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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威尼斯 沈念祖踏上 ...

  •   沈念祖踏上了威尼斯的石板路,脚步还有些虚浮。七天的海路让他的腿习惯了船的摇晃,此刻踩在不会动的石板上,反而觉得地在晃。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没有戈壁的沙尘,没有骆驼的膻味,没有波斯的香料——只有一种淡淡的、咸湿的气息,混着某种他从未闻过的甜香。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石板被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着青苔,湿漉漉的,像是刚下过雨。街道很窄,窄到两旁的房子几乎要碰到一起。房子很高,四五层楼,外墙刷着各种颜色——土黄、砖红、淡粉、浅蓝——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柔和的光。一楼的门口就是水,石阶延伸到水面,台阶上系着小船,船在水面上轻轻摇晃,像婴儿的摇篮。

      这就是威尼斯。不是沙漠中的绿洲,不是山脚下的城池,不是河边的要塞——是一座漂在水上的城市。沈念祖从未想象过这样的地方。在他的世界里,城市要有城墙,城墙要有城门,城门要有守军。威尼斯没有城墙——它的城墙是水,是那些纵横交错的、把城市切割成无数小岛的运河。

      他站在码头边的广场上,看着眼前的一切,觉得自己像一只从井底跳出来的青蛙。

      大福也有些不适应。它的蹄子踩在光滑的石板上,有些打滑,走得很小心,像是在冰面上行走。小福跟在它身后,也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沈念祖牵着大福的缰绳,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

      顾元亨走在最前面。他的腿也有些软,但走得很稳。他手里攥着那张炭笔画的路线图——虽然那图上的路线只画到了波斯,后面的部分是空白的——但他还是攥着,像是在攥着什么可靠的东西。

      “找家客栈住下。”顾青说,他的脸色终于恢复了正常,不再白得像纸了。七天的海上颠簸让他瘦了一圈,但精神头还是足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城市。

      他们在离码头不远的地方找到了一家客栈。客栈不大,三层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石灰,窗户上装着绿色的百叶窗。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沈念祖看不懂的意大利文。店家是个矮胖的中年妇人,头发梳得光溜溜的,围裙上沾着面粉。她打量了他们一行人一眼,目光在大福和小福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用一口生硬的、夹杂着意大利语口音的拉丁语问了一句什么。

      顾元亨听不懂。沈念祖也听不懂。赵知远从队伍后面走上来,看着那个妇人,张了张嘴,试着说了一句拉丁语:“Habeo ... habemus ... sex homines.”我的拉丁语不太好,但我试着说——我们有六个人。

      妇人的眼睛亮了一下,语速飞快地说了一长串拉丁语。赵知远皱着眉头听,时不时点点头,然后转过头来对大家说:“她说有空房间,六个人可以住三间。骆驼可以放在后面的院子里。一晚上多少钱我没听太清,好像是……五个银币?”

      “五个银币?!”顾青的声音拔高了。

      赵知远又和妇人说了几句,妇人摆了摆手,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赵知远说。

      顾元亨从怀里摸出三枚银币,递给妇人。妇人接过银币,放在手心里掂了掂,点了点头,从腰带上取下一串钥匙,递给赵知远一把。

      沈念祖照例先把大福和小福牵到后院,卸下褡裢,扛进屋里。客栈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有一个石槽,里面盛着清水。大福低头喝水,喝得很慢,像是品茶一样。沈念祖蹲在它旁边,拍了拍它的脖子。

      “好好歇着。”他说,“这几天辛苦你了。”

      大福打了个响鼻,像是在说:你也辛苦。

      沈念祖扛着褡裢上了楼。房间在三楼,不大,两张窄床,一张木桌,一扇窗户。他把褡裢放在床头,解开系绳,打开油布,把五十七卷半的残书一卷一卷地取出来,摊在床上,检查有没有受潮。在地中海上颠簸了七天,海风咸湿,纸页有些发软,但没有长霉,没有生虫,字迹也没有模糊。他一卷一卷地翻,一页一页地看,确认之后,又重新包好,塞进褡裢里。

