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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兵部尚书 一个被众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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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兵部尚书
天气渐渐凉起来,清晨的太阳仿佛一突儿就蹦到了蓝天当中,白云行止,慢慢地有了一些风从山后吹过来,不似夏天那般烤的人焦灼不安。
两个胡人从客栈里出来,迎面见到孙秀才,双手放在胸前,向他行礼,孙秀才忙拱手作答,各以胡语问好。
“秀才,来。”绸缎庄钱掌柜站起身来,向孙秀才挥手。
孙秀才撩起长衫,径直过来坐下。
“钱串子,今儿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舍得花钱请我喝酒了!”孙秀才轻敲桌面,调侃钱掌柜,眼神却越过他的头顶,注意到今天只有梅娘一人在柜台后,嘴角有一丝笑意。
但梅娘并没有看他,只斜倚着,翻着手里的账本。
“梅娘,再来一壶杏花村,记到钱串子账上。”孙秀才高呼。
梅娘抬头,孙秀才捉狭地眨眼,梅娘眼中一丝丝荡漾,一点点躲闪,又把头低下了。
“不用,不用,够了。这桌上不是有么。”钱掌柜摁下孙秀才扬起的胳膊。
钱掌柜取了酒杯给孙秀才倒酒,“秀才,有一句话,我要考考你。”
孙秀才轻笑,“就知道天底下没有白喝的酒。问吧。”
“‘散单姆,何兰达,柯西利斯。’这是什么意思?”钱掌柜付在桌上,两只胖手撑在身体两侧,像只随时起跳的□□。
孙秀才则仰头吸气,“这酒,有些力道。”
客栈中其它人也放下酒杯,催促孙秀才,“秀才,别卖关子了,你知不知道啊,知道就快说。”
孙秀才一脸不屑,提着壶起身走到柜台前,示意梅娘加酒,用手指指钱掌柜。梅娘笑了,“记在钱掌柜账上?”
钱掌柜皱眉,捏了捏袖口。
“让我猜猜看啊,”孙秀才靠在柜台上,轻酌一口,手指着钱掌柜“胡人去你店里买布了,最后没买,撂下这句话走了。”
钱掌拒点点头。
“你拿了好绸子给人家看,实际想要成交的是,哼哼,箱底的货是不!”
众人哄笑,钱掌柜显是被掀了老底,“你这穷酸!我只问你识得这句话不识,你扯那么多有的没的干什么!”
孙秀才哈哈一笑,“钱串子,你要不要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钱掌柜闷哼一声,“总之不是什么好话,不听也罢。”
孙秀才踱至他的身前,“要不要只告诉你一人?”
众人皆呼不可。
孙秀才俯身在钱掌柜耳边细语。
钱掌柜听完仍一脸迷惑,怔怔地望着孙秀才,“什么意思?”
酒客们探身相询,“说什么了?”
“吵什么吵!”钱掌柜伸出胖胖的手,在空中抓了几下,“什么是天帝的左手?”
孙秀才踱回柜台边,背对着众人,轻声解释,“这句话的意思是,你存在于天帝的左手里。胡人相信,天帝掌管一切,他的右手代表着慈悲和善意,而左手里住着一只恶魔。”
短暂的沉默过后,众人哄堂大笑,“钱掌柜,原来胡人知道你是奸商啊。”
钱掌柜伸出去的手,再也无法收回,气血上涌,面皮紫涨,站起来环顾自周,又找不到泄愤的对象,遂重重坐下。不想条凳失衡,他矮胖的身体一跤跌到桌下。
众人更加笑得前仰后合,孙秀才却不回头,只背着众人向梅娘挤眼睛。
梅娘浅浅一笑,飞红了脸,偷眼看无人注意自己,便冲着孙秀才嗔怪地撇嘴,躲到柜台另一边。
“你们在笑什么,让老夫也乐乐。”一老者负手挺腰,越门槛而入,虽是衣衫褴褛,举手投足却与常人不同,背着一只手,另一只手捏着袍角,迈步抬高落轻,显出一种官派。
见他进来,众酒客皆停了笑,转身各自聊天喝酒,并无一人答理他。
“呵呵!”他眼神凛然,四下一扫,落在柜台后梅娘的脸上,便换了一幅神色,小眼一眯,眉须皆抖作一团,“梅娘,拿酒来!”
“钱呢!”梅娘皱眉,侧了身子并不拿正眼瞧他。
老者将手伸入怀中,“钱啊钱,你躲到哪里去了?老夫只不过想和你亲近一下,你却跑得快。”说罢,他双手一摊看着梅娘,手中并无半个银钱,“真是莫道无情似有情,不如美酒换良辰。”
梅娘不答话,更将半个身子转过去,只给他一个背影。
“孙秀才……”他望望梅娘,又望望孙秀才,满含深意,“你那壶中的酒可有富余?”
