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让黑一,立刻,给朕,滚回来。》 知府衙门, ...
-
知府衙门,书房。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方书案。
陌颜尘一脸平静地笑着看着宿辰,那笑容里满是镇静与……等待。
像一潭深水,表面无波,底下暗流涌动,却不知何时才会浮出水面。
宿辰一脸讨好地笑着看着陌颜尘,那笑容里满是愧疚与……心虚。
像一只偷了鱼的猫,明明肚皮已经圆滚滚的,却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陌颜尘看着宿辰。
宿辰看着陌颜尘。
二人对视间,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地响着。
诡异的沉默。
最终还是宿辰先扛不住了——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刚才想问姐姐、但一直没找到机会问的那个问题:“那个一直盯着自己看的侍卫是怎么回事?”
念头至此,宿辰率先开口,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打破了沉默:
“欸?姐姐,就那个盯着我看出神的那个小黑哥哥是怎么回事呀?”
“我跟他说话他都不理我,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我看……怪吓人的……”
陌颜尘闻言——
放在书案上的手,指尖微微收紧,指节隐隐泛白。
那股方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杀意,又像毒蛇一样从心底探出了头。
但他的脸上,依旧挂着笑。
只是那笑,不达眼底。
皮笑肉不笑,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讥讽,慢悠悠地说道:
“啊……他啊……”
“他小时候……就蠢。”
“那日他与我在王府后花园的假山玩耍,他犯蠢,惹恼了我,于是被我一脚从假山上踹了下去。”
陌颜尘说这话时,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童年趣事。
但"踹"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咬字极重,像是牙齿间磨出来的。
“所以……现在他……更蠢了……”
“妹妹不必往心里去。”
“一个蠢人看什么东西都容易看愣,不是妹妹的问题,是他脑子有病。”
宿辰闻言,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噗~姐姐小时候真调皮啊……因为别人蠢就给人从假山上踹下去了……*
*等等……假山?山?那那个侍卫从假山上被踹下去还能活?那得有多高啊……那个侍卫真扛造啊……*
*不过……姐姐之前说那些侍卫是死侍,那听姐姐这么说,这个侍卫好像是姐姐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玩伴……当死侍?*
*姐姐是怎么舍得的?*
宿辰念头至此,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起來。
他看着陌颜尘,眼神变得认真而小心,斟酌着措辞,轻声问道:
“姐姐……你说那个小黑哥哥被你小时候从假山踹了下去……那他岂不是姐姐小时候的玩伴?”
“姐姐……让小时候的玩伴当死侍送死……”
宿辰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姐姐……舍得吗?”
宿辰说罢,忐忑不安地看着陌颜尘。
他在等一个答案。
但他又怕——怕自己听见的,是心底最不想听到的那一个。
怕自己的姐姐,是一个冷血的、毫无人性的、视人命如草芥的怪物。
怕那些温柔、宠溺、体贴,都不过是一层精心编织的伪装。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陌颜尘看着宿辰那双忐忑的、带着恐惧的凤眸,心中微微一软。
他知道这个小人儿在怕什么。
他也在等这一问。
陌颜尘勾唇轻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他看着宿辰,柔声说道:
“妹妹对死侍怕不是有些误解……”
“死侍,并非……一定去送死。并非会死。”
“妹妹若是不信,不妨回想一下——从我们认识到现在,妹妹见过的我的侍卫,可有一人死去?”
