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游市今日依旧异常》小马狂奔

60、暴风雪里的两只香烟 什么时候走

　　.

　　客厅灯亮着。
　　白另早就回家了。他坐在茶几前，左手指间几只骰子在飞快滚动。宋穆因进门的时候，正撞上一只骰子从白另的指尖掉下来，白另弯腰去捡。
　　他抬起头就见着满身是雪的宋穆因。

　　“给你赶上了，雪刚开始下呢。”
　　“运气不好运气不好。”宋穆因一边抖落兜帽上的雪花一边笑：“哟，神算子。算什么呢？”
　　白另把骰子收回掌心：“啥也没算。练练左手而已。你吃晚饭了吗？”
　　宋穆因扬起手里的袋子：“没呢。买了好吃的，一起吃啊。谢夕寒今天醒了吗？”
　　“半个小时之前我去看的时候还没。”白另说，“待会儿还是把东西端去他卧室里吃？”
　　“唔。”宋穆因却一反常态地在这个话题上表现出迟疑。他的脸上交替出现了几种晦暗不明的情绪。白另没看明白，但能看出他在被什么事情牵扯着。
　　“算了。今天汤多，容易洒。洒了还得我来清理。”宋穆因说。
　　白另斜眼打量他，点点头，不再多言语。

　　宋穆因把袋子打开，从里面拿出几只食盒来，又问：“骰子练得怎么样，帮我算个运势呗。你看我今天运气这么差。”
　　“别急，等我再练练。”白另把骰子收回去，叹了口气，“还是赤火好，它是不是特别听话好使？”
　　“哈。”宋穆因笑着摇了摇头，一脸不置可否的样子。
　　他把食盒打开，示意白另来吃饭。白另在他对面坐下了，揶揄般问，怎么了赤火不好用吗。
　　宋穆因塞了一只酥饼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说话：“严谨地来说，赤火的主人不是我。我用它，要多花点力气。”
　　“不是你？”白另怀疑地看着对面正在大嚼特嚼的男人。
　　【公司】的器具一向是精确分配到个人。不是所有人都能匹配到合适的器具，即便匹配成功，之后的匹配训练也要做很久。他还从来没听说过有器具外借，或者同时分配给不同行动员的情况。
　　“【公司】的谜团真多啊。是吧白另。”宋穆因嚼完一只酥饼，又取了一只，轻轻一抛，精准地落在白另搁在桌面的左手上。
　　“吃饼吧。”他说。

　　饭后白另下楼抽烟。
　　外面的世界是一片呼啸着的纯白，刚呼出的白雾还没成型就被寒风带走了。白另缩在楼道口的边沿，拉紧了大衣的领子。他心想这会儿可能不是个外出抽烟的好天气。
　　虽然这么想了，他还是把烟叼在嘴里，伸右手去掏打火机。哦，右手没了。裹着绷带的残臂在空中晃了一下，换成左手。
　　啪擦。啪擦。齿轮响了好几次，打火机的火苗只闪现了一瞬间，就被风吹灭。

　　烟的滤嘴已经在嘴里浸湿了，白另深吸一口气，要再做一次尝试。
　　就在此时，一道红光亮起了，照亮了小半个楼道。
　　那道红光精确地擦过白另叼在嘴里的烟。烟的顶部顿时燃起一小撮颜色艳丽的火焰。那火焰只燃了一秒，就恰到好处地熄灭了，只留下嘶嘶燃烧的香烟。

　　白另把烟掐在食指和拇指之间，端详了片刻：“这火有毒么？”
　　“没有尼古丁和焦油那么毒。”宋穆因回答。
　　白另把烟送进嘴里，深吸一口，眯着眼看眼前的男人：“你怎么下来了？”
　　“你怎么突然抽烟了？”宋穆因说，“这几天都没见你抽，以为你戒了。”
　　“今天有这个感觉。”
　　“什么感觉？”
　　“想抽烟的感觉。”
　　“那是什么感觉？”宋穆因笑。
　　“不好的感觉。”白另回答。
　　“你还有通灵的技能呢。什么不好的感觉？”宋穆因一副要刨根问底的样子。
　　“暴风雪。不好。最近现象发生太频繁了。不好。今天谢夕寒没醒。不好。都是不好。你还想听什么？”白另无奈地说。
　　两个人一起笑了一会儿，很快安静下来。

　　狭窄的楼道里昏沉沉的，路灯的光也照不进来。这一片暗沉里，只有白另手上那一根香烟的火星亮着光。
　　这狭小的黑暗的人造通道挡掉了大部分的风雪，为他们提供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庇护。他们就在这鞋盒一般的楼道入口肩并肩地站着，一齐注视外面的漫天风雪。目之所及，到处都是合拢又弥散的白茫茫，连路灯的光线都要被遮蔽了似的。
　　好多年没下这么大的雪了。不知道市政厅今年有没有资源及时清雪。白另心想，每年这种天气，都会冻死很多人。