      做完这些,他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威尼斯的暮色扑面而来。

      窗外的运河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水面上漂着几艘小船,船夫用长桨划水,桨叶入水无声,只留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运河两岸的房子亮起了灯,灯火倒映在水里,上下辉映,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倒影。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了,当当当的,低沉而悠远,在运河的水面上回荡着,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沈念祖站在窗前,听着钟声,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两年前,他还在北京的王恭厂里磨火药。两年后,他站在威尼斯的窗前,听着教堂的钟声,怀里揣着十九卷半的《永乐大典》残篇,和另外三十八卷从同路人那里收集来的书卷一起,等着他的是一张从大马士革老人手里得到的世界地图,和一封汤若望写给一个叫冯·贝格的人的信。

      他还是不认路。但他知道,他已经走了很远很远了。

      第二天一早,沈念祖把世界地图从腋下取出来,摊在客栈房间的木桌上。顾元亨、赵知远、顾青都围过来,高敬亭和陆禾也凑了过来。六个人挤在小小的房间里,盯着那张满是拉丁文和阿拉伯文标注的地图。

      “我们现在在这里。”赵知远伸出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威尼斯,“从威尼斯往北,经过帕多瓦、维罗纳,然后翻过阿尔卑斯山,进入德意志地区。”

      沈念祖盯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地名。帕多瓦,维罗纳,阿尔卑斯山——这些名字对他来说和天书没什么区别。但他知道,这些名字代表的是他要走的路。

      “翻过阿尔卑斯山之后呢?”顾青问。

      赵知远的手指继续移动:“翻过山之后,进入巴伐利亚地区。然后沿着多瑙河往西走——不对,多瑙河是往东流的。应该是往西北方向走,经过奥格斯堡、乌尔姆,然后到莱茵河。”

      他的手指停在了莱茵河上。

      “美因茨在这里。”他指了指莱茵河中游的一个城市,“从威尼斯到美因茨,直线距离大约……我说不好。但走陆路的话,要翻过一座很大的山,可能要走两三个月。”

      沈念祖沉默了很久。两三个月。他又要走两三个月。但两三个月之后,他就能到莱茵河,到美因茨,找到那个叫冯·贝格的人。他从北京出来已经两年多了。两年多,几万里路,他和那些书都还活着。再走两三个月,又算什么呢?

      “走。”他说。

      顾元亨看着他,点了点头。其他人也点了点头。

      没有人说不。

      沈念祖把地图合上,夹在腋下,去后院牵大福和小福。

      威尼斯的街道不适合骆驼走。

      太窄了,太弯了,太绕了。大福的体宽几乎和街道一样宽,两侧的房子挨着它的身子,它走一步,肩膀就蹭一下墙壁。石板路光滑,它的蹄子打滑,走得很慢,也很吃力。小福跟在它后面,也是一样的窘迫。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用惊异的目光看着这两头高大的、来自东方的畜生。

      沈念祖牵着大福,走在最前面,走得满头大汗。他不是怕大福走不动,是怕大福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威尼斯的街道和广场都不大,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店铺,到处都是摆在地上的货物。大福的蹄子有碗口大,一脚踩下去,能把一个水果摊踩成泥。

      他们走了一个上午,才走出威尼斯的主城区。

      出城之后,路宽了一些。不再是那些弯弯曲曲的小巷,而是一条笔直的、通往北方的土路。路两边是田野,田里种着麦子,麦穗已经黄了,在风里沙沙作响。远处的山坡上有葡萄园,一排一排的葡萄架整整齐齐的,像一队队士兵。空气里有麦子的香味、泥土的腥味、还有某种沈念祖叫不出名字的野花的甜味。

      沈念祖把大福的缰绳松开了一些,让它自己走。大福的步子稳了下来,不再打滑了。它走得很慢,但很稳,像是终于找回了在戈壁滩上的感觉。

      沈念祖走在它旁边,一只手搭在它的背上,另一只手夹着世界地图。他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地图,虽然他不认识那些拉丁文地名,但地图上的线条他是看得懂的。路,河,山。他不需要知道那些地方叫什么,他只需要知道——它们在他前面。

