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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运粮 “你要挟我 ...

  •   夜已深。街道空旷,只有远处的沿河街上还偶有巡夜人走过,步伐整齐。景澈沿着安静的青石路缓步往回走,隐隐的酒意伴着秋凉的夜风灌进衣领,让人醒过神来。

      走到学堂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酒楼的方向,灯笼的影子在窗户上摇晃,被江风吹得忽明忽暗。景澈笑了笑,迈步往学堂西院走去。

      景澈沿着西院的青石路往回走。夜风确实很大,吹得道旁槐树的枝叶簌簌作响,偶尔有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到他肩上,又被风吹走。他拢了拢衣领,酒意被凉风一激,散了大半,头脑反而比方才更清醒了几分。

      转过回廊拐角,前方就是西院的月亮门。他刚要迈步进去,忽然听到月亮门另一侧传来一阵嘈杂的说笑声,夹杂着几个年轻男子七嘴八舌的奉承和一阵清脆的笑声——那笑声像碎银子落在瓷盘上,清亮而漫不经心。

      景澈脚步一顿,下意识往廊柱的阴影里侧了半步。

      月亮门那头,一群人正走出来。为首的是一个身量高挑的年轻人,穿一件绯红色圆领锦袍,腰间束着一条镶玉革带,在月光下分外惹眼。

      他被四五个人簇拥在中间,那些人有的替他提着灯笼,有的侧着身子替他挡风,一个个满脸堆笑,殷勤备至。而那绯衣青年走在人群中央,神态慵懒,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既不推拒那些奉承,也不如何理会,像是早已习惯了被人众星捧月一般簇拥着。

      景澈不认识他。他在学堂里见过的大多是经义课上的同窗和射圃里打过照面的面孔,眼前这张脸生得极好,却不在他认识的范围内。他也没有多想——崇文学堂里勋贵子弟众多,他认不全才是常态。他便继续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打算等这群人走过去之后再出来。

      那群人说笑着从他面前经过,没有人注意到廊柱阴影里还站着一个人。

      景澈不经意地扫了一眼绯衣青年,目光和他擦过的一瞬间,那青年像是觉察到什么,侧头往这边看了一眼。景澈离他不过三四步远,几乎都能闻到他身上的熏香,也看清了他的容貌。

      两人目光对上的那一刻,景澈心里一跳,不知为何觉得眼熟,但还没来得及细想,那人已收回目光,被簇拥着转过月亮门走了。

      景澈微怔,站在廊柱阴影里,看着那群人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处。

      那青年……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又仔细回忆了一遍那青年的容貌,仍旧想不出在哪里见过,只得摇摇头,也不再多想。他转身回了西院,没走几步,迎面遇上一个同窗。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各自回了宿舍。

      第二日晨起,景澈带着满腹疑惑上了几堂课,却始终没有再遇到那绯衣青年。

      接下来的几天,景澈没有急于动手。他用了两个夜晚反复确认石灰窑周围的巡逻规律、附近民居的作息、以及从窑口到羌部营地那条野道在夜间的通行条件。第三个夜晚,他开始行动。

      他没有一次性搬空那间密室,而是每次只取走大约一石,用麻袋分装,扎紧袋口,沿着他提前踩好的路线,分三次运到城西一处废弃的土地庙中。那间土地庙的供桌下方有一块松动的地砖,掀开后是一个浅坑,刚好够暂存粮食。他在第四次搬运时,已经将存粮总量累积到了大约五石。

      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得让他隐隐有些不安。

      第五日深夜,他照常从角门翻出学堂,沿着墙根的阴影摸向城西。月光比前几日明亮了一些,他特意放慢了脚步,选择更隐蔽的路线前行。到达石灰窑时,一切如常。他移开草席,推开木门,走下台阶,装了满满一袋粮食,扎紧袋口,扛在肩上,转身准备离开。

      然后他停住了。

      窑口外的月光下,站着一个人。

      景澈头皮一炸,心脏几乎跳停。
      那人穿着一件质地极好的暮山紫圆领袍,腰束金线镶白玉革带,双手抱臂,倚在一棵大槐树上,姿态悠闲,像是在这里站了很久了。月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那张熟悉的面孔——眉目清俊,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陆显维。

      景澈的脚步顿住,扛在肩上的麻袋微微一沉。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在月光下沉默地对峙了片刻。然后陆显维轻轻“啧”了一声,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抓到把柄的愉悦:“我说温澈,你大半夜的不睡觉,跑这儿来——偷粮食?”

