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狂想》聆商

47、第四十七章 野心与幻觉

　　世上的悲欢从来都没有统一过，一直以来，都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在散发着惨白冷光的化妆镜前，姜逸芃将耳环和手链先后摘下，然后重重摔在桌子上。

　　她的随身行李和首饰包里有无数闪闪发光，令人眩晕的东西，但是今天无论打扮得有多么奢华繁复，都毫无意义。

　　她的经纪人辛晴从第一天当姜逸芃经纪人开始，就已经深知这只是一场富家千金的游戏，因为主人公根本没有接受过任何专业训练，缺少作为一个艺人最基本的素质，只是喜欢享受那种作为故事女主角的快感。

　　所以一路走来，她接手的所有的资源和项目，都要为此服务，对于今天而言，能拿到提名已经很好了，不枉她花费了那么多时间金钱去打点评委。

　　姜逸芃的脚因为在崴了之后还强撑着走路，现在已经肿得不像样子，听助理说，这一切都是因为偶遇了一个神经病被气的。

　　一个人是不会一直倒霉的，辛晴这样劝道，但是她不会预料到，在姜逸芃在去卫生间的途中，也可以给为观众奉上一出大戏。

　　比起某些作家和编剧绞尽脑汁地构思剧情，并且思索这些剧情是不是足够的合理，贴近现实时，现实生活的某个角落，有一个完全立足于真实的故事，正以一种极其低级幼稚，朴实无华的形式，不管任何人死活地演出着。

　　《秘密花园》的作者钟婷在走廊和姜逸芃擦肩而过。

　　姜逸芃突然对着她大吼：“你写的什么烂书啊？看到评论了吗，为什么会有这么扁平单一的人物啊，一点性格特点都没有，简直像傻子一样。”

　　钟婷面无表情，姜逸芃更是火大。

　　“你这个样子才更像一个傻子吧，怪不得写出这等烂书。”

　　原本人来人往，非常喧闹的走廊，在她大喊大叫之中安静下来，偶然经过的路人不想沾染麻烦，都纷纷绕路走。

　　钟婷双手抱胸，问道：“你真想演好戏吗？”

　　姜逸芃反驳：“难道我会故意演差吗？”

　　钟婷冷静了一下，轻声说道：“戏剧是很多人的共同创作，作为演员，不能因为最终效果不好就挑别人毛病。首先不要一上来就挑编剧毛病。人性是很复杂的，可以从很多方面诠释，不是纸片上几行字那么简单。首先呢，自己的角色要喜欢，如果你自己都不喜欢，观众怎么会喜欢呢？”

　　她看向姜逸芃：“姜小姐演戏，真是毫无生活体验，你只是在念台词而已。”

　　姜逸芃露出不屑一顾的傲慢神色，嗤笑道：“好不容易拿个奖，就真把自己当什么大师了。你不也就是那一套吗，说在成名之前，过得多么贫穷，多么挣扎，生活条件多么恶劣，真是隔着书页都能闻到一股穷酸味。我就算什么都不用做，卡里的钱也比普通人几辈子加起来挣得都要多了，我才懒得体验那种像住在垃圾堆里一样的生活呢。”

　　姜逸芃完全没有注意，她身后一个口罩的人默默按下录音键。

　　辛晴打开门，正好撞见。

　　她看着骂人骂到满脸通红的姜逸芃深感不妙，于是立刻伸手去抢那人的手机，可那个戴口罩的人撒腿就跑。

　　不久之后，手机里不停地有新消息弹出。

　　#姜逸芃在奥罗拉电影节后台怒踩七蛋

　　#姜逸芃崴脚

　　#姜逸芃高跟鞋后跟断裂

　　#姜逸芃称钟婷写的书都是垃圾

　　#钟婷发长文怒斥姜逸芃毁了自己的作品

　　#黎可薇点赞钟婷

　　#冰糖燕窝 鬼畜

　　前面几条姜逸芃还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最后一条是什么鬼？

　　冰糖燕窝是她不久前拍的一个广告，她只在拍完之后简单之后简单看了一遍，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可是不知道公司是怎么想的，用了相当大的力度投放这个广告，已经到了洗脑加精神污染的程度。

　　「每天中午随便打开一个视频下饭，开屏广告都是冰糖燕窝，然后随便打开任何一个视频，也是先看30秒冰糖燕窝的广告，一个月下来看完一部剧，剧情一点没记住，只记住了冰糖燕窝的广告，感觉积累的到一定观看次数之后，这个玩意就会彻底侵占我的大脑，现在只要在超市看到它，广告就会在我脑中自动循环播放100遍……」