      走了大约十天,他们到了维罗纳。

      维罗纳是一座小城,比威尼斯小得多,但比威尼斯安静。城里有古罗马时代留下的圆形剧场,巨大的石墙在夕阳下发着暗红色的光。沈念祖站在剧场外面,仰头看着那些古老的拱门,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些石头在这里站了多久了?一千年?两千年?它们看着一代又一代的人出生、长大、衰老、死去,看着一个个帝国崛起、强盛、衰落、灭亡。它们还会继续站下去,站到他和他的书都化为尘土之后很久很久。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

      但他又觉得,渺小也没什么不好。一粒沙子也很渺小,但沙漠就是沙子堆成的。他不过是这粒沙子。他的书,也不过是几粒沙子。但几粒沙子加在一起,也许能堆成一个小小的沙丘。沙丘加沙丘,就能堆成沙漠。

      他在维罗纳歇了一天。高敬亭找到了一个铁匠铺,在铺子里帮了几天工,挣了几个银币。陆禾找到了一个市场,用随身带的一小块丝绸换了一些干粮和水。沈念祖没有出去,他留在客栈里,把那五十七卷半的残书重新整理了一遍。

      他按照那本世界地图上的路线,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图。从维罗纳往北,翻过阿尔卑斯山,进入德意志地区,然后沿着莱茵河往北走,到美因茨。他把那些“最要紧”的十卷书从褡裢里取出来,重新用蓝布包好,背在背上。剩下的四十七卷半,还是放大福背上的褡裢里,但他在褡裢外面又加了一层油布,系了三道绳子,确保万无一失。

      他把汤若望的那封信从褡裢里取出来,贴身放好。信封的牛皮纸已经有些皱了,火漆上的徽记也有些模糊了,但信封上的拉丁文还在,收信人的名字还在。

      冯·贝格。美因茨。

      他把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在威尼斯的客栈里念过,在维罗纳的客栈里也念过。每念一遍,就在心里刻深一道。他怕自己有一天会忘记。不是真的忘记,是走着走着,忽然想不起来那个名字是怎么念的了——舌头在嘴里转了几圈,那个音节就是出不来。他怕这个。

      所以他每天念一遍。像念经一样。早上起来,念一遍。晚上睡前,念一遍。念着念着,就不怕了。

      从维罗纳往北,路开始往上走了。

      不是陡峭的、让人喘不上气的上坡,而是一种缓缓的、不知不觉的上坡。路两边的田野变成了丘陵,丘陵变成了山地,山地变成了高山。树也变了。威尼斯的树是橄榄树、葡萄藤、柏树,绿油油的,温温柔柔的。往北走了几天,橄榄树不见了,葡萄藤不见了,柏树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松树、冷杉、落叶松,一棵一棵地站在山坡上,像沉默的哨兵。

      沈念祖不认识这些树。但他喜欢它们。它们不像橄榄树那样扭曲,不像葡萄藤那样纠缠,不像柏树那样尖削。它们是直的,硬的,挺拔的,和他在戈壁滩上见过的那些被风沙吹歪的骆驼刺完全不一样。他抬头看着那些树,觉得它们很高,高到天上去,像是要把天戳一个窟窿。

      “这是阿尔卑斯山。”顾元亨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紧张。

      沈念祖从腋下取出世界地图,翻开,找到阿尔卑斯山的那一页。地图上画着一片密密麻麻的、锯齿状的线条,代表着山脊,很高很高的山脊。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着,找到了维罗纳——山南边的一个小点。然后从维罗纳往北,越过那些锯齿,到了山的北边。

      过了阿尔卑斯山,就是德意志地区。

      他合上地图,夹回腋下。看着眼前那些一眼望不到头的、层层叠叠的山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走吧。”

      阿尔卑斯山的路,比葱岭好走一些,但也难得多。

      好走是因为路是修过的。不是那种随便踩出来的土路,而是用石块铺成的、有排水沟的、甚至在一些陡峭的地方还修了石阶的路。这条路已经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年,从罗马时代就有了,商旅、军队、朝圣者、传教士——无数人走过这条路,把石头磨得光滑发亮。

