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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给朕——念!》 知府衙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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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府衙门,书房。
烛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黑一与黑二并肩跪于书案前。
两只手,紧紧地牵在一起。
十指交扣,攥得极紧,骨节泛白,像是生怕一松手,就会被黑暗吞噬,再也无法触及彼此。
那是两个即将赴死之人,在这世间最后的一点联系。
书案之后,陌颜尘端坐如山。
他平静地低眉,看着地上手拉手跪着的二人。
目光在那两只交握的手上,停留了很久。
那两只手——
粗糙的,是黑一的。它握过刀,杀过人,沾过血,此刻却在发抖。
纤细的,是黑二的。它擦过刀,递过药,替人包扎过伤口,此刻也在发抖。
两只都在发抖的手,却死死地扣在一起,怎么也不肯松开。
陌颜尘看着那两只手,心中不知为何,无端地升起一股烦躁。
那烦躁像是一团棉花,堵在胸口,不上不下,说不清道不明。
不是愤怒——愤怒他可以控制。
不是杀意——杀意他可以释放。
是一种更深层的、更隐秘的、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被冒犯的感觉。
他们凭什么?
凭什么在他的面前,在他的审判之下,还敢这样光明正大地、毫无畏惧地牵着手?
仿佛死亡不可怕。
仿佛他的审判不可怕。
仿佛只要有彼此,就可以什么都不怕。
这种"不怕"——
让陌颜尘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刺眼。
他眉头一皱,冷喝道:
“够了!”
“你俩这副样子,是在博取朕的同情心吗?”
“给朕——松开!”
这一声冷喝,如同寒冬腊月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地上的二人闻言,顿时吓得一激灵,浑身一颤。
黑二的手下意识地攥得更紧了,指尖嵌进黑一的指缝里,像是在做最后的抵抗。
黑一感觉到了那股力道,感觉到了黑二的不愿。
但他更知道——
此刻违抗主上的命令,只会让事情更糟。
他转头,与黑二深深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却又什么都没说。
最后,是黑一先松开了手。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慢慢地,将黑二的手指从自己的指缝中,一根一根地掰开。
每掰开一根,就像是从自己身上撕下一块皮。
十指分离的那一刻——
黑二的手悬在半空,颤了一下,像是想要重新抓住什么,但最终还是缓缓垂下,攥成了拳,抵在膝上。
指尖冰凉。
掌心空了。
黑一松开黑二的一瞬间,便直接朝着陌颜尘匍匐在地。
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他声音低沉,虔诚,字字清晰地禀报道:
“罪臣,墨烬,知罪。”
“愿以死谢罪。”
黑一说罢,极尽卑微地从地面上微微抬眼,望向陌颜尘。
那双眼睛里,没有求饶,没有恐惧,只有一个小小的、最后的、拼尽全力的请求。
他小心翼翼地继续说道:
“但……罪臣斗胆恳请主上……”
“饶……副统领……一命……”
“罪臣死不足惜……但……副统领于主上而言……还另有用值。罪臣恳请主上网开一面。”
黑一说罢,便重新低下头,眼睛紧闭,匍匐得更低。
整张脸几乎贴于书房的地砖之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砖面,不再抬起来。
他已经把自己能做的,全部做完了。
剩下的,只能交给主上的裁断。
黑二见状,也准备匍匐下去——
“主——”
但黑二刚开口,便看见书案后的陌颜尘,皱眉抬手,制止了他。
那抬手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压。
黑二无奈,只好闭上嘴,安静跪着。
他知道主上为什么不让他开口——
因为此刻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给黑一加罪。
他求情,主上会觉得黑一让他来求情,是心存侥幸,罪加一等。
他表态,主上会觉得他们串通好了来演苦肉计,罪加二等。
他越是开口,黑一死得越快。
所以——
他只能闭嘴。
安静地跪着。
用沉默,做他最后的抗争。
书案后的陌颜尘,见黑二尚且听话,没有在自己眼前继续上演那副"苦命鸳鸯,生死相随"的戏码——
那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语气恢复冰冷,毫无波澜的平静,缓缓开口道:
“黑一。”
“你必死之罪,有二。”
“其一——”
陌颜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好的判决书:
“你竟敢觊觎朕的辰儿。”
“此乃大不敬。”
“此乃——谋反、忤逆之死罪。”
“朕的人,你也敢看?”