　　「现在的热搜和评论区真是愈发抽象了，我看不明白。」

　　「什么，还有人没看过？你是住在火星吗？既然这样的话，我要把冰糖燕窝放出来报复社会，让火星人民也感受一下冰糖燕窝的魔力！」

　　下方附上视频连接。

　　「感谢你分享这等好货！为鬼畜区提供素材。」

　　「这个没法鬼畜啊，这已经是个成品了啊。」

　　「楼上好大的胆子！一会儿就有人敲你家门。」

　　分享视频的人再度回复：「啊？我可什么都没说啊，只是好心分享一下小公主的盛世美颜而已啊，不信你们自己看。」

　　「楼上的你真的要完了，只有站在市中心对天大喊520遍我爱冰糖燕窝才会是你如今唯一的活路。」

　　「终于有人说了，姜总真是为了自家公主吃得爽完全不顾老百姓死活啊。」

　　「哇，你们看那个田园综艺录制时候的爆料了吗，林典对她也有意见。」

　　「正常，毕竟大小姐什么都看不上。她一直就很嫌弃乡下地方啊，如果拍戏有在乡村取景的就完全不去，这节目都把田园两字写名字上了，她又不是不识字，干脆不来就好了，真是泪目了，本应舒舒服服在星级酒店度假，公主非要开着豪车远道而来，赚广大穷人的仨瓜俩枣。」

　　「我看有人说吵起来是因为不小心把咖啡洒身上了，钟婷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

　　「那只是在强行公关而已，就算是真的，我去过钟婷的线下签售会，她真是超级温柔一个人。我第一个上去要签名的，当时我太激动，也把咖啡打翻了，钟婷一点没生气，这次被惹毛，肯定是姜逸芃故意的，可见大小姐真是厉害啊，发现自己没得奖，就气急败坏迁怒作者了，以后谁的剧本给她演可要小心了。」

　　「《秘密花园》原定的的主演是夏岚，结果被姜逸芃抢了，黎可薇也有个戏被姜逸芃抢了，她直接从主演沦为一个女N号。」

　　「公主太牛了，我不仅要抢你角色，我抢完还要骂你，为什么没有识相的给我早早奉上。」

　　「姜逸芃真的对演员这个职业毫无敬畏，她有什么脸说别人的啊。看她采访，总是把什么事都看得很容易的样子，完全不知道别人的成功是打拼了多少年，吃了多少苦头。毕竟她从小不管看上什么了，只要找老爹发动钞能力就可以轻松得到了。」

　　「从头到尾都是奢侈品，完全靠砸钱包装出来的空心人，外在越花哨内在越匮乏，真不知道为啥还有人愿意看她。」

　　「真的，粉丝们不要送她东西了，大小姐又不稀罕你那仨瓜俩枣的，而且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抓到扔粉丝礼物了，今天的时间线我来分析一下，觉得扭蛋太丑当做解压玩具撒气，不小心踩到崴脚后怒扔垃圾桶，被人拍到后想要找补于是开始翻垃圾桶捡回来，我真是个天才。」

　　「她真的不是NPD加被害妄想症吗？记得不久前的新闻吗，她说尹维希绑架她，后来官方都出面澄清了，她们家那一帮子还来劲呢，自己到处乱走，在深山里迷路了，人家好心帮忙去找人，结果被这么扣帽子，可真是无妄之灾啊。」

　　「你们不要再骂了啦，姜姜被自己绑架之后患上了玉玉症，所有人都讨厌她肯定不是她的问题，只是因为嫉妒，坏人们还联合起来霸凌她。」

　　「没错，不管是男是女，反正对她不好的全都是在嫉妒，嫉妒她长得漂亮，家世好，学历高。（测试一下会不会被删）」

　　姜逸芃在怒摔手机之后，辛晴接到了一个SME打来的电话。

　　“喂？辛晴。”电话对面有个女声传来，在开始说话之前，先听到她的叹气，也不知道是因为实在烦闷，还是在刻意表达不满。

　　“说真的，娇惯也要有个限度，你也劝芃芃收敛点吧，一点脑子都不动了，公司的资金很紧张，最近姜总在为慈善活动筹集资金，她在这个节骨眼说什么自己卡里有花不完的钱啊？她的微博你赶紧翻翻，不合适的都删一删，天天龙虾鲍鱼，名表豪车的，被人大肆宣传之后哪还有人捐款啊？所有人都要呼吁姜总以身作则了。”

　　“平时多捐点也就算了，SME的股票刚刚发布警示公告，下个月还要迎接审计……多的不说了，好自为之。”

