的民俗……”
“姐姐是他们对与自己关系好的人的称呼。”
“而他并不知晓朕是如今的皇帝。”
“朕观其可怜,所以朕也便由着他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是因为他记不住——是因为每一个字,都在割他自己的肉。
当初宿辰喊他"姐姐"的时候,他肯定是不信那个"民俗"借口的。
他一个帝王。见过的谎话比见过的真话多。怎么可能信这种鬼话?
但他不戳破。
是因为他享受。
享受宿辰依赖他的感觉。享受被人叫"姐姐"时心里那股暖融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享受一个赤着脚的小人儿蹦蹦跳跳地朝他跑过来,甜甜地喊一声"姐姐~"。
那不是帝王被叫"陛下"时的高高在上。
那是一个人被另一个人需要时的——踏实。
但现在,黑三问起来了。
他不能说真话。
他只能把那个他自己都不信的借口搬出来,像背课文一样复述给黑三听。
他堂堂帝王——
为了保护一个"姐姐"的谎言,不得不把自己对宿辰的在意,降格成"可怜他"。
他不能说"我在乎他"。
只能说"我可怜他"。
这才是真正的"面具"。
他不仅戴给了别人看——
还被迫戴给了自己看。
黑三听完——
眼中闪过一丝释然。
甚至唇角勾起一抹"原来如此"的了然笑意。
他信了。
彻底信了。
*民俗。不知道皇帝。可怜他。*
*说得通。全部说得通。*
*主上心软,捡了一只猫。猫不知道主上是皇帝,管主上叫姐姐。主上觉得好玩,由着他了。*
*和我猜的一模一样。*
然后,黑三温婉体贴地笑着,柔声附和道:
“主上仁慈。”
“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野猫,幸得主上照拂。”
“衍儿日后定当替主上好生看管着他,绝不让他在府里惹了麻烦。”
“替主上照拂”。
“替主上看管”。
那两个"替"字,轻飘飘的,像是从舌尖上随意滚落的花瓣——可落到陌颜尘耳中,每一个字都重得像铅。
他听出来了。
黑三在抢——抢"看管"宿辰的权力。
而那句"小野猫",不是在贬宿辰,是在给宿辰定性——“他是一只猫,我是看猫的人”。你在猫和主人之间,插不进去。
陌颜尘无法拒绝。
因为黑三说得滴水不漏。主上心软捡了猫,属下替主上看猫——天经地义。
如果他拒绝,就等于承认——那只"猫",不只是猫。
他不能承认。
所以——
他只能沉默。
那沉默,像一块石头,吞进了嘴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卡在喉咙里,硌得生疼。
然后——
陌颜尘再无任何耐心。
直接把话题硬切到奏折一事上。
不是温和地切。是帝王式地硬切。
像一个人,再也撑不住了,拿刀把自己的胸口劈开,把里面所有的东西全部倒出来——不管碎不碎,不管疼不疼,先倒了再说。
他目光一冷。
随手抓起书案上那八篇积压的奏折——
“啪——!”
八篇折子,被他摔在黑一和黑三面前的青砖上。
散落一地。
纸页翻飞,像八只折了翅膀的蝴蝶,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铺开,摊平,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那是青山府三十万饥民的泣血。
那是八篇不该被积压的奏折。
那是一个马夫因为"嫌人家娘"而切断情报通路后,造成的——不可挽回的后果。
陌颜尘冷声道:
“这八篇折子,为何今日朕亲临知府衙门才得见?”