      难走是因为山太高了。不是葱岭那种让人喘不上气的、天都稀了的高,而是一种让人腿软的、走几步就想坐下来歇一歇的高。路很陡,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上延伸,看不到头。沈念祖走几步就要喘一口气,走几十步就要停下来擦擦汗。

      大福和小福比在葱岭的时候强多了。它们已经习惯了走山路,蹄子踩在石阶上稳稳当当的,不滑不溜。沈念祖有时候觉得自己还不如一头骆驼——大福驮着几十斤重的书卷还能走得四平八稳,他空着手走几步就要喘半天。

      高敬亭走在他前面。这个闷葫芦在平原上走得慢吞吞的,到了山上反而快了。他的两条腿像是铁打的,走多久都不累,步子又大又稳,把其他人都甩在了后面。顾青不服气,追上去和他并排走,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跟不上了,弯着腰喘气,像一只被扔上岸的鱼。

      顾元亨走在最后面。他的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了,每走一步都很吃力。沈念祖好几次想停下来等他,他都摆摆手,示意沈念祖继续走,不要停。沈念祖知道他是怕拖累大家,所以每次歇脚的时候,都会多等一会儿,等他跟上来了再继续走。

      山上的温度比山下低得多。白天还好,太阳晒着还能撑住。太阳一落山,寒气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脚底板一直冻到天灵盖。沈念祖把所有能穿的衣服都穿上了,还是冷。冷得睡不着。

      但他还是撑住了。

      走了大约半个月,他们到了一处山口。

      山口很窄,两边是陡峭的岩壁,中间一条勉强能走人的小径。风从山口里灌进来,呜呜的,和葱岭的山口很像,但比葱岭的风干燥一些,没有那种湿冷的、钻进骨头缝里的寒意。沈念祖用布条蒙住口鼻,只露出两只眼睛,低着头往前冲。大福跟在他身后,走得很稳,驼铃声在风中叮叮当当的,像一串断断续续的叹息。

      过了山口,路开始往下走了。下山比上山好走,但也要小心,路滑,一不小心就会摔倒。沈念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他不想摔跤,不是怕疼——是怕摔坏了背上的那十卷书。十卷“最要紧”的,贴着他的背,和他共生死。

      走了大约三天,他们下了山。

      站在山脚下,沈念祖回头看了一眼。阿尔卑斯山的雪峰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像一排巨大的、白色的牙齿,咬住了天空。他从那些牙齿的缝隙里走过来,身上带着山里的寒气、雪水、还有那种让人腿软的高度。

      他转过身,看着前方。

      前方是一片平原。不是戈壁滩那种灰黄色的、寸草不生的平原,而是一片绿色的、富饶的、被河流和森林切割开的平原。远处有一条河,河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条流动的银子。河的两岸是大片的农田,农田里种着麦子和黑麦,金黄色的麦浪在风中起伏,像大海的波浪。农田后面是村庄,村庄后面是森林,森林后面是——不知道是什么,太远了,看不见。

      “德意志。”顾元亨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

      沈念祖从腋下取出世界地图,翻开,找到了阿尔卑斯山。他的手指从山南边的维罗纳开始,越过那些锯齿状的线条,落在山北边的一片平原上。平原上标注着几个拉丁文地名。他不认识那些字,但他知道,每一个字都代表着一个他要去的地方。

      他把地图合上,夹回腋下,拍了拍大福的脖子。

      大福回过头来,一双大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

      “到了。”沈念祖说,“德意志。”

      大福打了个响鼻,像是在说:然后呢?

      “然后去找莱茵河。”沈念祖说,“莱茵河的上游在南边,我们往北走,沿着河走,就能到美因茨。”

      他不知道美因茨在莱茵河的哪个位置。地图上说在中游,但他不知道中游是哪里。他只知道,沿着河走,一直走,总会走到。河是活的,河会带路。

      他迈开步子,朝德意志的平原走去。

      身后,阿尔卑斯山的雪峰在夕阳中渐渐隐去,像一扇缓缓关闭的门。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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