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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黑一,墨烬——该死。》 “给朕—— ...
“给朕——念!”
这三个字,在书房空荡的房间之中,不断回荡。
撞在墙壁上,弹回来,再撞上去,再弹回来。
一声,两声,三声——
越来越弱,却越来越沉。
在黑一耳中,这是死亡的丧钟。是自己罪恶的宣判。亦代表着自己生命的终结——
不止是因为"觊觎主上之人"。
更因为……那些他本该看见、却没有看见的东西。
在黑二耳中,这是命令。是主上对黑一的宣判,是自己夫君以及自己所犯的累累罪行的清算。
同样,也代表着——自己的生命即将迎来终点。
黑二从自己身前的五本奏折里面,捡起一本。
打开。
入目便是醒眼的标题——
《青山府为旱灾严重恳请朝廷赈济事》
同样的,依旧字字珠玑,字字泣血。
他沉默片刻,声音颤抖地念道:
“臣青山府知府李志原跪奏:”
“为青山府旱魃肆虐、饥民百万,恳请朝廷速拨赈粮事。”
“臣自今岁三月以来,陆续接所属五县禀报,春雨不至,夏禾尽枯。臣亲往各县踏勘,自府城至五崖,沿途所见,触目惊心:河渠干涸,井泉枯竭,田禾尽萎,颗粒无收。百姓剥树皮、挖草根、捕鼠雀以为食,面如菜色,行步蹒跚。”
“据各县造册统计,全府饥民已逾三十万之众。府仓存粮已于上月尽数拨付各县,然各县又报粮尽,往复催发,库空如洗。”
“臣已令各县开仓放粮,并劝谕士绅捐粮赈灾。然本府非产粮之地,士绅力薄,所捐不过九牛一毛。若再不拨粮,不出半月,青山府将饿殍遍野,尸横盈城。”
“臣闻圣上爱民如子,必不忍见百万黎民尽填沟壑。伏望圣上敕下户部,速拨赈粮,以解倒悬。”
“青山府知府臣李志原谨奏。”
“乾元十一年三月十八日。”
黑二念完第一本,合上折页,沉默了一瞬。
这件事方才赵世长的奏折已经提过,所以冲击力并不是很强。
三十万饥民,府仓已空——这些信息,与赵世长的奏折前后印证,只是从一县扩大到了全府。
但紧接着,便是第二本——
《青山府再报灾情恳请速拨赈粮事》
“臣青山府知府李志原跪奏:”
“臣于三月十八日具折请粮,至今未蒙批示。饥民日众,府库已空,臣昼夜彷徨,不知死所。”
“至今未蒙批示”——又是这六个字。
与赵世长奏折中的"至今未奉批回"如出一辙。
从县令到知府,从三月初五到三月十八日——
所有人的奏折,都没有批回。
黑二的声音微微发紧,继续念道:
“前日府城东市有饥民抢米铺,虽已弹压,然其势汹汹。昨日西城外又有饥民拦路,抢夺过往商贾粮车。虽为首者已擒,然饥民动辄千百为群,官府兵力有限,恐难久制。”
“臣遣人往邻近府县借粮,皆以’自顾不暇,无粮可借’推辞。臣又遣人往京城户部催问,至今未得回音。”
“臣闻朝廷法度,凡地方遇灾,州县申报,府司转呈,户部核议,然后拨粮。此为国家定制,臣不敢妄议。”
“然今灾情危急,若循常例,层层转呈,恐粮未至而民已尽死。”
“臣愚以为,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伏望圣上特旨,敕户部急拨赈粮三十万石,星夜运往青山府,以救百万生灵。”
“青山府知府臣李志原叩首谨奏。”
“乾元十一年四月初五。”
黑二读完第二本,心中寒意顿起。
方才赵世长身为县令,不知朝堂已然拨粮,尚在情理之中——县令位卑,消息闭塞,朝廷的决策未必能及时传达到县。
但李志原不同。
他身为知府,四品大员,一府之守——
朝廷拨了三十万石赈灾粮,他竟然也不知道?
那这三十万石赈灾粮的批文,去了哪里?
户部的咨文,去了哪里?
