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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皇图霸业 孙秀才心中 ...

  •   第四章皇图霸业

      张屠户正睡得熟,被老婆小蛮一掌掴在后背上,醒了。
      “起来,赶紧的,我要去河边浆洗,你把铺子门开了。”小蛮正穿上衣,肩膀上衣服的褶痕勒进肉里,健硕的身体被束得紧紧的。
      “这么早。” 张屠户搔着头皮,非常不情愿地眯着眼。
      “早什么早,瞧你懒得,吃饱了睡,睡饱了吃。昨天的牛腿剔了么?”
      “剔了,啊——。”张屠户打个呵欠。
      “骨头呢?”
      “锅里炖着呢。”
      “牛头收拾出来了?”
      “早收拾出来了,毛都燎完了。”
      “下水呢?”
      “洗完了。”
      小蛮挥手拍上张屠户后脑,传来清脆的地一声爆响。
      “卖肉去!”小蛮的一对浓眉竖起来,两只三角眼挤到了一起,“我有来言,你有去语,故意气我是吗?”
      张屠户只得爬起来,踏拉着鞋转去后院。
      “去哪儿!先给我开门去。”
      张屠户只得先去卸了门板,肉案搬出去,用清水洗了,各式斩肉刀摆好,小蛮提着脏衣服出门,“肉呢!你卖刀呢!”
      “你不是让我先开门么。”张屠户小声嘟囔着往后院去拿肉。
      “死像!”小蛮翻了张屠户的背影一眼,自己也一扭一扭往驿站外走去。
      张屠户伺候完媳妇儿,进后院背了牛肉出来,看到梅娘正踮着脚往屋里瞧。
      清晨的阳光照在案着摆着的斩骨刀刀刃上,反射尖锐的光。
      “买肉?梅娘。”张屠户把半扇牛肉重重甩到肉案上,几柄刀被震的齐齐跳起来,又落回肉案。
      梅娘上上下下打量着张屠户,张屠户莫名其妙,也低头寻找自己身上不妥之处。
      “屠子,”梅娘注视着张屠户精壮的手臂,“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干嘛?”
      梅娘四下望望,“咱们借一步说话。”
      “那屋里来吧。”
      “坐。”张屠子引梅娘进了屋。
      “我站着吧。”梅娘看油迹斑斑的桌椅,“屠子,杀牛容易么?”
      “这有什么难的,这么一捅,脖子里进去,这么一拐,顶到里面的心脏,一抽血出来了,完事。”张屠户双手挥舞演示,力道十足,“我杀牛从来不用第二刀”。
      “那你帮我杀个东西呗。”
      “杀什么?”
      “杀人。”
      张屠子呆呆地望着梅娘。
      “怎么啦,不敢?”梅娘直视张屠子的双眼。
      “杀、杀、杀谁?”
      “兵部尚书。”
      豆大的汗珠从张屠子户的脸颊上流下来。
      “我、我不行。”
      梅娘上前,拿起张屠户颤抖的手放到自己胸上,吐气如兰,“屠子,干了这票,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张屠户的手软软的,整个人僵着,一动不能动。
      梅娘玉手摸上张屠户的脸,自己犹惊了一惊,他的脸冰凉异常。
      “屠子?”
      张屠户眼神呆滞,三魂七魄早已不知去向。
      梅娘松了手,张屠子双臂软软垂下。
      梅娘慌得狠狠掐着张屠户的人中,“屠子,醒醒……我不用你杀人了。”
      张屠子依然毫无反应。
      梅娘急中生智,“屠子,小蛮嫂子来了!”
