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熊和蜂鸟 宋穆因却轻 ...
-
.
“一、二！一、二！”
宋穆因一边打着节拍一边掐秒表。
“不行了……我、我不行了……”一个虚弱的声音从他的脚边传来。
宋穆因蹲下来，审视着气喘吁吁的谢夕寒。对方刚驱使着竹节虫一般瘦削的身子，做满了五个仰卧起坐，现在似乎处于一种体能意志全面崩溃的状态里。
“不行啊。上次怎么说的，每次你醒来，都必须做一套体能恢复训练。”
“已经做够了吧。”谢夕寒坐起来，满头大汗，“核心运动，下肢运动，都做过了。”
“你这才哪到哪？”宋穆因的语气不满，“你真以为自己是熊？就你这么躺着，肌肉会萎缩的。以后等你好了，怎么出门，怎么继续生活？何况，去温泉山庄的时候，不是还约好要一起打雪仗吗？”
谢夕寒愣了愣，好像想问什么，但没问出口。
“好了好了，收起你这张鱼一样呆滞的表情。你都忘了对吧。我知道的。”宋穆因哼了一声，拎着谢夕寒的胳膊，把他一把拎起来，如拎起一只瘦骨嶙峋的猫。
“硌手得很。”他甩了甩手。
“菜热好了。吃饭吧。”另一个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来。
谢夕寒的视线落在那盘吃了一半的烤鱼上。它现在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放在了餐桌上。他顺着这只手往上，尺寸局促的睡衣，脖子上带着一条挂着银色戒指的项链，一张清淡却亲切的脸。
“不是，你还没跟我说，这是谁啊？”谢夕寒转头问宋穆因。
他疑惑地注意到房间里有一瞬间的安静。宋穆因的表情好像暗了一下，但只有一下，那张脸又变得张扬起来。
“白另啊！白另！你之前背着我们跟他偷吃火锅的那个！”他咆哮着。
谢夕寒冥思苦想。白另？白另……白……
他偷偷瞟了一眼站在餐桌边的男人，试图从对方身上找到一些记忆的锚点。他不由自主地注意到裤腿上有两个小洞，像被什么烧出来的，长得很像猪鼻子，有点想笑，又立刻收住，因为他知道这个场景笑出来不太合适。他又扫了一眼那只项链，这次视线停得久了点。
项链？戒指……两只戒指……
盒子里的指骨。光滑的、如垃圾袋般往两边坠下的内脏。
——帮我把戒指带回来吧。
像是说帮我取个快递一般的随意语气。
——我会在这里等你，朋友。
有人在抽烟。焦油的气味。
抽烟。烟灰。烧出来的两个小洞。
“白另？”谢夕寒惊叫道。
他立刻又注意到白另空荡荡的一只袖管。
“白另！”他大喊道，语气中充满不可置信。
“是我。我是白另。很高兴你还记得我。”白另冲他笑，又对他招手，“来吃饭吧。”
三个人坐在桌边，你一筷子我一筷子。
“你说这是工伤？”谢夕寒夹了一筷子海藻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惊诧道，“我以为你们断了胳膊断了腿都能长回去……”
“你以为是海星呢。你怎么不干脆说，切一根手指下来再长个克隆人出来……吃这个，多吃点蛋白质啊。”宋穆因意图明确地敲了敲那盘烤鱼的盘边，发出叮叮的声音。
“你看了不少动物世界吧……”白另赞叹道。
“哦对，你们之前在聊动物世界？”谢夕寒咬着筷子，“我好像听到什么熊？”
房间里又安静了一瞬间。谢夕寒看看低头夹菜的白另，又看看突然开始调整餐盘位置的宋穆因，感觉十分疑惑。
“怎么了你们？熊……熊出什么事了吗？”谢夕寒想着想着，突然露出惊恐的表情，“是现象把所有熊都吃掉了吗？”
“不是不是。”白另说。
“难道是熊的数量突然成倍增加，从天而降？”谢夕寒的表情更惊恐了。
“不是那个！”宋穆因说。
“那是什么？”谢夕寒的表情又惊恐又困惑，“你之前说我不是熊，难道是谁变成熊了……天呐……”
白另咳嗽了一声。
“宋穆因，我嗓子好像有点疼，想喝杯茶，茶叶放哪了？”
宋穆因立刻站起来：“我帮你找。”
“这多不好意思。我跟你一起。”白另也立刻站了起来。
两个人磨磨蹭蹭地泡茶，又磨磨蹭蹭地挪回来，发现谢夕寒已经坐在沙发上开始看电视了。电视里很应景地正播放着动物世界，讲到熊的冬眠周期。
“来啊。一起看。”谢夕寒对他们邀请着。
白另上厕所去了，让两人先看。于是客厅里一时只剩下宋穆因和谢夕寒两个人。
宋穆因坐在谢夕寒身边。为了在小小的沙发上给白另留位置，他们两个只好挨得紧紧的。膝盖碰着膝盖，手肘碰着手肘。
窗外风雪大作，而室内干燥温暖，电视屏幕的光线有规律地闪烁着。