　　挂断电话之后，辛晴深感自己上了贼船，她本来就没打算把姜逸芃捧成什么大明星，接下这个活，只是看在她爸爸的面子上，她个人事业的重点，都在手下的其他艺人身上。

　　就在刚刚，她还在一直用手机发消息，对接其他艺人身上更重要的项目，一时不慎没盯紧，就一失足成千古恨。

　　没办法，路是自己选的，她当然要收拾烂摊子。

　　现在当务之急是联系公关，至于姜逸芃，她摔了手机，至少暂时不会在网上胡言乱语，可现在现场的媒体和艺人很多都没离开，看姜逸芃现在被气哭的模样，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她身边那个小助理不敢惹怒大小姐，一点也指望不上，只能想办法找找别人了。

　　辛晴打开化妆室的门朝外面张望，很快捕捉到了一位气质温柔，四十多岁的女演员。

　　“刘姐，能不能帮我个忙？”

　　刘慧有些意外地停下脚步，问她怎么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为了避免刚才类似的情况再度出现，辛晴决定小心为上，于是通过耳语，把情况简单告诉了刘慧。

　　刘慧果真十分配合，立刻露出义愤填膺的表情： “太过分了，有这么欺负新人的吗！”她说着便拿出手机，先是搜索了姜逸芃的剧照，又点开视频软件，单片付费60元之后，以静音模式播放《秘密花园》。

　　在开启二倍速的同时，又不时拉着进度条，现场补课。

　　将进度条拉到最后之后，刘慧已经完全掌握了这部电影的精髓，嘴上仍然延续着刚才的语气：“真是墙倒众人推啊！你快去忙吧，我帮你去劝。”

　　辛晴千恩万谢地离开，刘慧则步伐款款地迈入化妆室，给了姜逸芃一个安慰的拥抱。

　　“芃芃，你这个被提名的电影啊我看了……” 刘慧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造型师有大问题啊。”

　　姜逸芃这才抬起了因为激动而泛红的双眼，她对服化一向挑剔，一直都有专属的服装师，化妆师，经过她点头的，通常并没有不对劲，刘慧这样指出没什么道理……不过怪罪别人总比怪罪自己轻松一些。

　　刘慧紧接着问道：“你看过危情难忘吗？”

　　姜逸芃不得不说，她还真有点印象，这是一个刘慧主演的超长肥皂剧，她小时候常在电视上看到。

　　换作往日，姜逸芃是没有兴趣关注别人的过气老片的，但是现在，她只是不希望无聊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

　　于是刘慧开始讲述往事： “我刚进组的时候还不到二十岁，这个电视剧啊，人物实在是太多了，剧情也弯弯绕绕。我当时年纪小，根本不理解，只是生搬硬套，按学校老师讲的方法演，其实也根本不算演，念词而已。自己都觉得表现得一点不好，没想到观众还挺喜欢，合同是一季一季签的，后来片方一直跟我续约，就这样一直演了八年。”

　　“实话告诉你，到现在我都不知道这个戏讲了什么。”刘慧拍了下姜逸芃的肩膀，又捂着嘴笑，她确实已经不年轻了，但连姜逸芃都不得不承认，她说的话很有置信度，毕竟刘慧现在的身段神态，举手投足间，还是能显露出美人的气质。

　　“但是据我所知，那个角色一点不讨喜啊，可以说是坏事做尽，居然还有粉丝……我也是很久之后才明白，那时候我年轻漂亮，哪怕做了坏事，观众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原谅。”

　　刘慧是受辛晴之托前来拖延时间，顺便劝人的，随便找了个话题，结果发现自己越说越偏题，在反应过来之后连忙找补。

　　“但是再漂亮的年轻小姑娘也不能被瞎化妆。我当年就是化妆师好，别看后来拍那么多戏，再也没有超越这部剧里的造型，化妆师我可以推荐给你哦，当然不是当年那个，年纪一大把了，技术好是好，可哪里还懂得现代审美，这是他儿子，子承父业嘛，青出于蓝胜于蓝，想要找他设计造型的女明星可是排长队呢……”

　　不管刘慧向她展示什么，或者姜逸芃已经完全不在乎了，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从来都是如此，她至今为止的全部人生就像是被重新演绎的皇帝的新衣，一切都是那么拙劣，而她居然会相信那么久，完全沉溺在那种满足感里。

　　往日回忆在一个瞬间翻涌而来，无数人围绕着她鼓掌，赞美她有多么聪明伶俐，不管是学什么，完全不需要付出多少努力，就可以做到最好。

　　而站在舞台中央的女孩毫不自知，一度在掌声中迷失自我，自鸣得意。

　　等到多年以后，血淋淋的现实被撕开，她才发现到那些人眼中和言语中不时闪过的散漫和不自然，那些掌声和喝彩，原来只是另一种方式的嘲笑。

　　这一切只是一场由无数幻觉构成的闹剧。就像骗子会刻意接近的富有独居老年人一样，最终只要拿到钱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