      张屠户应声站起,“牛肉六钱三,牛头四钱,下水一钱,好吃不贵……”
      看到梅娘,他终于停了嘴,醒悟过来,“梅娘,我只会杀牛,我杀不了人。”
      “屠子,你不是说过你以前当兵的时候,战场上砍人,砍到刀卷刃。”
      张屠户圆睁了环眼,瞪着梅娘。
      “怎么啦?”梅娘问。
      “酒后说的话,你也信。”张屠户理直气壮地说,“我是当过兵不假,可没上过战场,我就是每天管杀牛做饭,我就是个厨子兵。”
      这次轮到梅娘圆睁了凤眼,瞪着张屠户。
      张屠户双手一摊,沉默以对。
      梅娘叹口气,“我就是问问,那魏植恩摸你老婆屁股,你不想报仇啊。”
      张屠户摇头憨笑,“我老婆回身几个窝心脚就踹出他肠子来了。”

      小蛮提着裙角从驿站城墙破口处扭进来,裙子上的牡丹花图案随着她身体的颤动而摇曳招摇。
      破败的城墙里挤出些青草,昭示这个季节该有的颜色。小蛮望着一成不变的街道,日渐颓然的老屋,心中莫名烦燥异常,深感这座古旧驿站与自身品味的巨大差距。“死屠子”,她觉得自己成为飞不起的凤凰,全因为张屠户这个歪脖梧桐树的牵绊。
      小蛮正在感叹自己命比纸薄的当儿,远远望见梅娘转过街角,向驿站西南角走去。
      小蛮觉得梅娘的一袭青色的衣衫失于单调,不过念在其寡妇的身份,又有些同情。其实她的身材还不错,就可惜克夫,另外,她的嘴唇太薄,肩太窄……
      几番腹评过后,小蛮也便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暂时原谅了张屠户对自己高贵身份的拉扯。
      正要回家,小蛮突然有些疑惑,驿站西南角只有董铁匠的铺子,梅娘去干嘛?买刀么,哼,瞧瞧去,莫不是这小寡妇和董铁匠有什么私情!
      小蛮脚底生风,腰身剧烈摇摆,身上的牡丹花图案尽情绽放,整个驿站仿佛也因她的跑动有了生气。

      孙秀才提着一小坛酒,放到门口的石台上,回身端详门楣上的匾额。
      “陇西过云楼”五个楷书大字已是多年前写就,依稀可见当时自己运笔时的稚嫩与僵硬,难得的是一笔一划间倾注的心力。孙秀才问自己,如今再写一遍,是否还能保有当年慎终追远、报本反始的赤诚之心?
      犹忆当年父亲握着自己的手,抓着笔,在纸上写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几个字。
      父亲长立于祠堂,面对祖宗牌位,谆谆教诲,言犹在耳,“为士者当谨身修行,退为有本之学,进为有用之才,且上可以继祖宗之传,下可以绵子孙之绪矣。”
      孙秀才抚摸着匾额,长叹一声,“不肖子简竹,自经丧乱,轨辙颠覆,未能光耀门庭,愧对宗庙!”
      他提起酒坛,抬衣袖擦擦眼角泪花,转身蹒跚而去。
      “秀才。”驿门下,一人与他擦肩而过,打了个招呼。
      孙秀才抬头,却是“兵部尚书”,也只得点头作答。
      “兵部尚书”站住,望着孙秀才的背影良久,他吸了吸鼻子,跟着出去。
      “秀才,”他快走几步跟在孙秀才后面,“秀才,这是去哪儿啊?”
      孙秀才站住脚,脸色凝重,“魏植恩,今日是杨三婶子忌日,你要一道去么?”
      “兵部尚书”略一沉吟,眼光未离他手中提的酒坛,“秀才,我去京城时,你托我打听你父母下落……”
      孙秀才面色一变,停下脚步,“可有线索?”