如果连知府都不知道朝廷已经拨粮——
那朝中,不止李尘耀一个反臣。
不止一个一品大员有谋逆之心。
而这些事情——自己和黑一,身为黑龙卫正副统领,竟然一点也不知情。
他们的眼睛,究竟在看哪里?
黑二的手微微颤抖着,拿起第三篇奏折——
《青山府奏折被拦泣血陈情事》
光是标题,就让他的瞳孔骤缩。
“奏折被拦”——
被拦?
谁的奏折被拦了?被谁拦了?
他深吸一口气,念道:
“臣青山府知府李志原泣血跪奏:”
“臣等自三月至四月,连上七折,请拨赈粮,至今未奉一字批回。”
“连上七折”——
七折。
不是一折,不是两折,是七折。
七篇泣血上书,全部石沉大海。
“臣不知朝廷是否有旨?不知户部是否议拨?不知赈粮何时能到?”
三个"不知",像三记重锤,砸在黑二的心口上。
一个四品知府,连朝廷有没有下旨都不知道——
那他这个知府,还算是朝廷的官吗?
“臣遣人赴京催问,皆被拦于通政司门外。臣又遣人往户部投文,文入而无声,如石沉大海。”
“臣不知何人阻拦,不知何故不报,只知饥民日增,府库已空,臣无能为矣。”
“拦于通政司门外”——
通政司。
天下所有奏折,皆经通政司转呈御前。
如果奏折被拦在通政司——那就意味着,有人在通政司设了关卡,把青山府的所有奏折全部扣下了。
这不是疏忽。
这是有预谋的、系统性的封锁。
有人在故意让青山府的灾情,传不到圣上的耳朵里。
“臣死不足惜,惟青山府三十万饥民,何罪而遭此劫?若粮至而民已尽死,臣之罪虽万死莫赎。”
“臣非敢妄议朝政,惟事急矣,不得不言。伏望圣上遣御史前来查勘,若臣所言不实,臣愿领欺君之罪。”
“青山府知府臣李志原以死叩奏。”
“乾元十一年四月二十五日。”
黑二念完第三本,缓缓合上折页。
“连上七折、七折被驳、无任何回复”——
黑二此刻终于知道,自己的主上为何如此生气了。
一个县令的奏折没有直达御案,尚可以"位卑言轻"为由推诿。
但一府之守的奏折也未曾出现于御案——更何况这奏折还是社稷倒悬之急的急折——
这已经不是疏忽了。
这是有人,在系统的、有组织的、蓄意的——蒙蔽圣听。
而黑龙卫——
主上最忠诚的耳目——
瞎了。
聋了。
什么都不知道。
黑一……确实……该死。
黑一此刻跪在一旁,脸色早已惨白得没有一丝人色。
他紧咬下唇,咬得太用力,下唇渗出了血迹也未曾察觉。
那双一向冷硬的眼睛,此刻空洞地盯着地面上散落的奏折,瞳孔剧烈地收缩着,像是看见了一幅幅他本该看见、却没有看见的画面——
龟裂的田地。
枯死的禾苗。
饿死在路上的百姓。
以头触石的县令。
七篇被拦下的奏折。
三十万石凭空消失的赈粮。
他身为黑龙卫统领,主上的眼睛——
瞎了。
黑二没有看黑一。
他不敢看。
他怕自己一看,就会动手。
他颤抖着拿起第四篇奏折——
《青山府奏报朝廷所拨赈粮三十万石至今未到事》
“臣青山府知府李志原跪奏:”
“为朝廷所拨赈粮三十万石逾期未至,沿途查无踪迹事。”
“本月初,臣接户部咨文,谓朝廷已拨赈粮三十万石,经由水路运往青山府,命臣届时接收。臣接文之日,焚香告天,以为百万饥民有救了。”
“焚香告天,以为百万饥民有救了”——
黑二念到这句话,声音猛地一哽。
那是一种从狂喜到绝望的前奏。
一个以为终于等到了救命粮的知府,焚香告天——
他不知道,那三十万石粮食,永远不会到了。
“然自五月初五粮船应到之日起,臣日日遣人于双溪县码头守候,日日不见粮船踪影。至今已逾十日,粮船未至,消息全无。”
“臣大惊,遣人沿水路查访。至五月十二日,访得惊人消息:粮船确已离京,亦确已进入青山府地界,然于苍梧县境内突失踪迹。据沿途百姓言,粮船靠岸后,有官兵押送,去向不明。”
“臣又查沿途关卡记录,粮船入境有记,出境无录。数十万石粮食,青天白日,凭空消失!”