最后四个字,陌颜尘说得极轻,极慢,却如同淬了毒的针,一根一根地扎进黑一的心脏。
地上匍匐着的黑一,虽早已知晓自己必死,但真到了这一刻——
当"谋反"二字从主上口中落下的那一刻——
心里还是不由得一颤。
那颤,不是怕。
是"谋反"这个罪名太重了。
重到不仅他死,还可能牵连钰儿。
他匍匐得更低了,额头死死地抵着地砖,不敢再抬眼。
而在黑一旁边安静跪着的黑二——
听闻陌颜尘口中,黑一不止一条死罪,还是两条——
顿时,那原本挺得笔直的腰杆,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缓缓塌了下去。
那双凤眸,如死灰般黯淡。
方才那股"陪他一起死"的决绝,此刻被"两条死罪"四个字击得粉碎——
一条死罪,他还可以陪。
两条死罪,他陪得起吗?他陪了,又能改变什么?
但他仍未开口。
因为他知道,主上还要继续说黑一的第二条死罪。
他在等。
在等主上下达最后宣判的那一刻——
自我了结。
在主上动手之前,先一步结束自己。
至少,至少要死在主上动手之前。
这是他最后的,身为副统领的尊严。
陌颜尘平静地看着地上的二人,停顿了许久。
书房里,顿时变得诡异的寂静。
不——
那不是寂静。
那是……已知自己必死,彻底放弃挣扎的死寂。
三个人,三种沉默。
一个是审判者的沉默,在斟酌刀该从哪个角度落下。
一个是赴死者的沉默,在等刀落的那一刻。
一个是陪死者的沉默,在等一个自我了断的时机。
书房里,呼吸清晰可闻,落针可见。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将三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
终于——
陌颜尘开口了。
语气平静,宛若一把淬了毒的冰锥,一字一顿:
“其二——”
陌颜尘语气平静地吐出两字之后,便再次噤声。
书房里,只剩下烛火"噼啪"的细响。
黑一匍匐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不敢抬头,不敢出声,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正从那两个未落下的字里,缓缓渗透出来。
然后——
陌颜尘没有继续说。
他转而从书案暗格之中,取出了一摞文书。
八本。
整整齐齐的八本奏折,被他一只手拎起来,随手一甩——
“哗啦——”
八本奏折如同八块冰冷的砖头,砸落在黑一与黑二人前的地砖上,散了一地。
有几本翻开了,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在烛光下微微发黄。
陌颜尘冷喝道:
“给朕——念!”