      “虽不确实,但我还是想和你说说。”
      “快快道来。”
      “兵部尚书”四下望望,“这里不说话之处,你随我来。”
      魏植恩一边走,一边拣拾路边柴火,及至翻过一座小丘,他在地上寻一处翻动过的新土,示意孙秀才坐到边上巨石上,他则将柴火聚起,打火点燃。
      孙秀才不明他何以如此大动干戈,只为大白天在旷野点一堆篝火,但并未出言相询。
      魏植恩拍拍手中尘土,坐到他边上。
      “秀才啊,简竹兄。”他靠在巨石边缘,乱发丝丝缕缕从帽子中挤出来,已呈灰白颜色,“你还在怪我当年报官抓你父母吧。”
      “不必再说,”孙秀才别过脸去,眼角抽动,“无非职责所在尔尔,你已说过多次。”
      “唉——”兵部尚书长叹一声,“孙秀才啊,我的确是有不得已之处。当年你父母在孙家灭族之后带你躲到这里,与我情同莫逆。但官命难违,捉拿你们一家的圣旨和官差的铁链子就放在我的桌上,我一个小官儿又能如何?”
      “于是你就带着官差来我家了,还掴了我爹一掌!”孙秀才冷哼一声。
      “我有愧啊。这些年在京城我一有机会就打听你父母的消息,时间久远,并没有被诛的痕迹,有人说被发配岭南,也有人说曾在巴蜀见过。”魏植恩站起身来,极目远眺,“想当年陇西孙氏,关陇八柱国之一,叱咤风云,号令乾坤,何等壮观!”
      事涉家族辉煌,孙秀才受其感染,也负手而立,一轮红日,撞破层云,群山恢弘,四野苍茫,他长啸一声,激越百里。
      “此时安能无酒!”兵部尚书一拍大腿,站起身来。
      尽管豪情荡胸,孙秀才还是能发乎情止乎理的,忙把酒坛藏到身后,“老魏头,几句话就想骗我的酒喝,太小瞧孙某了吧。”
      魏植恩讪笑收手,重又坐下,“当年你们家那么大的产业,进封梁国公,怎么为了几亩田就被人家给举报了?”
      孙秀才摇头苦笑,“庄田小事,怎能动根基,构陷孙氏谋反,才是灭门的主因。”
      魏植恩拍拍额头,“秀才,听说是因为一本书,难道孙家真的有《纵横术》这本书?”
      “没有!都是世人以讹传讹。”孙秀才警觉,断然否认。
      魏植恩点头,“我想也是,但是无风不起浪,众人传的有模有样,说什么得了这本奇书,下可为诸侯,中能成一国之君,上者可乘龙御凤,飞升成仙。能不让别人惦记嘛。”
      孙秀才冷笑,“无稽之谈!孙氏若真有这本书,何至于被屠戮殆尽。”
      “我这些年供职长安,亲身体会朝廷里的血雨腥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魏植恩取了株蓑草叼在口中,“要是能再到回当年,我肯定不会一纸官报教你们骨肉分离。”
      孙秀才看他说的恳切,事过境迁,也不愿再添责备,“唉——我不知是该怨你夺亲之恨,还是该谢你完卵之恩!”
      魏植转瞪圆了眼,“我报章里根本就没写你,否则官差怎能不除恶务尽。当时你还是个孩子,怎忍心让你跟着千里流徙。”
      “哎呀!差点忘了。”魏植恩猛然想起,跑到篝火前扒拉几下,刨出一个泥团,用力拍开,竟是一只鲜嫩美味的熟鸡。
      孙秀才怔怔地望着,咽了一下口水,“这是吴大娘的鸡子儿?”
      “秀才,”魏植恩指指他身后酒坛,“这鸡我已腌制许久,配你的酒如何?”
      孙秀才天人交战许久,子曰:君子不饮盗泉之水。并未讲不食旷野之鸡,更何况我以酒交易,并不算偷窃。
      诗书传家的祖训终于敌不过扑鼻的香气,孙秀才眉开眼笑,馋涎欲滴,启封酒坛,“撕作两份,鸡屁股给我。”
      残阳如血,风声凛冽,孙秀才站起身,从嘴里吐出吮剩下的鸡骨,朝着夕阳的方向丢过去,“万古风流半盅酒,皇图霸业鸡骨头!哈哈哈……”
      “好诗!”魏植恩大拇指翘过头顶,“妙绝!”