孙秀才淡淡一笑,“‘兵部尚书’大人,酒怎么会富余?只怕不够呢。”
“秀才啊,莫要贪杯哦!”这位唤作“兵部尚书”的老者轻拍孙秀才的肩膀,上身伏在柜台上,脖子伸长了招呼梅娘,“梅娘,我不是存了半坛花雕在这里么,少不得拿出来填填肚里的酒虫。”
梅娘赫然回身,待要翻脸,却听“兵部尚书”沉声自语,“酒这东西有敬酒,也有罚酒。肚子里的东西,没有酒,要蹦出来了,对谁都不好。”
梅娘略一犹豫,取勺舀了半碗散酒,狠狠掷在他面前。
“兵部尚书”嘿嘿一笑,举起碗来,爬在柜台上伸出舌头先将撒出来的白酒舔了一圈,啧啧有声。
孙秀才鄙夷地注视着他仰头干了一碗,眼神疑惑地询问梅娘,梅娘亦皱眉摇头。
“再来一碗!”“兵部尚书”用袖口抹了抹胡须上的残酒。
梅娘面无表情,又为他舀了一碗。
前一碗的酒意上涌,这一碗“兵部尚书”便小口轻酌,“秀才,记得不,那些年我在这里的当驿丞的时候,你才这么点儿,”上了年纪的人,喜欢回忆当年,他语意竟苍凉起来,他用手比划着,忽高忽低,“你爹教你读书,打手板心,你往我这里跑。嗯,这家客栈,不就是我的驿所么!哼,王掌柜历害啊,我才离开几年,这驿所就归他了,三进的院子,他是怎么搞到手的?当年他从外面来,身上背着个箜篌,饿得那个样子,嘿嘿,哈拉子流到这里。”他用手抚着胸口,“哎,梅娘啊,他没教你弹箜篌么?那时候他弹的好啊,我让他弹一首曲子,给他一口馒头,乖乖,他会的可真不少,吃了我整整一屉馒头。”
孙秀才嫌恶,起身离开。“兵部尚书”酒后话多,端着碗追着他,“秀才,你说说,这二十多年翻天覆地啊!这驿站一砖一瓦都是我一点点看着建起来的,你爹娘逃难来的时候,这里还只是一个村子,叫什么来着,瞧我这记性。”他拍拍头,“老了,这驿站的名字,还是你爹起的‘□□驿’。”
“我爹起的名是‘下马驿’——此地乃中原边境,文武官员军民人等至此下马,遥拜故乡。”秀才看他说的不堪,忍不住接口。
“对对对,这个我知道。可怜你爹娘怎么就……”兵部尚书许是被回忆牵动真情,两行浊泪滚落腮边,哽咽不能言。
“还不是你做的好事!”孙秀才面色一凛,自顾自坐到窗边案上不再理他。
“唉——”“兵部尚书”长叹一声,仿佛双腿无法再承担身体的重量,拣个条凳缓缓坐下。
“老魏头儿,你说你在这儿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儿,那年朝廷唤你去长安上任,为了送瘟神,我们哪家没给你出盘缠!背走我三袋白面,什么时候还?”鸿远米店的郑老板敲着桌子问他,“你不是还要作‘兵部尚书’么?怎么又回来了?”
“兵部尚书”垂头,一语不发。
“这厮踹寡妇门,挖绝户坟,打瞎子,骂哑巴,作孽事儿没少干!吓,他还骗小孩儿糖吃,前几天我儿子哭着回来,说他给变戏法儿,把糖变到他肚子里去了。”座中一精瘦汉子恨恨地指责。
“就是,当时耀武扬威地走了,当着我们大伙儿的面,说什么当不了兵部尚书,就不回来了。哼!官被人捋了吧,什么也不是了吧,你还有脸回来!”
“老不死的回来这几天又怎样!整天偷东摸西,说吧,我家的鸡是不是你偷的?”平日胆小的吴大娘借着众人的气势,也撸了袖子指着他叫骂。
绸缎庄钱掌柜也站起身来,唯恐自己的声音不够高,“哼!我看你他娘的才是天帝的左手!”
“这老匹夫可恶,如今咱们这个驿站也不归哪个朝廷管了,也不派官儿收税来了。当年我娘少交了半匹绢,他把我家锅砸了。”众人群情激奋。
“修驿墙的时候,大家还记得不。下着大雨,我爹滑了一跤,摔了一摞瓦,这孙子一鞭子下去,我爹皮都开花了。”有人作势要站起来打他,被人压住。
“他、他、他、他摸我老婆屁股!”一直闷声不语的张屠子,突然跳起来怒吼。
那一刻,众人住了嘴,眼神都转移到张屠子身上。
有人轻声嗤笑,又慌忙止住。
“兵部尚书”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四下冷冷地扫了两眼,二指虚点,“朝廷的事儿,你们懂什么!”
毕竟当了多年的官儿,余威犹存,座中酒客皆被他神色所慑,更被他突如其来的“朝廷的事儿”,弄得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拿——酒来!”“兵部尚书”重重一拍桌子,破袍一撩,单腿踏上条凳,颇有一股虎啸山林的英雄气概,唬得众人微微后仰。
“滚!”却是梅娘在柜台后嘶声呐喊,手中的抹布迎面飞来,“给老娘滚出去!”
众人方才醒悟,齐齐怒喝“滚”,刚刚被摁在座中的汉子,终于有机会抢上来一掌掴到“兵部尚书”脖子上,打了他一个趔趄,他仓皇逃窜。
架上的鹦鹉忽道,“本小利薄,概不赊欠!”
“兵部尚书”在街心站定,跳着脚怒骂,“哼!你们一个一个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惹恼了我,等朝廷任命书到了,咔嚓咔嚓,砍了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