匍匐在地的黑一,被突如其来的奏折砸得一愣。
他下意识地偏头看了一眼——入目的,是那几本散落在地上的奏折封皮,上面盖着醒目的朱红色官印。
但那官印旁边,还盖着另一方更大的、更刺目的鲜红印戳——
“驳回”。
黑一心里"咯噔"一下。
他强忍大腿内侧的刺痛,缓缓直起身,从地上拾起那八篇奏折里的三本。
跪在一旁的黑二,同样被这一幕弄得一愣。他弯腰,默默捡起自己身前的五本奏折,双手捧着,指尖微微泛白。
黑一打开自己手里的第一本奏折——
入眼便是刺目的标题:
《五崖县为灾民乏食恳请赈济事》
然奏折的内容,更是字字诛心。
黑一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地缓缓开口念道:
“臣……五崖县令……赵世长跪奏:”
“为青山府……旱魃为虐、五崖县……饥民遍野,恳请朝廷速拨赈……粮事。”
“臣……自今岁入夏以来,屡接本县各乡里正禀报,自春至夏,滴雨未下,禾苗尽枯,颗粒无收。”
“臣亲往各乡踏勘,但见田土龟裂,赤地千里,百姓掘草根、剥树皮以为食,饿殍载道,惨不忍睹。”
念到这里,黑一的声音顿了一下。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幅画面——龟裂的黄土地,枯死的禾苗,蹲在田埂上啃树皮的老人……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念道:
“据各乡造册统计,本县饥民已逾三万之众。臣已将县仓存粮尽数发放,然杯水车薪,不支旬日。”
“百姓纷纷扶老携幼,欲往外县逃荒,然……路有饿死者,弃婴于道者,日有所闻。”
“路有饿死者,弃婴于道者”——这十个字从黑一嘴里念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明显地发颤了。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
他杀过的人比这奏折上写的还多。
但那些人是死在刀下,死在暗处,死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而不是——饿死在路上,把自己的孩子扔在道旁。
黑一稳了稳心神,继续念道:
“臣位卑言轻,不敢妄议朝廷大政,惟恳圣上垂怜,速拨赈粮,以救黎民于倒悬。”
“若再迟延半月,恐五崖县将无遗……类矣。”
“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五崖县令臣赵世长谨奏。”
“乾元……十一年……三月初五。”
黑一读完这篇奏折,合上折页,沉默了片刻。
内心已经隐隐有了不对劲的感觉。
这奏折……自己从未见过。
不——不只是没见过。
作为黑龙卫统领,他理应掌握辖区内所有重要情报。但这三万饥民、这场旱灾、这篇泣血上书——他竟然一无所知。
黑二听着黑一念完,心中同样大骇。
这篇奏折,自己也没有见过。
三万饥民。颗粒无收。掘草根、剥树皮。
而他们——作为主上最亲近、最信任的耳目——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黑一不敢怠慢,紧接着翻开第二篇奏折——
《五崖县再请速拨赈粮泣血陈情事》
“臣五崖县令赵世长泣血跪奏:”
“臣于三月初五具折请拨赈粮,至今未奉批回。饥民日增,县仓已空,臣日夜焦灼,寝食俱废。”
“至今未奉批回”——这六个字,像一把钝刀,狠狠地砍在黑一心上。
三月初五的奏折,到现在……没有批回?
“前日有乡民来报,赵家洼村有全家十二口,饿死十人,仅余两幼童抱尸而泣。”
黑一念到这句,声音骤然沙哑。
他停了下来。
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努力把那股涌上喉头的酸涩压下去。
全家十二口,饿死十人。
仅余两幼童,抱尸而泣。
他脑海中浮现出两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趴在大人冰冷的尸体上,哭得声嘶力竭,却无人应答的画面——
他握着奏折的手,开始发抖。
但他不敢停。主上在看着。
他咬着牙,继续念道:
“臣闻之,心如刀绞。昨日又有里正来报,李家沟村民聚众欲往府城求粮,臣亲往劝谕,见百姓面如菜色,骨瘦如柴,跪地哭喊’青天大老爷救命’,臣亦当场落泪。”
“臣已将自己俸银尽数购粮,分发给最危急之老弱病残,然不过杯水。臣又遣人往苍梧县借粮,皆以’自顾不暇’推托。”
“臣非不知朝廷法度森严,擅动库银、私借邻县皆属违制。然臣若因循守旧,坐视百姓饿死,则臣之罪更重于违制。”
“臣宁违制受戮,不忍见民尽饥死。”
“伏望圣上速遣御史前来查勘,拨粮赈济。若所言不实,臣愿以全家性命担之。”
“五崖县令臣赵世长叩首泣血谨奏。”
“乾元十一年……三月二十日。”
黑一读完第二篇,心中的寒意更甚。
三月二十日——
他记得,三月二十日,朝廷的赈灾粮已经在路上了。
可五崖县县令好像并不知晓此事。
他在奏折里写"至今未奉批回",写"借粮无门",写"臣宁违制受戮"——
一个不知道赈灾粮已经在路上的县令,一个把自己的俸银全部拿出来买粮的县令,一个愿意用全家性命担保的县令——
他的奏折,为什么会被驳回?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他,粮已经在路上了?