地上跪着的三人,身子一僵。
黑一的头,垂得更低了。低到下巴几乎贴着胸口。他知道这八篇折子——那是他亲手掐断的。
黑三的笑,凝固了。那抹"原来如此"的了然笑意,在"八篇折子"四个字面前,像薄冰遇到沸水,瞬间碎裂。
黑二一言不发,只是微微攥紧了置于膝上的拳。
不需要他们回答。
陌颜尘直接定调:
“手是手,眼是眼。”
“手眼分离,连个折子都递不进来。”
“黑龙卫的脸面,都让你们丢尽了。”
他甚至没有看黑一。
也没有看黑三。
只是盯着虚空中的烛火——那朵小小的、摇曳的、橘色的火苗,像是在看他自己的心。
一字一顿地,下达了最后通牒:
“青山府之事了结之前——手眼合一。”
“谁再敢因私废公,耽误军机——”
“朕要谁的命。”
最后三个字,没有抬高音量。
低沉的。平静的。
但那份平静,比怒吼更可怕——因为那是一个已经不需要用声音来强调权力的帝王,在陈述一个事实。
不是威胁。
是通知。
然后——
他闭上眼。再睁开。
那双眼里,方才的怒、无力、烦躁、落寞——全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洞的、帝王式的——漠然。
“给朕——”
“滚。”
知府衙门,寝殿。
宿辰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盯着帐顶。脑子里两个系统的字幕还在飘。
他终于不用端着了。长舒一口气。但在漆黑的夜里,他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腰——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陌颜尘手心的温度。
那温度是假的,早就散了。但他的手还是按在那里,像是在确认什么。
安静了片刻之后——他忽然开口,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好玩的事。
“喂,系统?那对狗系统在不在?你们不能入洞房了吧?”
话音刚落,正系统冰冷地弹了出来:
“……没有。说。何事?”
宿辰正要接话,副系统已经迫不及待地从界面角落钻了出来,带着一个【害羞】的颜文字:
“(??/?\??) 哎呀……宿主……你在说些什么呀……我们还没有那么快啦……”
宿辰看着那个娇羞的颜文字,毫不客气地翻了一个白眼:
“呵,我看未必。你俩别哪一天在我脑子里弄出来一个小系统。”
正系统沉默了一瞬,随即弹出一行冷冰冰的字,字间距比平时大了一倍:
“……别废话。有事说事。再废话,抹杀。”
副系统紧随其后,欢快地接话:
“对呀对呀,宿主!你有什么事情呀?”
宿辰勾了勾嘴角,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哼哼。你们感觉我刚才在书房的那套发言和演戏,怎么样?再说我傻试试看?”
正系统界面平静地闪了闪,随即弹出一个毫无感情的评价:
“计策粗劣且低级。极其幼稚。漏洞百出。”
宿辰嘴角抽了一下:“……你这是故意的吧?”
还不等他继续追问,副系统的界面已经欢快地亮起,配着一个【星星眼】的颜文字:
“(★ω★) 啊~宿主想问这事儿啊!我看看啊……【回放调取中……】”
光幕停顿了两秒,然后副系统的文字框像弹幕一样刷了出来,语气兴奋得不像一个系统:
“(?ω?) 哇!宿主刚才的‘一石四鸟’之计真是绝了!容我一条条分析!”
它不等宿辰回应,已经开始逐条罗列:
“第一层:折腾黑一,报他‘那天用那样眼神看我’的仇!”
“第二层:把自己伪装成‘传话的傻子’,让黑三彻底看轻宿主!”
“第三层:把计策归功于陌颜尘,既试探了陌颜尘会不会当场反驳,又让黑三更坚定地认为‘宿主很傻很简单,都是陌颜尘想的’!”
“而最狠的是第四层——你知道陌颜尘心里会有疑惑,但你赌陌颜尘不会问。因为陌颜尘心虚。心虚的人不追问。”
宿辰听得眉开眼笑,忍不住在心里给副系统竖了个大拇指:
“哈哈,还是副系统甚得我心啊~”
副系统被夸得界面边框都变成了淡粉色,正要继续往下说——
“欸,宿主,我这边根据数据库显示,黑三他……”
话音未落,副系统的文字框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咬住,猛地中断。连那个颜文字都碎了一半,只剩下半张哭脸。
正系统的界面随即弹出,语气冰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喉咙被卡住似的卡顿:
“闭嘴。若下次再犯,你便消失吧。”
副系统重新冒出来,颜文字换成了一个【委屈大哭】的哭脸:
“(;???Д??`) 呜呜呜……宿主你看……正系统哥哥好凶,好坏呀……”
正系统没有回应它,而是径直转向宿辰,语气冷硬,却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
“陌颜尘预计在24S内抵达寝宫。请宿主做好准备。”
话音刚落,系统界面便像被人一巴掌拍灭一样,瞬间关闭。整个脑海恢复成一片漆黑,只剩下宿辰一个人,和那句“24S内抵达”的预告,在寂静中回响。
他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看了看自己四仰八叉的姿势,又看了看自己还放在腰间的那只手。
“24秒?”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赶紧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装作已经睡着了。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