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狂想》聆商

48、第四十八章 最后的狂欢

　　夏岚把奖杯小心装到盒子里，仔细收好。

　　在善变的世界上，永远不变的东西显得尤其宝贵。观众看似善变，但其实有些地方是永远不变的。

　　在他们身上从来不存在什么无条件的爱和真心，因为真正的观众既没有必要奉承演员，也没有义务满足艺人的虚荣心，他们有时在意真相，有时更喜欢假的，不过最终目的都只是寻开心而已。

　　在这个巨大的名利场里，已经创造了无数个或真或假的梦，有人被捧得高高的，有人则一不小心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但它永远是个迷人的存在，不论前人结局如何，永远有人前仆后继，不计后果地投身其中。

　　在夏岚和尹维希回程途中，曜港市遭遇了史无前例的大堵车。

　　大片的行人一动不动，远远望去，只能看见一大片黑压压的人头，车道上则是不断有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响起。

　　夏岚滑了半天手机，没看到什么值得在意的新闻，交通广播也没有播报这条路段的相关消息，她只能从窗外找答案。

　　“这到底是谁来了，居然这么夸张？”

　　无数路人起初和她有一样的疑问，比如那个一开始在江边漫步的行人，他听到一声难以忽略的爆炸声响，在纳闷之际，顺着声音抬头看。

　　先是一簇紫罗兰色的烟花出现在天际，写出花体的happy birthday。

　　然后天空出现一片如钻石般的光点，比群星还要璀璨，甚至比群星更有看头，毕竟群星不仅没有这么亮，也不会听话地根据事先设定好的程序摆出各种各样的动作。

　　这完全就是一场不用花钱就能免费观看的大秀，以烟花开场，附加结成好几小队的直升飞机表演，还有好几座摩天大楼不断滚动的照片。

　　夏岚发觉自己旁边的车也拉下了车窗，驾驶座上的人正在伸着头看向天际，搞清楚怎么回事之后，和坐在他旁边的人说：“我还以为谁家富哥在求婚，原来只是庆祝生日啊，可是这么大场面，肯定不是普通朋友关系的祝福吧，够浪漫。”

　　然后他开始疯狂按喇叭抱怨：“关我屁事啊，搞浪漫不要堵塞交通啊，我要回家上厕所！”

　　然后夏岚就听到旁边的车和前方的车开始互按喇叭较劲，她在此起彼伏的噪音之中只能无语望天。

　　她头昏脑胀之际，忽然发现摩天楼上女主角的照片似乎是姜逸芃的脸，又看了一会儿，她已经完全确认了这是谁搞出来的事。

　　“我要给陆警官发消息，闹出这么大动静，董恪报备了吗？就算不违法，也得判个行政拘留吧。”

　　尹维希摇头： “陆警官是负责刑事重案的，别拿人家职权之外的事骚扰了。”

　　夏岚仍然在坚持不懈地拍照加打字，这次的事情没有她添油加醋，肯定也会被公安部门关注到，怪就怪只能被困在车里无事可做，只有不断升高的怒火。

　　“那就劳烦他转达给他管理这方面的同事，民生无小事，就这么放任不管，小树苗会长大的。”

　　“法理之外不外乎人情，说不定过不了多久，民愤就会被爱情感化，认为浪漫是没有罪的。”

　　夏岚双手合十：“那董恪真是应该感谢上苍，幸亏浪漫没有罪，如果有的话，他今天已经被判死刑了。”

　　又过了十分钟，烟花表演终于结束，人潮也以缓慢的速度散去。

　　最佳的观赏位置，绝对不是那些交通拥堵地段，而是几公里外的游艇，那里布满鲜花，有一群人正在无穷的酒杯和音乐声中狂欢。

　　姜逸芃被人群环绕，她的耳边，充满了快门声和尖叫声，但她作为过生日的主人公，却一直在强颜欢笑，等到交通恢复正常，才如蒙大赦一般，迅速离开。

　　有一半的人也跟着走了，游艇一下空出了大半空间，工作人员开始收拾满地狼籍。

　　游艇的前甲板，站着一位妆容夺目精致的美女，她啜饮了一口笛型杯里的冰香槟，在目送姜逸芃离开之后，目光落在董恪身上。

　　董恪很快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对于她的身份也心知肚明，她名叫谢姿，是一位地产千金。