黑一不敢再想。
他翻开第三篇奏折——
《五崖县饥民暴动在即恳请朝廷紧急处置事》
光是标题,就已经让他的手指开始颤抖。
“臣五崖县令赵世长急奏:”
“本县饥民已逾五万,县仓颗粒无存。臣连日奔走,借粮无门,求援无路。今有流言四起,谓朝廷已拨赈粮三十万石,尽数被上官侵吞,故迟迟未至。”
黑一念到"朝廷已拨赈粮三十万石"这句话时,声音猛地一滞。
三十万石——
朝廷确实拨了三十万石。
但赵世长说……被上官侵吞了?
所以流言是真的?
所以赈灾粮确实拨了,但没到百姓手里?
那粮……去了哪里?
黑一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继续念下去,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
“此言一出,百姓哗然。昨日有数百饥民围堵县衙,呼号’还我粮食’,臣登高泣谕,以头触石,血流满面,众始暂退。”
以头触石,血流满面。
一个县令,在自己的百姓面前,用头撞石头,撞得头破血流,只为了让饥民退去。
黑一念到这里,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
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沙哑的,破碎的。
“然人心汹汹,恐难久持。若再有煽动者从中挑拨,恐酿成民变,不可收拾。”
“臣死不足惜,惟恐五崖县数万生灵,将尽化刀下之鬼。臣非为自身求功,实为救民请命。”
“伏乞圣上速拨赈粮,以安民心。若粮至而民变未息,臣甘受斧钺之诛。”
“五崖县令臣赵世长以死叩奏。”
“乾元十一年……四月……初十……”
黑一念完第三篇奏折。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折页,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三篇奏折。
从"恳请",到"泣血",到"以死叩奏"。
从三万饥民,到五万饥民。
从"掘草根、剥树皮",到"全家十二口饿死十人",到"以头触石,血流满面"。
一个父母官,从希望到绝望,从恳求到赴死——
全部写在纸上。
全部被驳回。
全部——他不知道。
他身为黑龙卫统领,主上最忠诚的耳目,本应是主上的眼睛、耳朵和刀——
可这三篇奏折上的每一个字,他都没有看见。
那三万饥民,他没有看见。
那饿死在路上的百姓,他没有看见。
那以头触石的县令,他没有看见。
他的眼睛——在看什么?
黑一的手,缓缓摸向腰间。
指尖触到了匕首的柄,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
他拔出匕首,置于自己脖颈处。
闭眼,声音沙哑,愧疚至极地说道:
“罪臣……失察之罪,罪无可恕。”
“这便……自刎归天。”
黑一说罢,手腕一翻,匕首的刀刃贴上了脖颈的皮肤——
黑二没有阻拦。
他只是跪在黑一身侧,冷眼看着他。
那双凤眸里,没有恐惧,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挽留——
只有一种同归于尽的决绝。
如果黑一死,他便随他而去。
此刻,陌颜尘只需要说一个"准"字——
黑一的匕首便会落下。
黑二的匕首也会跟上。
两条命,一起交代在这间书房里。
然而——
就在黑一的刀刃即将刺入皮肉的那一刻——
“呵……”
陌颜尘冷笑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淡,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冰面上,却让黑一的动作硬生生地顿住了。
陌颜尘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那一瞬间,两条人命的生死,在他眼中不过是两枚棋子的去留:
“别急……”
“还有五本奏折呢。”
说着,他看向黑二,冷声道:
“给朕——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