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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冯·贝格 美因茨的街 ...

  •   美因茨的街道比沈念祖想象的复杂得多。不是威尼斯的运河那种让人迷路的复杂,而是一种石头和石头叠起来的、一层摞一层的复杂。街道不宽,两旁的房子却很高,四五层的石砌楼房肩并肩地挤在一起,把天空切成了一条窄窄的蓝色带子。墙上爬满了常春藤,深绿色的叶子在秋风中微微泛红,像一幅褪了色的画。石板路被行人踩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着青苔,湿漉漉的,踩上去有些滑。

      沈念祖牵着大福,走在美因茨的街道上,像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掉进来的人。他的头发很长,披在肩上,胡子虽然在前几天刮过,但下巴上已经又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羊毛外套,腰里别着一把高敬亭打的短刀,背上背着一个蓝布包袱,腋下夹着一本厚厚的大书,手里牵着两头骆驼。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用惊异的目光看着他。有人停下来,指着他交头接耳;有人捂着嘴笑;有人皱着眉头,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沈念祖不在乎。他已经被看了两年多了。在戈壁滩上被人看,在波斯被人看,在威尼斯被人看,在德意志被人看。他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他。他看他们是西洋人,他们看他是东洋人。谁也不比谁更奇怪。

      他站在一条十字路口,把世界地图从腋下取出来,翻到美因茨的那一页。地图上画着美因茨的城区的简图——莱茵河从城东流过,一条主要的街道从城门直通大教堂,大教堂在城的正中央,周围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小巷。地图上没有标注冯·贝格的住处,但汤若望的信上应该有地址。他看不懂拉丁文,但他知道,信上一定写着冯·贝格住在哪里。汤若望不会写一封没有地址的信。

      他把地图夹回腋下,牵着大福,朝大教堂的方向走去。

      大教堂很好找。它就在城的正中央,两座巨大的塔楼像两根指向天空的手指,从城市的任何角落都能看到。沈念祖穿过几条窄巷,眼前忽然开阔起来——大教堂前的广场出现了。广场很大,铺着青石板,中央有一座喷泉,青铜雕像上长满了绿色的铜锈。教堂的正面装饰着繁复的雕刻,有圣徒、有天使、有怪兽,密密麻麻的,像一本摊开的石头书。

      沈念祖站在广场上,仰头看着教堂的塔楼。塔楼太高了,高到他要仰到脖子酸才能看到塔尖。他不知道怎么找冯·贝格。他只知道一个名字,没有地址,没有人引见,没有一个他能听懂的语言。他站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上,牵着两头骆驼,怀里揣着一封他读不懂的信,像一个被扔上岸的鱼,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在找什么?”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说的是德语,沈念祖听不懂。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穿黑袍的神父站在他身后。神父年纪不大,三十来岁,瘦高个,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像冬日的天空。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经书,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沈念祖看着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想了很久,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了过去。神父接过信,看了看信封上的拉丁文,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抬起头,用拉丁语问了一句:“Quis es tu?你是谁?”

      沈念祖听不懂。他摇了摇头。

      神父又换了一种语言。还是听不懂。又换了一种。还是听不懂。神父换了四五种语言,沈念祖只是摇头。最后,神父叹了口气,用手指了指信封上的名字,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你要找这个人?

      沈念祖点了点头,用力地点了点头。

      神父把信还给他,转身朝教堂旁边的一条小巷走去。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冲沈念祖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沈念祖牵着大福,跟在他身后。小巷很窄,大福的肩宽几乎和巷子一样宽,它走得很吃力,肩膀蹭着两边的墙壁,发出沙沙的声响。沈念祖心疼大福,但他不能停下来。他要找冯·贝格。

      小巷的尽头是一扇木门。木门很旧,漆面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灰褐色的木头。门环是铁的,铸成了狮头的形状,狮子的鬃毛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神父抓起门环,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个老妇人探出头来。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裙,头上戴着白色的软帽,脸上皱纹纵横,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她看了神父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沈念祖和大福,眼睛里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神父和她说了几句话。老妇人点了点头,把门打开,让沈念祖进去。院子不大,但很整齐。地上铺着碎石,角落里种着一棵苹果树,树上还挂着几个红彤彤的果子。树下有一张石桌,两把石凳。院子的尽头是一栋两层的石楼,窗户上装着玻璃,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神父把沈念祖领到石桌前,示意他坐下。沈念祖把大福和小福拴在苹果树下,卸下褡裢,扛在肩上,走到石桌前坐下。老妇人端来了面包和葡萄酒,放在桌上。沈念祖看着那些东西,没有动。他不饿,也不渴。他只想知道,冯·贝格在哪里。

      神父坐到他对面,从怀里掏出一支羽毛笔和一小瓶墨水,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拉丁文,推到沈念祖面前。沈念祖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文字,一个字都不认识。他摇了摇头,把纸推了回去。神父叹了口气,又写了一张,这次写的是——他画了一幅画。一封信,一个箭头,指向一个人形。意思是:你带着信来找这个人?