“凭空消失”——
黑二念到这四个字,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嘶哑。
数十万石粮食,数百名押粮官兵——
青天白日,凭空消失。
不是沉船,不是遭劫——是有人,冒充朝廷的名义,把粮带走了。
“臣百思不得其解。或曰粮船遭劫,然光天化日,谁敢劫持朝廷赈粮?或曰粮船沉没,然数十艘大船同时沉没,岂无一人生还报信?”
“臣愚钝,不敢妄加揣测。惟知饥民望眼欲穿,而赈粮不翼而飞。臣若再无所作为,则臣之罪重于泰山。”
“伏望圣上遣钦差前来查勘,彻查此事。若粮食确已沉没,请速再拨;若有人胆敢截留赈粮,请严惩不贷!”
“青山府知府臣李志原泣血谨奏。”
“乾元十一年五月十五日。”
黑二念完第四本,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他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李尘耀等人竟如此大胆,敢冒充朝廷的名义带走赈灾粮?
不——
不是大胆。
是蓄谋已久。
从封锁奏折,到截留赈粮,到冒充官兵——
这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也不是一个部门能做到的。
这是一张网。
一张从朝堂到地方、从通政司到户部、从京城到青山府的,巨大的网。
而他和黑一,身为黑龙卫正副统领,身为主上最信任的耳目——
对这张网,毫无察觉。
黑二放下第四本奏折,手悄然摸上自己的腰间匕首。
冰凉的触感,让他的指尖微微一颤。
他想——
先杀了黑一。
这是他身为副统领,对统领失察之罪的正法。
然后再自刎谢罪。
这是他身为黑龙卫,对主上的最后交代。
他的手指缓缓握住匕首的柄——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刚扣住刀柄的那一刻——
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手上。
不是黑一的。
是陌颜尘的。
那道目光冰冷、锐利,如同暗夜中猛禽盯着猎物的眼睛,不带一丝温度,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压。
黑二的手,僵在了匕首柄上。
陌颜尘微微皱眉——
只是皱了一下眉。
没有说话,没有呵斥,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多动一下。
但就是这一个皱眉——
黑二的手,像是被烫了一样,从匕首柄上缩了回去。
他明白了。
主上的命令还没有执行完毕。
他和黑一,哪怕罪过再大,也不能死。
至少——主上没有点头之前,还不能死。
死,也要等主上审完。
黑二垂下眼帘,将那股赴死的冲动强压回去,颤抖着拿起最后一本奏折——
《青山府知府李志原再报粮食失踪泣血陈情事》
他翻开。
目光落在标题下方,那两个比之前所有奏折都更触目惊心的字——
“绝命”。
黑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缓缓念道:
“臣青山府知府李志原绝命跪奏:”
“臣前折奏报朝廷所拨赈粮三十万石不翼而飞,至今未奉批回。饥民日望粮至,臣不敢不续报。”
“臣遣人沿水路再查,已查明粮船于苍梧县码头靠岸后,被一队自称’奉旨押粮’的官兵押走,去向不明。臣查本府所辖各县,并无奉旨押粮之事。又查周边府县,亦无相关记录。”
“数十万石粮食,数百名押粮官兵,如泥牛入海,杳无踪迹。臣不敢说这是有人故意截留,然事实俱在,臣不得不疑。”
“臣位卑言轻,不知朝堂之上何人主事,不知户部何人经手,不知通政司何人拦截奏折。”
“臣只知青山府饥民百万,每日饿死者数以百计。”
“臣只知朝廷所拨赈粮,入了青山府地界,便凭空消失。”
黑二念到这里,声音已经碎得不成样子。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地拖出来的,带着血,带着痛。
他深吸一口气,念出最后几行——
“臣已遣人将此事详细经过另录一份,藏于府中暗格。若臣有不测,此录当为铁证。”
“臣非惜命,臣惜青山府百万生灵。”
