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契》染毫客

35、《以后……你搂我的……就行。》 "嘭"的一

　　"嘭"的一声巨响。

　　瞬间，将知府书房里那片死寂的、暧昧的、诡异的气氛，彻底撕碎。

　　像是有人拿一把刀，将一张绷紧的茧绸从中间剖开——

　　所有声音都断了。所有眼神都转了。

　　陌颜尘听见这声巨响，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那感觉，像是有人在心脏上轻轻弹了一下——不疼，但足以让整颗心悬起来。

　　他转头，朝门口看去——

　　门口，站着一个小人。

　　寝衣凌乱，衣领歪斜，露出半截锁骨和一截白皙的脖颈。头发散着，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被汗浸湿了。赤着脚，脚底沾着青砖地面的灰尘和露水，脚趾因为奔跑和紧张而微微蜷缩。

　　气呼呼的。

　　那双凤眸里，烧着一团火。

　　陌颜尘看清来人之后——

　　那只搭在黑三腰间的手，如同被烫到了一般，飞快地收了回来。

　　快得像是条件反射。快得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快得——连他自己都被这反应吓了一跳。

　　他低下头，不敢看向那个气呼呼的小人。

　　方才，他还不知道自己心中为何会莫名地浮现那丝诡异的寒意。

　　现在他明白了。

　　——辰儿来了。

　　——还看见了自己搭在黑三腰间的手。

　　地上跪着的黑一黑二，听见这声巨响，下意识地猛地抬头。

　　眼中齐齐闪过凛冽的杀意——那是黑龙卫的本能，任何未经通报的闯入者，都是威胁。

　　但——

　　看清来人之后。

　　黑一的身体，僵住了。

　　眼里的杀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就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取代了——

　　恐惧。

　　不是对宿辰的恐惧。是对陌颜尘的恐惧。

　　他突然想起自己的身份——自己已经不再是黑龙卫统领了，自己只是一个马夫。他想起陌颜尘之前的警告——不得再看宿辰一眼。

　　他连忙闭眼。

　　死死低头。

　　不敢睁眼。

　　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藏起来。

　　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响，每一声都在提醒他——你不能再看了。你看了，就是死罪。

　　黑二看见来人是宿辰之后——

　　凤眸之中的杀意，消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以及一丝理所当然。

　　因为——

　　严格来说，宿辰和他对于黑一一般。他才是正主。而黑三——是第三者。是小三。

　　黑二收回目光，重新在地上跪好。

　　然后，他带着几分探究的眼神，看向陌颜尘身边的黑三。

　　这一看——

　　他的瞳孔骤缩。

　　他看见了黑三那双看向宿辰的绯红凤眸。

　　那双眼睛里——

　　再也没有半点羞意。

　　方才那种红着脸、低着头、像桃花一样的温柔，像是一层面具被一把扯下，露出下面那张真实的、冰冷的、带着杀气的脸。

　　那眼神，凛冽的，尖锐的，被打扰了好事的——彻骨的杀意。

　　不是对刺客的杀意。是对"打扰者"的杀意。对"闯入者"的杀意。对"抢夺者"的杀意。

　　然后——

　　黑三悄悄摸向腰间。

　　指尖探入暗袋，夹出一枚薄如蝉翼的飞镖。那飞镖在烛光下一闪，泛着幽蓝的冷光——淬了毒。

　　他作势就朝宿辰面门射去！

　　黑二见状，眼疾手快——

　　同样的，一枚飞镖从他指间弹射而出，径直将黑三那枚冲向宿辰面门的飞镖拦下。

　　“当啷——”

　　一声脆响。

　　半空之中，只浮现了一瞬的火花，便归于平静。

　　两枚飞镖同时落地，在青砖上弹了两下，发出细微的"叮叮"声，然后静止。

　　发生之快，只是一息之间。

　　快到宿辰没有察觉。快到陌颜尘没有察觉。快到黑一没有看见。

　　只有黑二和黑三，在那短暂的一瞬间，完成了某种无声的、危险的、以命相搏的——交换。

　　黑二盯着黑三。黑三盯着黑二。

　　两双凤眸对视。

　　一双冰冷，一双凛冽。

　　一双在护人，一双在杀人。

　　然后，黑三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近乎玩味的、危险的审视——

　　*你护他？*

　　*他又是谁？*

　　黑二没有回应。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将目光收回，重新归于沉默。

　　黑一闭着眼，不敢看宿辰，没有看见这一幕。

　　但他听见了那声脆响。

　　“当啷——”