      沈念祖点了点头。

      神父又画了一幅画:一个人形,背后画了一个问号,意思是:这个人是谁?你为什么要找他?

      沈念祖想了很久,从背上解下那个蓝布包袱,打开,取出那十卷“最要紧”的书,一卷一卷地摊在石桌上。《考工志》,《天工开物》,《物理小识》,《算法统宗》,《远西奇器图说》——十卷书,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黄。

      神父盯着那些书卷,眼睛里的神色从好奇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某种沈念祖看不懂的东西。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翻开一卷《考工志》,看到那些齿轮图的时候,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沈念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低下头,继续翻那些书卷,一页一页地翻,像是一个沙漠中行走的人突然发现了泉水。

      沈念祖看着他翻书的样子,忽然想起了顾元亨。在北京的时候,顾元亨第一次看到这些书卷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那种惊愕的、敬畏的、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的表情。

      神父翻完了十卷书,坐直了身子,摘下眼镜,用手指捏了捏鼻梁。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睁开眼,看着沈念祖,用生硬的、磕磕巴巴的拉丁语说了一个词:“Expecta.”等在这里。

      他站起来,朝石楼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指了指桌上的书卷,又指了指沈念祖,做了一个“不要动”的手势。沈念祖点了点头。

      神父消失在石楼里。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苹果树叶的沙沙声。沈念祖坐在石凳上,看着桌上的那些书卷,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他在美因茨了。他要找冯·贝格,但他不知道冯·贝格是谁、长什么样子、住在哪里。他在一个陌生人的院子里,十卷最要紧的书摊在石桌上,大福和小福拴在苹果树下,褡裢里还有四十七卷半的残篇。他等在那里。他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但他知道,他只能等。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石楼的门开了。

      神父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人五十多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外套,领口系着一条白色的领巾。他的头发是灰白色的,梳得很整齐,从中间分开。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鼻梁很直,嘴唇很薄。他的眼睛是深蓝色的,像莱茵河的河水,清澈而深邃。他的步伐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踏实,像是脚下的每一块石头他都已经走过千百遍。

      他走到石桌前,站住了。他看着沈念祖,沈念祖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片刻,空气像是凝固了。风吹过来,吹动了沈念祖的长发,也吹动了那人灰白色的头发。

      那人低下头,看了看石桌上的那些书卷。他的目光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拿起一卷《考工志》,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他的手很稳,但沈念祖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他看了很久。久到沈念祖觉得天都快黑了。他终于合上书卷,把它放回石桌上,然后抬起头,用拉丁语说了一句什么。

      沈念祖听不懂。

      那人又用德语说了一句。还是听不懂。

      他又用意大利语说了一句。听不懂。

      他又用法语说了一句。听不懂。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沈念祖从未听过的、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的语言说了一句话。

      汉话。

      “你是从大明来的?”

      沈念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点了点头,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人看着他的眼泪,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温暖,很稳,像他爹的手。

      “我是弗里德里希·冯·贝格。”那人说,汉话很慢,有些生硬,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汤若望的朋友。他的信,带来了吗?”

      沈念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双手递了过去。冯·贝格接过信,拆开,展开信纸,默默地读了一遍。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读完了,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抬起头,看着沈念祖。他看了很久,久到沈念祖觉得自己像一本被翻开的书,每一个字都被他读过了。

      “信上说了你们国家的事。”冯·贝格说,汉话还是很慢,但比刚才更流畅了,“你走了很远的路。从北京到这里。两年多。几万里。”

      沈念祖点了点头。

      “你带着书。”冯·贝格看了看石桌上的那些书卷,“《永乐大典》。”

      沈念祖又点了点头。

      “你是一个匠人的儿子?”冯·贝格的目光落在沈念祖的手上,“你的手,像匠人的手。”

      沈念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的,黝黑的,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和裂口。那不是读书人的手,不是当官的手,是匠人的手,是抡锤子的手,是拉风箱的手,是握缰绳的手,是把那五十七卷半的残书从北京一路护送到美因茨的手。

      “是。”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是匠人的儿子。”