宿辰闻言一愣,下意识地在脑海中回溯——
从穿越那天到现在,见过的侍卫……黑一、黑二、还有那些在行宫里沉默低头端茶倒水的侍从……
确实,没有一个人死去。
连受重伤的都没有见过。
陌颜尘继续说道,声音温柔却笃定:
“我……自然舍不得……自己的玩伴……便宜的死去。”
陌颜尘虽是柔声说着,但说到"死去"二字时——
心中对黑一行为的怒火,还是让他下意识地咬紧了牙关,腮帮微微鼓起。
眼眸深处,极快地闪过一瞬杀意,如同暗夜中一道无声的闪电。
他的话,亦真亦假。
真的是——黑一他们不会便宜地死去。他绝不会让自己的人白白送命。
假的是——他们不是单纯的死侍。黑龙卫虽然会死,但宿辰目前见过的所有下人,都是黑龙卫顶层力量乔装扮演的。他们不会轻易死去。
当然……黑一……不好说。
他敢用那种眼神看宿辰——
他可能会是第一个死去的黑龙卫高层。
宿辰闻言,顿时心中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悄悄松了下来。
*呼……还好还好……姐姐不是……视人命为草芥的坏人……*
*姐姐说舍不得……舍不得……这个词说明姐姐心里是有他们的……*
*可是……我怎么感觉姐姐的话里有话啊?就是对看我的那个侍卫好像……格外生气?*
*比正常的主人对下属犯错该有的生气……好像更多?*
*算了算了不想那个侍卫了,我现在是六品寺正大人,我要为姐姐出谋划策,而不是想那个看起来很凶很坏很笨的侍卫。*
*嗯……现在通缉令已经发布出去了,赵世长应该也被偷偷抓住了,然后"不小心"把消息泄露出去了……一切都很完美……*
宿辰想到这里,突然浑身一僵。
*完美?*
*完美!完美就是最大的问题!*
*如果一切都按照那个幕后黑手的计划走,一切都太过顺利,太过完美——那他反而会起疑心!*
*因为真正的追查不可能是完美无缺的!一定会有摩擦,有失误,有意外!如果一切都严丝合缝地按照他预设的剧本走,他一定会意识到——我们在演戏!*
*我要提醒姐姐!*
陌颜尘说罢,便安静地看着宿辰。
他看着那张小脸上的表情——
一会舒展,一会紧皱沉思,一会眼睛一亮,一会眼睛又暗了下去,一会又亮了起来。
像是天边的云,一刻不停地在变幻。
忍不住勾唇轻笑。
这小人真是单纯的可爱啊……心里的想法全写在脸上了,一丝都藏不住。
简直像是一本摊开的书,任人翻阅。
果然——
宿辰很快像是发现了什么大秘密一般,凤眸亮晶晶地看着陌颜尘,身子前倾,急切地说道:
“姐姐!我忽然想起来一个事情!”
“很重要!”
陌颜尘闻言,配合地眉头一挑,故作好奇,轻笑着追问:
“哦?妹妹又有何高见?”
“快与姐姐……说来听听~”
宿辰身体前倾,双手撑在书案上,那双凤眸一瞬不瞬地盯着陌颜尘,收起了所有嬉笑,正色说道:
“完美。”
这两个字从宿辰口中落下的瞬间——
陌颜尘的瞳孔微微一缩。
脸上那副戏谑的笑容,如同被人一把撕下,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紧皱的眉头,和一双骤然沉下来的鹰眸。
他听懂了。
"完美"二字,在这个语境下,不是赞美——
是警告。
宿辰见陌颜尘收起了戏谑,开始思考,开始正视这件事,这才继续说道,语气不紧不慢,一字一句:
“姐姐,你想啊……发布通缉令通缉李知府,偷偷抓捕赵县令,再’不小心’放出消息……”
“所有的步骤,所有的环节,全都严丝合缝地按照那个幕后黑手预设的剧本在走——”
“这一切是不是太过……完美……太过顺利了?”
宿辰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陌颜尘的眼神。
他看见那双鹰眸里的光芒从凝重变为深思,又从深思变为豁然开朗,最后从豁然开朗变为——对自己的欣赏。
那股欣赏,浓烈得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宿辰顿时心生得意,那股子刚才还在正色分析的严肃劲儿,瞬间丢到了九霄云外。
他得意洋洋地扬起小脑袋,笑着调皮地斜睨着陌颜尘,用一种"我可是很厉害的"语气继续说道:
“嘿嘿……俗话说得好……事出反常必有妖~”
“姐姐是聪明人,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吧?”
“如果一切都太过顺利,那个幕后黑手反而会起疑心——他会想,为什么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是真的在掌控之中,还是有人在暗中操纵?”
“一旦他起了这个疑心,我们的’将计就计’就变成’自投罗网’了。”
陌颜尘听到这里,知道——
自己该开口了。
他不能让宿辰一个人唱独角戏,这个小人儿需要回应,需要确认自己的判断被重视。
于是他恰到好处地开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急切,追问道:
“那……妹妹对此事……可有何妙计?”
“说来听听?”