　　飞镖碰撞飞镖的声音，他太熟悉了。在黑龙卫里，这种声音意味着一件事——有人动了杀心，有人拦了杀招。

　　他猛地睁开眼。

　　首先看见的，是地上的两枚飞镖。

　　一枚是黑三的——他认得那淬了毒的幽蓝冷光。一枚是黑二的——他更认得，那是黑二惯用的暗器。

　　他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向书案后——

　　主上正和自己刚才相似，头颅深垂，不敢看宿辰。

　　很显然，主上也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而黑三——

　　那双绯红凤眸此刻充满了杀意与深深的疑惑。杀意对着门口那个闯入的小人，疑惑对着——这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主上会对他的出现如此……心虚？

　　黑一看见黑三的眼神，微微一愣。

　　随后，想起地上的两枚飞镖，顿时了然——

　　黑三并不知道宿辰是谁。把他当成了刺客。更是当成了——打扰自己跟主上亲近的插足者。

　　黑一想明白之后，顿时再次低头。

　　试图把自己藏起来。

　　但他心里，却隐隐多了丝丝……看好戏的意味。

　　*这下该换成主上倒霉了。*

　　*终于不再是我一个人倒霉了。*

　　那念头很卑微，很可怜，甚至有些不厚道。但他控制不住。被折腾了一整晚的人，总得有点什么来撑住自己——哪怕只是幸灾乐祸。

　　宿辰踹门而入之后，他看见了陌颜尘身边站着的那个男人。

　　他看见了那个男人的脸。

　　确实很好看。就像从漫画书里走出的主角一样——精致得不像真人，每一个线条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绯红的凤眸，朱红的唇，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以及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妖娆的、致命的——

　　*好看。*

　　这是宿辰的第一反应。

　　然后——

　　他看见了这个男人腰间的、属于陌颜尘的手。

　　那只手虽然已经收了回去，但宿辰看得见——他看见那只手从那个男人的腰间离开的动作，看见那只手收回时微微蜷缩的指尖，看见陌颜尘低下头不敢看自己的模样——

　　顿时，他的心里腾起一股无名之火。

　　那火，烧得他浑身发烫，烧得他眼眶发红，烧得他恨不得冲过去——

　　就在他准备发火吼陌颜尘之际——

　　宿辰只感觉，自己身边好像莫名的，升起了一道透明的磁罩。

　　像一层薄薄的保护膜，将他整个人裹在里面，暖融融的，带着某种说不出的安心感。

　　紧接着，那个温柔的好系统的声音，在宿辰耳边响起：

　　“呼……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宿主要死了……”

　　“好险……你没事就好……”

　　那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带着藏不住的后怕，像是一个人从悬崖边被拉回来之后，还没来得及站稳，就先确认同伴是否安好。

　　宿辰听见这道声音，顿时知道——那个对自己很好的好系统，上线了。

　　但它说自己刚才差点死了，是什么鬼？

　　那股到嗓子眼的无名之火，被他微微压下去了些。他在心里对着系统追问道：

　　“嗯？什么？我差点死了？”

　　“还有我刚才怎么感觉到我身边好像有一道磁场在保护我？”

　　系统闻言，好像十分焦急，怕被什么东西发现一般，连忙回道：

　　“废话少说！刚才乐衍要杀你，但被陌颜尘的一个侍卫拦下了！”

　　“而你那个磁场的感觉没错，就是——”

　　然而——

　　不等好系统说完，便又戛然而止。

　　像是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来，掐住了它的喉咙。

　　那个温柔的声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冰冷的、机械的、不带一丝感情的提示音：

　　【叮——！】

　　【系统检测到bug存在，现已修复。因此对宿主造成的不良体验，抱歉。】

　　“bug修复”。

　　四个字，像四颗铁钉，将好系统刚刚伸出的那只手，硬生生地钉了回去。

　　那道暖融融的磁罩，消失了。好系统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荡荡的、冰冷的寂静——像是一个人刚刚被拉住，又被松开，重新推回了悬崖边上。

　　宿辰站在门口，身后是夜风，面前是烛火，耳边是系统冰冷的回响——

　　但他来不及细想。

　　因为系统的提示音，还在继续：

　　【叮——！】

　　【恭喜宿主完成"在目标人物身边存活七日"的首发任务。】

　　【系统奖励——目标人物对宿主的好感从15%增长至25%。望宿主继续努力！】

　　好感度。

　　从15%到25%。

　　他活下来了。他完成了任务。陌颜尘对他的好感涨了——

　　但他的脑子里，还在回荡着好系统那句没说完的话。

　　*“你那个磁场的感觉没错，就是——”*

　　就是什么？

　　是什么？

　　他想追问，但冰冷的提示音已经把那个温暖的声线彻底覆盖了。

　　【叮——！】

　　【发布新的长期任务：请宿主协助目标人物陌颜尘解决"青山府"一事，找出背后的真凶，将整个背后的凶手一网打尽。】

　　任务。又是一个任务。

　　宿辰站在门口，赤着脚，衣衫凌乱，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的身后是夜色，面前是烛光。左手边是两枚落在地上的飞镖——他不知道那东西差点要了他的命。右手边是一个满脸杀意的男人——他不知道这双眼睛方才还在算计他的死穴。正前方是一个低着头不敢看他的——