      景澈喉间发涩,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显维看着他苍白的脸,目光微闪,慢悠悠地站直身子,缓步朝他走过来:“看来我没猜错。”他走到景澈面前,伸臂从他肩上接过那袋粮食,随手掂了掂,侧头看向他,嘴角仍是那丝笑意:“温澈,你是有多缺钱,干这种行当。”

      景澈默不作声地盯着他。

      陆显维的目光落在景澈脸上,烛火般明亮,饶有兴致地端详着他的神色。

      等了一会儿,见他仍旧一言不发,便从槐树上直起身来,慢悠悠地踱了两步,目光扫过景澈肩上的麻袋,又扫过窑口那扇半掩的木门,“难怪。”他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

      “也是,你一个过冬都没银子添置棉衣的寒门子弟,自然是缺钱的。”

      景澈终于开口了,嗓子有些嘶哑:“陆公子打算如何?”

      陆显维看向他:“你猜?”

      景澈沉默地看着他。

      陆显维上前一步,贴近他身前,和他相距不过咫尺。夜风吹动他的衣摆,那浓郁的熏香随着呼吸沁入景澈鼻腔。陆显维直视景澈的眼睛,不紧不慢地开口:“你猜,我会不会说出去?”

      景澈呼吸微窒。

      陆显维笑了笑,退后半步,做出一个转身欲走的姿态:“我要是去告诉教谕——不,告诉知府大人——崇文学堂的学子深夜盗窃粮仓,你猜你会被怎么处置?逐出学堂?还是直接下狱?”

      他顿了顿,回过头来,看着景澈,目光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温澈啊温澈,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你这么蠢。”

      他说完,作势真的要走了。

      “你尽管去说。”

      陆显维的脚步顿住了。

      景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甚至称得上冷漠。
      陆显维回过身来,有些意外地挑起眉:“你不怕?”

      景澈直视着他的眼睛,低低道:“我说过,你尽管去。”

      陆显维盯了他片刻,意味不明地笑了:“赌一把?”
      景澈不答话。

      陆显维侧头看着他苍白的脸,月光照在他睫毛上,映出淡淡的阴影。“你去告诉教谕,告诉知府,告诉任何人——然后我就告诉他们,陆显维为什么会知道石灰窑里有粮食。”

      陆显维猛地转过身来,目光骤然锐利:“你什么意思?”

      景澈终于放下了肩上的麻袋,直起身来,与陆显维对视。

      陆显维盯了他片刻,忽然就笑了。他嘴角弯起的弧度依旧好看,却带着一种冷嘲的意味:“温澈,你想要挟我?”

      景澈没有否认。

      陆显维一步一步走近,停在他身前,慢慢俯下身来,两人相距不过一臂,气息几乎相触。他的目光扫过景澈的脸,最后落在他的眼睛上,里面有一抹危险的光:“温澈,你胆子不小。”

      景澈慢慢道:“我若被逐出学堂,陆公子的名声也不会比我好听多少。”

      “我今夜是第一次来这窑里。你呢?你站在那棵槐树下面,姿态悠闲,像是早就知道这个地方。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你怎么发现的?你来过几次?”

      陆显维的脸色微微变了。

      景澈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了下去,“如果我是在偷粮,那你陆显维——深夜独自出现在一座藏粮的废窑附近——你是在做什么?是碰巧路过?还是说,你也在打这批粮食的主意?”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陆显维的眼睛,“你说,知府大人会相信哪一个版本?”

      陆显维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景澈,目光里的玩味和轻蔑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时才会展露的、带着一丝惊慌的恼怒。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景澈方才那番话虽然全是推测,却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他根本无法自证清白。

      两人在月光下对峙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沉默。

      过了很久,陆显维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不少,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意味:“温澈,你狠。”

      景澈看着他:“陆公子,承让。”

      陆显维回到自己斋舍时,脸色已经恢复了平常。他推开门,跟在他身后的许思连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试探着问了一句

      “陆公子……没事吧?”