宿辰闻言,神秘一笑。
那双凤眸弯成两道月牙,狡黠得像只偷到腥的小狐狸。
他俯身靠近陌颜尘,绕过书案,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低语道:
“我们啊……可以这样……”
“既然完美是最大的破绽,那我们就——自己制造破绽。”
“让那个幕后黑手看见一个’不完美’的追捕,让他觉得我们笨手笨脚、处处失误、险象环生……让他觉得我们不是在演戏,而是真的在慌乱中挣扎……”
“这样,他才会真正放心,真正相信我们中计了。”
“具体怎么做嘛……”
宿辰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串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密语,在陌颜尘耳边轻轻落下。
陌颜尘听完宿辰的"妙计"——
眼底的欣赏,再也藏不住了。
那不是长辈对晚辈的赞许,不是上位者对下属的肯定——
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欢喜。
他看着宿辰,唇角微扬,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叹:
“妹妹真是聪慧过人!”
“此计……甚妙!”
“姐姐这就命人执行。”
陌颜尘说着,便起身准备走出书房,去喊黑龙卫来执行宿辰的计策。
然而——
就在他转身迈步的那一刻——
一只小手,忽然拉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让他整个人顿在了原地。
陌颜尘微微低头,看向那只拽住自己手腕的手——指尖微微泛白,抓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一样。
他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对上了宿辰的目光。
宿辰正抬着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神认真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小事:
“哎!姐姐且慢。”
陌颜尘闻言微微一愣,低头看着宿辰,不解地问道:
“嗯?怎么了?”
宿辰深吸一口气,盯着陌颜尘,一字一顿地说道:
“姐姐,这次的’欲擒故纵’之计——”
“必须让今天看我看呆的那个侍卫去。”
陌颜尘闻言,眼中的疑惑更甚,眉头微皱,追问道:
“为何?”
“他脑子痴傻,行事鲁莽。并非最佳人选。其他侍卫更为合适——”
“妹妹为何非要让他去?”
宿辰这次没有继续看着陌颜尘。
他低下头,避开那双探究的鹰眸,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陌颜尘的衣袖,声音很小,很弱,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像是下意识的、未经大脑过滤的嘟囔:
“……我……只能让姐姐那样看我……”
“我才不要……让别人也那样看我……”
宿辰的声音很小。
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也不知道姐姐听见会有什么反应。
他只是……不想再被人用那种眼神看了。
那种眼神,那种像是看见光、看见希望、看见什么珍贵到不敢触碰的东西的眼神——
那种眼神,只能属于姐姐。
只有姐姐可以那样看他。
宿辰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耳尖不知不觉地烧了起来。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陌颜尘的反应,只是低着头,攥着那截衣袖,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很短暂的一瞬。
却像是被拉长了无数倍。
陌颜尘听见了。
听得很清楚。
一字不落,字字诛心。
那句"只能让姐姐那样看我",像是一颗烧红的铁珠,滚进了他胸腔最深处那个连他自己都不敢触碰的地方,烫得他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宿辰——
看着那个红着耳尖、低着头、攥着自己衣袖不肯松手的小人儿——
心中那片始终平静的深水,第一次,泛起了不受控制的涟漪。
然后——
陌颜尘笑了。
不是平日里那种运筹帷幄的笑,不是宠溺纵容的笑,不是戏谑逗弄的笑,更不是皮笑肉不笑的冷笑——
而是一个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发自心底的笑。
那笑容很淡,却很真。
像是冰山之巅,忽然开出了一朵花。
他看着宿辰,轻轻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只有一个字,却比千言万语都重。
然后,他伸手,轻轻掰开宿辰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指,将那截被攥皱的衣袖抚平——
转身,走出书房。
脚步声沉稳,从容,不带一丝犹豫。
然而——
在陌颜尘的脚踏出书房门槛的那一刻——
那张脸上的笑容,如同被人按下了开关,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冷如寒铁、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的脸。
那双方才还盛满纯粹笑意的鹰眸,此刻深邃如渊,不见一丝温度。
他站在廊下,目光投向院中某个角落,对着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阴影,冰冷的低声道:
“让黑一——”
“立刻。”
“给朕——”
“滚回来。”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滚"字尤重,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压得那片阴影都似乎颤了一下。
角落里,一道几乎不可见的黑影微微一僵,随即无声地消失——
去传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