　　自己的"姐姐"。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混乱的思绪全部压下去。系统的提示音，好系统没说完的话，那枚飞镖，那个磁场——统统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没有看地上的那两枚飞镖。

　　他看向那个站在陌颜尘身侧的男人。

　　那个男人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

　　黑三的绯红凤眸里，杀意还没有完全收回——方才被飞镖打断的杀心，像一条被惊扰的蛇，此刻正缓缓昂起头，朝这个闯入者吐着冰冷的信子。

　　宿辰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美。绯红的，妖艳的，像两簇在暗处燃烧的冷火。美得不像真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但也很冷。

　　冷得像刀。

　　宿辰想起好系统刚才那句没说完的话——“刚才乐衍要杀你”。

　　心中顿时感到一阵寒意。

　　那寒意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是一盆冰水，沿着脊椎一路浇下去，浇得他整个人都凉了半截。

　　他差点死了。

　　就在他踹门的那一瞬间，他差点死了。

　　而如果好系统不出现，不是它告诉自己的话，自己甚至不知道。

　　但——

　　宿辰又看了看那个坐在书案后的人。

　　陌颜尘。

　　他的"姐姐"。

　　此刻正低着头，不敢看他。

　　那颗总是高高昂起的头颅，此刻深深地垂着，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被家长当场抓包。那只方才搭在别人腰间的手，此刻在书案底下蜷缩着，指尖微微发白——

　　心虚。

　　陌颜尘在心虚。

　　他因为自己，而心虚。

　　这个认知，像一团火，从宿辰胸腔里烧起来，将方才那盆冰水烧得干干净净。

　　他在乎我。

　　他如果不是在乎我，为什么要心虚？他如果是无所谓的，大可以坦然地看着我，像方才看着那个男人一样——温柔地、随意地、漫不经心地。

　　但他不敢。

　　他不敢看我。

　　因为他在乎。

　　心中莫名多了几分底气。

　　有了这几分底气的加持——

　　宿辰眼神挑衅地回看着那个差点杀了自己的男人。

　　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弧度，不是笑。是刀。是一把从恐惧里淬出来的、薄而锋利的刀。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黑三。看着那双绯红的、妖艳的、满是杀意的凤眸。看着那个差一点就要了他命的人。

　　然后——

　　他动了。

　　宿辰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平静地绕过地上跪着的黑一黑二。

　　那两个人，他看都没看一眼。不是不想看，是不值得看。此刻他的眼里，只有两件事——那个差点杀自己的男人，和那个心虚低头的姐姐。其余一切，与他无关。

　　他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赤脚踩在青砖上，发出极轻的"啪嗒"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宣告——

　　我来了。

　　我进来了。

　　我不是站在门口的那个人了。

　　他来到书案侧面，绕过那张宽大的红木桌，走到陌颜尘身侧——

　　黑三的对立面。

　　一边是黑三。绯红凤眸，玄黑常服，浑身散发着玫瑰香的余韵，腰间还残留着方才那只手的温度。

　　一边是宿辰。赤脚凌乱，寝衣歪斜，浑身散发着夜风的冷意和刚刚奔跑过的汗气，眼底烧着一团不知从何而来的火。

　　两个人，站在同一个人的两侧。

　　像是两军对垒。

　　然后——

　　宿辰不由分说地，一把抓住陌颜尘在书案底下蜷缩着的手。

　　那只手，冰凉的，僵硬的，指尖还因为方才的"心虚"而微微发白。

　　宿辰不管。

　　他将那只手，不容分说地，按在自己腰间。

　　掌心贴着腰侧的薄衫，指尖陷入柔软的布料，触到下面温热的肌肤——

　　陌颜尘的身体，在那一刻，明显地僵了一下。

　　宿辰感觉到了那阵僵硬。

　　但他没有松手。

　　他低着那双乖巧柔和的凤眸，看了看陌颜尘心虚的低着头的头顶——

　　那颗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书案里。

　　然后——

　　他抬眼。

　　冰冷地、戏谑地看着黑三。

　　看着那双绯红的、妖艳的、此刻终于有了一丝裂痕的凤眸。

　　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你……不是喜欢搂腰吗？”

　　“何必搂别人的？”

　　“以后……”

　　“你只搂我的……”

　　“就行。”

　　最后两个字，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刀刃上。

　　但就是这两个字——

　　让书房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