      陆显维头也不回,淡淡道:“没事,你先回去休息吧。”

      许思连松了一口气,微微躬身行了一礼,退出房门。他关好门,在门外站了片刻,确定陆显维没有再开口的意思,这才转身离开。

      室内只有一盏烛火,照在陆显维脸上,勾勒出一半明一半暗的轮廓。他倚着窗,负手站在屋中,微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过了良久,一声轻轻的冷笑从唇间溢出。

      陆显维睁开眼睛,看向窗外的月色,眼中有冷光一闪而过。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温澈。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碾了一遍又一遍。一个穷书生,一个连过冬棉衣都添置不起的寒门子弟,竟然敢在月光底下,面对面地威胁他。而且他妈的——他还真的被威胁到了。

      陆显维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他告诉自己,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但他也不能真的去告发。

      温澈那番话虽然是在赌,赌他不敢把自己也拖下水,但他赌对了——陆显维确实不敢。不是因为怕知府不相信他,而是因为一旦这件事闹到台面上,他哥一定会知道。而他哥如果知道他深夜出现在一座藏粮的废窑附近,不管他有没有参与,都会对他失望。

      他不在乎学堂里那些人的看法,也不在乎知府怎么想。但他在乎他哥的看法。

      陆显维睁开眼,看着烛火,忽然觉得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涌上心头。

      从小到大,他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他想踩的人没有踩不下去的。可今天,他被一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寒门子弟将了一军,还不能还手。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纸,提起了笔。墨汁在笔尖凝聚,悬在纸面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他盯着那张空白的信纸,笔尖的墨滴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啪的一声落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陆显维看着那个墨点,忽然把笔搁回了笔架上,将那张信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里。

      他没法写这封信。他该怎么跟他哥说?“哥,我在学堂里遇到一个寒门书生,他偷粮食被我发现了,但他反过来威胁我,说我要是告发他,他就把我拖下水”?他哥会怎么想?他哥会问:“你大半夜的去废窑干什么?”

      他答不上来。

      陆显维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房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决定先不告状了。并不是因为怕了温澈,而是因为他要自己把这场子找回来。他要让温澈跪下来求他放过,而不是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一样跑去找哥哥撑腰。

      他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闭上眼睛。温澈的脸在黑暗中浮现——那双在月光下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等着吧。总有一天,我会让你那张脸露出别的表情。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猛地坐起来,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照在那张被他揉皱又扔进纸篓的信纸上,露出一角。他盯着那个纸团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把它捞了出来,展平,抚了抚纸面上的褶皱,重新铺好在案上。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悬腕片刻,落笔。

      信的开头没有寒暄,没有问候,直截了当:

      “哥:

      见字如晤。

      近日陈州秋意渐深,夜间风大,不知京城天气如何。你在禁军当值辛苦,注意添衣,勿使风寒。

      我在学堂一切安好,课业尚可,先生亦无苛责,不必挂念。

      有一事想与你说。学堂中有个寒门学子,名叫温澈,云中县人氏。此人表面恭谨守礼,实则心机深沉,行迹可疑。前几日我偶然发现他深夜出没于城西一座废弃石灰窑中,暗中查探之后,确认他在盗取窑中藏粮。我本想当场将他拿下送官,但他巧言令色,反以言语要挟,声称若我告发他,他便攀扯我与藏粮之事有关,令我无法自证清白。

      我自然问心无愧,但此人言辞刁钻,若当真闹到公堂之上,难免牵扯口舌是非。陆家在陈州的声誉来之不易,我不想因区区一个寒门宵小,让旁人看了笑话,更不愿因此事牵连到你。

      故我暂且按下未报,未将此事张扬。但此人心术不正,留着终是祸患。哥在陈州人脉宽广,若方便的话,可否帮我查一查这个温澈的底细?我总觉得此人来历不简单,一个寻常寒门子弟,不该有这般胆识和心计。

      另外,若哥有暇,能否拨冗来陈州一趟?有些话,信上说不太清楚,我想当面与你商量。

      弟显维亲笔”

      陆显维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将信纸拎起来吹了吹墨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犹豫了一瞬,又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望兄见信,早日回音。”

      他小心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了口,在封面上写下地址。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立刻叫人送出去,而是将信放在枕边,吹熄了灯,重新躺下。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帐顶,心中反复盘算着这封信寄出后的种种可能。他哥会怎么回?会不会觉得他小题大做?会不会直接派人来陈州查温澈的底?还是会回信让他不要轻举妄动,等他来了再说?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封信一旦寄出去,有些事情就无法回头了。

      次日清晨,陆显维将信交给了一个可靠的随从,嘱咐他务必亲手送到京城禁军衙门陆大人手上,不可经他人之手转递。随从领命而去,揣着信翻身上马,马蹄声沿着青石板路渐渐远去,消失在晨雾中。

      陆显维站在学堂门口,望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第三天清晨,陆显维走出房间,来到院中,没有如常地去上早课,而是端端正正地站在院门处,一直等到随从回来了。