宋穆因的手肘轻轻地碰了碰谢夕寒的手肘。
好硌。他在谢夕寒耳边小声说。
谢夕寒说真不好意思硌着你了，又拿胳膊顶他，让他过去点。
宋穆因却轻轻地抓住谢夕寒的胳膊，他的掌心柔韧而燥热。
这样就不硌了。他哼笑了一声。
我们是不是有一阵子没一起看电视了？他又说。
是。所以好好看电视。谢夕寒说。
宋穆因的手还是在谢夕寒的手臂上，只是松了一点，像是轻轻扶着对方瘦弱的身体似的。
这会儿电视里的熊找到了一个洞穴，它找了个舒服的角落，就地躺下。那庞大的毛绒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说实话，这样很危险啊。”谢夕寒说，“来个猎人什么的，就给它收走了。熊就这么睡过去，难道不怕吗？”
“你觉得熊会怕吗？”
“也许不会吧。熊能安心睡着，也许是因为它知道自己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谢夕寒回答。
“你倒是挺自相矛盾的。刚才不是你觉得熊会怕么。”宋穆因哂道。
“或者，也可能是它确信自己总会醒来，有危险，就会去别的地方。也许会有别的熊来，带它一起离开。”谢夕寒继续说。
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屏幕。光线在他凸出的颧骨上跳跃，在他黑漆漆的眼仁里闪动。
谢夕寒手臂上的力量突然变得烈了。那只有力的手紧紧地圈住了他的整只上臂。
“你说什么？”宋穆因逼近他，锋利的眉眼锁紧了，“什么意思？”
“啊咋了？”谢夕寒的脸上充斥着茫然，“不是你问我的问题吗，我就是随便猜一猜……哎，松手松手，疼。”
宋穆因定定地瞅着他，半天，才松了手。
“你猜得大错特错。熊不是群居动物。”他说。
“怎么了？”
白另回来了。
“夕寒，动物学上你还是放弃跟宋穆因辩论吧。他真的看过很多动物世界。”
三个人的沙发有点挤，但在暴风雪的夜里，这样或许是刚刚好的安心。
纪录片熊从躲进洞穴播到到春天雪化，电视白莹莹的光变成绿油油的。熊正一脸睡眼惺忪脚步缓慢地钻出洞来。
“你看像不像你。”宋穆因点评道。
身边的人没有回应。
“夕寒？”白另轻轻推了推他。
谢夕寒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宋穆因从兜里掏出一个秒表，按下按键。
“一百二十三分钟五十八秒。比上次少了十二分钟。”他说。
电视里的熊正从洞里钻出来，迎接着春天的暖意。它慢吞吞地啃着新生的草根。
“得了，扛回卧室去。我说卫生情况堪忧吧，你看他这次又没洗澡。”他说。
这几句话宋穆因早就想说了。每次谢夕寒突然晕过去，他都想这么说。他觉得这是个很好的幽默包袱。这么说的时候，他的所有精力都能集中在表现得刻薄上，而不是别的东西。
可惜之前没有人可以让他说这句话。还好现在有了。
“哈哈，你的梗还会前后呼应呢。”白另笑了，“走。你扛头我扛脚？”
——————
这天宋穆因从外援回来。他的兜帽兜在头上，手上拎着个纸袋，里面是喜多多的酥饼和土豆汤。今天正好没人排队，一个都没有。他心情愉悦地摇头晃脑，哼起一首不成调的歌。
刚走到楼道口，他突然停住了脚步，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猛然抬起头。
一片雪花飘落下来，紧接着是第二片。狂风从远方而来，裹着白雪来临这座城市。
暴风雪开始了。
宋穆因却还是停在楼道口。他摘下了兜帽，那毛领上已经盖上了一层雪。他睁着那双浅色的深邃的眼睛，像是在等待什么似的。许多的雪花碰到他的脸颊，又融化了。
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头顶。
在这逐渐铺满视线的大雪中，一粒翠蓝色的流星出现了。它越过层层雪幕，越过路灯的光芒，朝站在风雪中的男人坠去。
蓝色的蜂鸟降落在了宋穆因的肩上。
它的眼睛亮起来，尖喙张开，口吐人言。
风雪越刮越大。
那只装着美味食物的纸袋在宋穆因的手里松了下去。它缓缓下滑，滑过指尖。然而，在即将脱离掌控的那一瞬间，又被迅速握紧的手指带回了手心。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光秃秃的树梢，望向南方。在暴风雪里，夜空和星星都看不见了。那里只有一片肆虐的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