　　随着高跟鞋的声音响起，谢姿正朝他这里走过来。

　　她一开口就是一句嘲笑：“你真是一点创意都没有啊，游艇，直升机，烟花秀，芃芃是什么人呢？她又不是灰姑娘，这种场面从小到大见无数遍了，不过这生日会一定会令她终生难忘的，庆祝她的戏没得奖，绝对可以排得上史上最糟糕生日会TOP3……”

　　“既没有好不容易才能得到的成就感，也不能满足虚荣心，只剩下丢人了。” 谢姿把香槟一饮而尽，随手把杯子丢到江水里。

　　董恪一抬头，霓虹灯五光十色的光亮正好晃到他的眼。

　　“那我该怎么做？”

　　谢姿没想到他还会再度发问，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最后是觉得他勇气可嘉，才露出了一个怜悯的表情。

　　“你放弃吧。你见过的我们早就玩腻了，从小到大，一切都是唾手可得，世界对于我们来说真是太无聊了，像你这种点头哈腰的男人，芃芃才看不上眼，现在再开始装模作样也没用了。”

　　谢姿的话，完全刺痛了董恪骄傲敏感的神经，他的理智被怒火吞噬，正欲发作，谢姿白皙修长的手臂突然搭上了他的肩，她发出如同恶魔般的低语：“我们的取乐方式可没普通人那么无聊，怎么样，要和我一起去快乐一下吗？叫上芃芃一起吧。”

　　江畔潮水翻涌，薛含把望远镜装回包里，捡起被江水卷到岸边的香槟杯，细细欣赏了一番。
　　这漂亮精致的样子，比自己平时喝水的杯子强多了，薛含瞬间产生一种想要据为己有的冲动，同时又感到一阵悲哀。

　　“真是寻欢作乐的人生啊。”她望着远方的游艇低声感叹，随后又立刻启动自己的小摩托，一路跟着谢姿的车，先到了姜逸芃的住处，最终抵达了一家相当隐蔽的夜店。

　　她的跟踪完全没有问题，保持着完美的距离，不会让任何人感到怀疑，但是最后还是被一个光头保安拦在了门外。

　　这个保安绝非一般的保安，他身高至少有一米九，一身豪横的肌肉，拦在人面前就像一堵高墙，并且总感觉身手不凡的样子。

　　他也在观察着薛含，这个女孩的穿着打扮，怎么看怎么像个穷学生，绝对不是会出入这家夜店的那种人，她当然也不在这里的会员名单上，而这里不允许非会员人士进入。

　　薛含无法进门，但她还是能借助偶尔进进出出的人群窥探到内部的部分情况。

　　数不清的电吉他和架子鼓，一刻不停地发出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即使是夜店的门开启了一个小缝，站在大门口的人，也要靠吼叫才能听到彼此的说话声。

　　她不经意地一撇，就能看见屋内快要晃瞎眼般的，快速闪烁的光线，舞池中的每个人都以一种发疯般的亢奋在摇头晃脑，他们的身体像是接通了电源，因此被赋予了无需睡眠的能量。

　　趁一个年轻男人出门之际，薛含假装跌倒，借机向那里面靠，可是仅仅呼吸了一口里面的空气，就像整个人都被火烧着了一样。

　　以至于保安强行把她推出去的时候，薛含还是觉得昏昏沉沉的。

　　当厚重的大门重重关上，所有的喧嚣就会被彻底隔绝，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这里实则并不存在一样。

　　以至于薛含每走两步就要回头望，确认刚刚打开门的位置，生怕一个不留神就弄丢了，在薛含走出十米之后，她发现果然就完全找不到刚刚的位置了。

　　于是冒死又重新走了一遍刚才的路，确定万无一失之后，薛含掏出手机，给陆警官发了个自己现在的定位。

　　“我刚才看到好几人从里面出来手机拿不稳，头晕眼花的，还一下一下的吸鼻子，感觉置信度有80%，速来！”

　　薛含发完这句话，自己的手机也跟着那不稳了，还跟着紧张起来，应该没错吧……

　　那场阻碍交通闹剧终于结束，夏岚终于安全到家，但她注意到，尹维希在从车的后备箱里搬出行李箱时还在和她说笑，然后他在看了一眼手机之后，脸色立刻黑了下来。

　　其后又是短暂的嘟嘟两声，但尹维希再也没有查看过。

　　尹维希回到家后，随手将手机放到茶几上，等他去卫生间的时候，夏岚看到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