      孙秀才立于危石之上,闭目扬起双臂,“我陇西孙氏,状若鲲鹏,如今跌落尘埃,控地百尺,掘土取虫,果腹之鸡,安有风云九万里之志!”
      “秀才啊,也许你到了老身这个岁数,才能明白鸡的快乐。”魏植恩轻抿一口烧酒,“你这一天天就抱着本书,现下马上秋天了,也到了科举的时候了。”
      孙秀才接过酒坛,仰天一口,被呛的咳嗽,“咳咳,待我金榜提名,当于长安城头拔云破日,再振我孙氏百年基业!必教这茫茫戈壁遍开桃花,使群山倒耸,令江河逆流……”
      “待你金榜提名,给我一鸡一酒足矣。”魏植恩帽子已滚落在地,灰发散乱,“让我终老于此,黄泉路上作个醉鬼。”
      “哦,”孙秀才靠在“兵部尚书”身上,用手指戳他胸口,“这次你从长安回来,除了头发白了,似乎胆子也变小了。”
      “长安——”魏植恩眼神迷离,“在长安当差这么多年,我却想不起它的样子。只记得西市酒肆那个舞姬的胡旋,她一直停不下来,每天路过,她都在旋转,从始至终,我都没看清她的面容,只记得那道曲子。”
      魏植恩闭起眼睛来,轻声哼唱起一段旋律,小调婉转,轻快悠扬,由他苍老漏风的嘴里哼出来,别有一番风味。
      “这是西域古乐《沙雅》,怪不得你,这首曲子本就无始无终,反反复复,酒不停,曲不停。”孙秀才在沙上画了个人脸,又用脚擦去。
      “此曲节奏并不快,应当能看到舞者的面容,是你喝的醉眼惺忪了吧。”孙秀才指着天边半落的残阳,“瞧,那团火要把山点着了,呵呵。”
      “呵呵,”魏植恩冷笑,“你只知道太阳是落到山下的,可是在长安城里,你看到太阳是落到城楼后的,那城楼高大,你会觉得站在上面就能摸到云彩。”
      “尤其是晚上,你在城墙上巡逻,看城中灯火与天上繁星辉映,如同仙境,等你走到北宫门……”魏植恩顿住,长叹一声,这声叹息只有他自己听得见,鲸吸一口,借酒浇灭心中块垒。
      “那天我在北宫门上,只看到晋王妃,在黑压压的玄甲军中间,只有她穿着亮丽细铠,雨丝从她身上掠过,打湿了她的头发。”魏植恩喃喃自语,“她就那样在雨地里静静站着,你懂什么叫风华绝代么?明明离得很远,可我却觉得近在眼前。那一刻我觉的时间都停止了,什么声音都没有了,等我回过神来,只剩下一地的血。”
      孙秀才怔怔地望着魏植恩,不懂他在说什么。
      “一地的血啊!不一会儿就被雨水洗去,渗入宫砖下面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魏植恩喝了最后一口酒,将酒坛扔到石上磕碎,“秀才,你道朝堂和江湖有什么分别么?”
      孙秀才扶他起来,望着太阳完全落山,“朝堂是建功立业的所在,江湖则是避世隐居的去处。”
      “兵部尚书”笑的苍凉,“我的帽子呢?”
      “秀才,你这样想也是对的,毕竟你还年轻,有大把时间去追逐去体会。”接过孙秀才递过来的帽子,胡乱戴在头上,魏植恩淡淡地说,“朝堂之上,身不由己;江湖之中,自私自利。慢慢你就懂了。”
      回去路上,星斗列阵。魏植恩突然悠悠开口,“那个舞姬,实在是身不由己,庙堂江湖,其实都是歌舞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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