“伏望圣上明察。”
“青山府知府臣李志原绝笔叩奏。”
“乾元十一年……五月十八日。”
黑二念完最后一个字。
书房里,死一般的沉寂。
八篇奏折,全部念完。
从县令到知府,从恳请到绝命,从三月到五月——
两个月。
两个月中,七篇奏折被拦,三十万石赈粮被截,百万饥民望眼欲穿——
而他们,一无所知。
三十万石粮食,不翼而飞。
自己等人对此事毫无察觉——也就罢了。
失察,尚可说是能力不足、布置不周。
但最令黑二心寒的,不是失察本身——
而是那八篇奏折背后,被辜负的赤诚之心。
八篇奏折,八次驳回。
八颗赤诚之心,八次碰壁。
赵世长从"恳请"到"泣血"到"以死叩奏"——他的奏折被驳,他不知道朝廷已经拨粮,他把自己的俸银掏空,他最后以头触石——
而他的奏折,连御案都没到。
李志原从"恳请"到"再报"到"奏折被拦"到"绝命叩奏"——他连上七折,全部被拦在通政司门外,他遣人赴京催问,被挡在门外,他眼睁睁看着三十万石赈粮凭空消失——
而他的求救,连圣上的眼睛都没看到。
他们做错了什么?
他们什么都没做错。
他们只是——信了朝廷。
信了天子会听见他们的声音。
信了这天下还有公道。
信了他们的奏折,终有一天会到达那个至高无上的御案之上。
但他们的信,被拦住了。
他们的声音,被掐灭了。
他们的命,被轻飘飘地丢进了那个叫做"通政司"的黑洞里,连个响声都没听到。
而奸佞呢?
此刻仍逍遥法外。
同伙几何尚未可知。
这张网有多大连陌颜尘都不清楚——
而他们,身为黑龙卫,身为主上最锋利的刀、最忠诚的眼,对这一切——
一无所知。
黑二跪在地上,垂着头,盯着那本写着"绝命"二字的奏折。
心中,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碎片中缓缓重新凝聚。
碎的,是他陪黑一赴死的决绝。
凝聚的,是比死更重的东西——
债。
忠臣的赤诚被辜负,是债。
饥民的血泪无人知晓,是债。
三十万石赈粮凭空消失,是债。
奸佞仍逍遥法外,是债。
这些债——
黑一可以死。
他的罪做实了。失察之罪,无可辩驳。身为黑龙卫统领,主上的眼睛瞎了,他就是最大的罪人。他死不足惜。
但自己——
不能死。
至少——
不能现在死。
要替主上,替这些忠臣,将这群奸佞尽数斩除之前——
不能死。
死了,债谁来还?
死了,谁来替那些饿死的百姓讨回公道?
死了,谁来替那两个以头触石、绝命上书的父母官,把他们的奏折,亲手送到主上的御案之上?
死是最容易的。
活着,才是最难的。
黑二想通了。
他安静地将最后一本奏折合好,平稳地将其放在身前。
动作很轻,很稳,很从容——
与方才颤抖着翻开奏折的那双手,判若两人。
然后,他在地上跪直了身子,脊背挺直,如同出鞘的剑。
他朝书案后面一脸平静的陌颜尘,行了一个标准的、黑龙卫式的礼——
右拳抵左胸,头颅微垂,声音朗朗,字字清晰:
“禀主上!”
“黑龙卫统领黑一,墨烬——”
“失察之罪,现已做实。”
他顿了一下。
然后抬起头,直视陌颜尘那双深不可测的鹰眸,一字一顿——
“该死。”
这两个字,不是求情,不是求死,更不是自白——
是陈述。
是一个副统领,对统领罪行的客观陈述。
是黑二在告诉陌颜尘——
黑一的罪,我认。
但他说的是"黑一,墨烬"该死。
不是"黑二,李钰"该死。
他没有提自己。
一个字都没有提。
他的眼神平静而坚定,没有恐惧,没有悲戚,甚至没有方才那股同归于尽的决绝——
有的,只是一种沉重的、清醒的、带着债的觉悟。
他还有事没做完。
他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
八篇奏折,八次上奏,八颗赤子之心。却无一次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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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黑一,墨烬——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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