　　Tttt:「你也陪她够久了，不管怎么说，看在我们一起共度这么多年的情分上，在这最后的日子里，总该来我家告个别吧？」

　　等尹维希从卫生间出来，夏岚若无其事地问：

　　“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什么日子？”尹维希想了想，随后一脸茫然地摇头：“反正不是和你有关系的日子。”他话一说完，立刻就感觉夏岚看他的眼神不太对，“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夏岚看了看他身后，又看了看外面街道的路况：“过了这么久了，你家附近肯定没有记者蹲守了，正好你的行李也没有拆，这里也不是很方便，你直接回家吧。”

　　尹维希像平常一样坐到夏岚身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这是赶我走的意思吗？”

　　“人不总是要回家的吗？”

　　“可我在这里住得更安心。”尹维希叹了口气，很是发愁：“说起来我的住处在暴露之后就该换一个了，但是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房子，一搬家动静又很大，主要是因为我家有三架钢琴很难处理，她们都陪我很久，也舍不得送人或者卖掉。”

　　“那你的钢琴都知道自己不是你的唯一吗？”

　　尹维希的手机再度亮起，夏岚看也不看，直接把那个发出烦人声响的东西甩到一边。

　　她的动作很大，但是被甩出的方向放着一块地毯，不仅手机毫发无伤，她的动作也显得毫无威慑力。

　　尹维希在捡回手机后默默调成了静音，“是不是堵车堵得你心烦了，我已经静音了，你累了就先去睡吧。”

　　夏岚此刻的怒火终于达到峰值：“你还不说实话是吗？不说就永远都别说了。自己滚出去，我不想再看见你。”

　　尹维希愣在原地，有些茫然若失，等到回神之后无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机消息，想了片刻之后，才了悟般缓缓开口：“今天是我和SME合约的最后一天。”

　　他举起手机，屏幕上正是和Tttt的聊天界面。

　　“这个人是唐镜则，你是因为这个生气吗？”

　　这回愣住的人变成了夏岚，尹维希看她的反应大概想明白了前因后果，立刻冲上前去将她拥入怀中。

　　“我要被你吓死了，这可真是场噩梦。”

　　夏岚哑口无言地靠在他怀里，僵硬地接过手机，然后又去看尹维希的表情。

　　他疲惫地叹息：“我不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但这些日子以来，我确实已经竭尽全力了，如果你还是要我走，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才能挽回你。”

　　夏岚将他抱紧：“对不起，我给你赔罪……你其实不用做那么多，你对我越好我越害怕，怕你喜欢别人，怕有一天你把我甩掉，到时候这些都不属于我了。”

　　尹维希拍了下她的头：“你担心什么，你不是一直都说我躲狗仔的手段很低端吗，我如果真的有那么高超的手段把一切都藏好，还能让你发现吗？”

　　夏岚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小声说：“就是因为你这方面的手段很低端，被我发现奇怪短信不是顺理成章吗……”

　　尹维希气得说不出话，随即夏岚发现唐镜则又发来一条消息。

　　「叫她一起来吧。」

　　夏岚有些心虚地举起手机问：“他说的是我吗？”

　　尹维希拿过手机看了一眼，随即将其倒扣在桌上。

　　“你和我都不去。”

　　夏岚立刻站了起来：“为什么？好不容易有这样的机会，我不仅要去，还要让陆警官还有小薛一起去。”

　　“他没安好心，干嘛去自投罗网？“尹维希话音刚落，夏岚已经拨通了陆警官的电话，她说明意图之后，电话那头的陆警官突然开始长篇大论地说了一堆，听得夏岚一愣一愣的。

　　等夏岚放下电话，才像找回自己的魂儿一般和尹维希说：“你知道吗，SME出大事了。”

　　尹维希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我当然知道，SME的税务一向就很有问题。”

　　夏岚用力摇头：“不是啊，姜逸芃刚刚被警方抓起来了，而且陆警官说，他一直在派人盯着唐镜则的别墅，从前那里都是门庭若市，这两天却很奇怪，清净得不得了，以前灯火通明的大楼，现在就亮着一盏灯，甚至连警卫都没有。”

　　她握住尹维希的手臂：“有人会保护我们的，既然这样有什么好怕的，一起去嘛。如果你不带我去，我会怀疑这个Tttt是不是真的唐镜则，他的头像和名字都不符合他的年纪……”

　　“冤枉人还这么理直气壮，你这可不是第一次了。”尹维希没好气道。

　　夏岚撒娇道：“如果去了之后能证明你真的清白，我会好好向你谢罪的，而且……在那之后，我家你可以想住多久住多久。”

　　事已至此，尹维希就算万般无奈，也没有其他选择了，于是只好拧了拧她的脸。

　　“那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