　　“这种天气太糟糕了。”白另用仅剩的一只手搓了搓被冻得冰凉的左脸颊，又搓搓右脸颊。
　　宋穆因嗯了一声。
　　“我可能要出去一阵。”宋穆因突然说。
　　白另转头看他，呼出一口烟雾。
　　“任务？”
　　宋穆因笑了笑：“私事。”
　　白另哦了一声，又突然笑了一下。
　　“凌晨到底去哪了？”他问。
　　宋穆因：“我也想知道。”
　　真是模棱两可的回答。但白另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烟灰弹掉。

　　“什么时候走？”
　　“应该就是这两天。”
　　“去多久？”
　　“不知道。”
　　“去哪里？”
　　“不能说。”
　　白另跟宋穆因大眼瞪小眼。半晌，叹了口气。
　　“行。夕寒交给我照顾。你去吧。”他说。

　　宋穆因说谢了，然后找白另要了根烟。红光过后是一阵烟雾。烟雾在寒风中被迅速吹散了。
　　白另还是第一次见宋穆因抽烟。

　　“你要去隔离区。”白另说。
　　他用了肯定的语气。
　　他没有得到回答，只看到身边人吐出的烟雾不断地在眼前升腾，又被吹进漫天的大雪中。他相信自己的推测是正确的。

　　少顷，宋穆因笑嘻嘻地开口：“说真的，帮我算一个吧大师。”
　　白另瞟了宋穆因一眼：“你确定？算什么？”
　　“关于我这次的任务呗。你随便算算。”
　　白另深知预测未来并不一定是一件好事。他的能力是预测。但他不信任这种预测。他时常觉得，一旦预测被观察，事情的走向就会发生变动。这只是一种直觉，他不知道这是否是真的。但总之，他不信任自己的能力。

　　“大师大师～”宋穆因又在喊他。
　　白另沉吟了一下：“我试试。现在左手用得不熟练，不一定能成。你把眼睛闭上。”
　　宋穆因抱怨弄这么神秘干嘛，见白另坚持，他还是闭上了眼睛。白另见他乖乖闭眼后，叼着烟，掏出白骰子。
　　骰子在他的指尖旋转，转回他虚握的手心，他伸手一扬，六只莹白的骰子被抛向天空，又准确地落回他摊开的手掌，以一种奇异的方式自然地组合了起来。

　　它们堆成了一座白色的、颤巍巍的塔。
　　预测原则是，越接近常态的组合，代表某事件的可能性越大；而越接近不可能的组合吧，某事件的可能性越小。
　　六颗独立光滑的骰子，嵌入了彼此，互相交融为一体，组建出了一个不可能存在的形态。

　　白另在心中暗惊。他担忧地望向面前的男人，对方还乖乖地闭着眼睛，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似乎把这件事当作一个游戏。
　　白另面上不动声色，手腕一动，把骰子收回兜里：“行了。睁眼吧。”
　　宋穆因把一只眼睁开了，单眼瞅着白另：“怎么样大师？你算的是什么？”
　　“左手还是不太行呢。太不灵活了，算不出来。”白另装模作样地叹息。
　　宋穆因眯着眼睛盯了他一会儿，那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沉在黑暗里，像兽瞳一般潜伏着。白另平静地与他对视。
　　“你抽一口你的烟。要熄了。”白另说。
　　宋穆因笑起来，把烟放进嘴里，烟头的红色火星又亮了起来。
　　两个人并排站在微弱的楼灯里，听着寒风呼啸的声音。直到烟燃尽，谁都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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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另原本还在发愁，一只手抽烟实在不太方便。以前只需要一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烟，再一手掏出打火机，一秒都不到的事情，现在却变成了件麻烦事。没想到，过去两天每次他烟歇的时候，宋穆因都会跟他一起。
　　有个人在旁边帮忙递烟点火，事情忽然就简单多了。他嘲笑宋穆因也成了烟鬼一员，宋穆因说最近香烟都开始有配额了，有便宜不占是笨蛋。

　　白另去了一趟医院，把绷带拆了。

　　他坐在病床上，看着医生把最后一圈绷带剪开。等医生离开以后，他轻轻抚摸原本手肘所在的位置。那里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只剩下一层光滑的皮肤。他的身体恢复能力比普通人强得多，甚至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原本的身体少了一部分。虽然在行动部缺胳膊少腿儿的事他也没少见，但真的落在自己身上，感觉还是很奇怪。
　　他永久地失去了从出生起就与他紧密相连的一部分。比起悲伤，这更像一种熟悉的怅然若失。
　　他很确信，这种失去的感觉，他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

　　等到公交车在楼前停下的时候他才回神。他意识到自己在恍惚之间上了那辆熟悉的公车，熟悉的路线，回到了这栋他熟悉的楼前。
　　只是出去住了几天，这栋楼突然就变得有点陌生了。有点陌生又有点怀念。
　　云溯现在会在楼里吗。
　　希望他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