      冯·贝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石楼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沈念祖。

      “跟我来。”

      沈念祖站起来,把石桌上的十卷书重新包好,背在背上。他走到苹果树下,解开大福和小福的缰绳,牵着它们,跟着冯·贝格走进了石楼。

      石楼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楼是一个大厅,高高的天花板,巨大的石砌壁炉里燃着火,火光映在墙上,把整个大厅染成了橙红色。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画的是沈念祖不认识的人和风景。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大厅的一角摆着一架羽管键琴,琴盖上刻着精美的花纹。大厅的另一边是一张长桌,桌上摆着书、图纸和一些沈念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冯·贝格领着沈念祖穿过大厅,走到后面的一间屋子里。屋子不大,但很明亮,窗户朝南,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墙上没有挂画,只挂着一幅十字架,木质的,很朴素。

      “你住这里。”冯·贝格说,“你的骆驼,放在后面的马厩里。你的书,可以放在这个柜子里。我会给你配钥匙。”

      沈念祖站在屋子中间,看着那张床。床不大,铺着白色的床单,叠着一条灰色的毛毯。他很久没有睡过床了。在戈壁滩上睡的是沙地,在葱岭上睡的是雪地,在波斯和德意志睡的是客栈的硬板床,但那些床都不是他的。这张床是他的。至少,今晚是他的。

      他转过身,看着冯·贝格。

      “为什么帮我?”他问。

      冯·贝格看着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好奇,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像莱茵河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有暗流。

      “汤若望在信上说,你们是值得帮助的人。”冯·贝格说。

      沈念祖想起了那个在大马士革给他世界地图,指引他西去之路的西洋老人。他给老人磕过一个头,在心里。现在,他给冯·贝格鞠了一个躬。不是磕头,是鞠躬,很深很深的鞠躬。

      冯·贝格没有躲,也没有扶他。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沉默地接受了这个鞠躬。

      “你先把东西放下。”冯·贝格说,“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要看看你带来的那些书。”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消失了。

      沈念祖站在屋子里,很久没有动。他把背上的蓝布包袱解下来,放在桌上。把腋下的世界地图放在包袱旁边。把大福和小福牵到后面的马厩里,卸下褡裢,扛回屋里,把褡裢里的四十七卷半的残书和那十卷“最要紧”的一起放进柜子里。柜子很大,放得下。他把柜门关上,锁好,钥匙揣进怀里。

      然后他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窗外是一个小花园。花园不大,但种了很多花,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在夕阳下像一幅彩色的画。花园的尽头是一道矮墙,矮墙后面是美因茨的屋顶,层层叠叠的,红瓦的、灰瓦的、石板瓦的,在暮色中像一片安静的海洋。远处是大教堂的双塔,在夕阳中变成了金色,塔尖上的十字架闪着光。更远处是莱茵河,青绿色的河水在暮色中变成了深蓝色,像一条沉默的巨蛇,蜿蜒着流向北方。

      沈念祖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不真实。他伸手摸了摸窗台。石头是凉的,粗糙的,硌手。是真的。他掐了掐自己的手臂。疼。也是真的。

      他到了。美因茨。冯·贝格。信交了,书安顿了。他到了。

      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花园和屋顶和教堂和河流,看了一整夜,没有睡觉。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他怕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还在戈壁滩上,身边没有冯·贝格,没有石楼,没有花园,只有沙子、石头和风。他怕这一切都是一个梦,一个太美的、太不真实的梦。

      但他知道,这不是梦。因为他的腿还在疼。走了两年多、几万里路的腿,不会骗他。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撑不住了,趴在窗台上,闭上了眼睛。梦里没有戈壁,没有雪山,没有沙漠,没有大海。他梦见了北京。梦见了王恭厂。梦见了那口楠木箱子。梦见了他的父亲,沈存义,还活着,还在院子里磨火药,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石碾子咕噜咕噜地转,骡子慢悠悠地走。他蹲在旁边看,觉得一切都很平常。

      “爹。”他喊了一声。

      他爹抬起头,看着他。

      “阿狗。”他爹说,“你到了?”

      他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爹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磨火药。石碾子咕噜咕噜地转,骡子慢悠悠地走。

      沈念祖在梦里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安安静静地流眼泪。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渗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滴在窗台上,一滴,两滴,三滴。

      在梦里,他爹伸出手,抹去了他脸上的眼泪。那只手粗糙,温暖,有火药的味道。

      “哭什么?”他爹说,“到了就好。”

      到了就好。

      沈念祖趴在窗台上,在晨光中沉沉地睡着了。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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