      随从从马背上跳下来,喘着气,把信交给了他。

      陆显维抽出信纸时,指尖微微用力,纸张绷紧了一瞬才展开。他本以为会看到长篇的询问或叮嘱——以他哥的性子,至少要问几句“有无受伤”“是否与人冲突”“为何深夜出现在废窑附近”之类的话。但信纸上只有三行字,笔迹沉稳利落,是他哥一贯的风格:简洁,直接,没有半个多余的字。

      “已知。温澈此人我自有分寸,你不必再查,亦不可轻举妄动。近日我会来陈州一趟,到时再说。”

      陆显维将这三行字反复看了三遍。第一遍读完,他心里一定——哥没有责怪他,也没有无视他的求助。第二遍读完,他品出一点不对劲——“温澈此人我自有分寸”——他哥已经知道温澈是谁?在他写信之前就知道了?第三遍读完,他注意到最后那句“近日我会来陈州一趟,到时再说”。“再说”是什么意思?是来处理温澈的,还是来处理他的?

      他捏着信纸站在院中,晨风从廊下穿过,吹得纸边微微颤动。随从还在一旁候着,见他久久不语,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公子?”

      陆显维回过神来,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摆了摆手:“没你的事了,下去歇着吧。”随从应声退下。他独自站在院中,望着远处正堂屋顶上袅袅升起的炊烟缓缓舒了口气。

      他哥要来陈州了。

      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期待,陆显维此后的几日心浮气躁,做什么都心不在焉,连课业都有些疏漏。温澈仿佛浑然不觉,照常来学堂上课。陆显维冷眼看着他,心里在想:你还能有多得意?

      这天傍晚,陆显维从学堂回到家中,果然看见院门处多了一辆马车,两匹骏马低头吃着草料,正轻轻地喷着鼻息。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匆匆走进院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形正站在廊下,负手看着庭院一角的盆栽。听到脚步声,那个身形转过身来。

      夕阳余晖中,陆显维看清了那张熟悉的面容,瞳孔微微收缩。

      “哥。”他喊了一声,陆辑熙向他微微颔首,唇边笑意温淡:“显维。”

      陆显维快步走近,脸上闪过欣喜之色。陆大人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道:“……瘦了些。”

      语气平淡,但目光里那一闪而过的细致审视,让陆显维莫名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他连忙压下那股不合时宜的情绪,扯出一个笑来:“哪有,我吃得挺好的。哥你赶了多远的路?用过饭没有?我让人去准备——”

      “不急。”陆辑熙打断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了一眼院中来往的下人,声音压低了些,“进屋说话。”

      陆显维会意,点了点头,转身领着陆辑熙穿过回廊,进了自己的书房。关上门后,屋内的光线暗了几分,窗外的夕照透过薄薄的窗纸洒进来,在书案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

      陆辑熙没有急着落座,而是先环顾了一圈书房——书架上书籍摆放整齐,案上文具井然,角落里那只青瓷花瓶里还插着一枝新折的桂花,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清甜香气。

      他收回目光,在书案前的椅子上坐下来,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陆显维,没有绕弯子:“信我收到了。你说的那个温澈,我再问你一遍——你是怎么发现他偷粮的?”

      陆显维被这开门见山的问法弄得微微一滞,准备好的那些铺垫和解释一下子全堵在了喉咙里。他抿了抿唇,老实答道:“我……那天晚上睡不着,出去走了走,路过城西那片废弃窑洞,看到有黑影进出,就跟过去看了一眼。”

      “几点?”

      “亥时三刻左右。”

      “你一个人?”

      “……是。”

      陆辑熙没有立刻评判,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片刻后,他换了个问题:“你确定他偷的是粮食?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确定。”陆显维这次答得很快,“我亲眼看到他扛着一袋粮食从窑洞里出来,袋口扎得紧紧的,漏出来的谷粒我都捡起来看过了,是陈米,不是新粮。”

      “陈米。”陆辑熙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指尖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若有所思。片刻后,他抬起头,看着陆显维,说了一句让陆显维完全意想不到的话:“那批粮食,是我放的。”

      陆显维愣住了。

      “……什么?”

      陆辑熙靠在椅背上,神色如常:“那座石灰窑里的粮食,是我让人存进去的。原本打算分批运往北边,用于安抚羌部。但因为某些原因,暂时还没有运出去。”

      他看着陆显维那张逐渐变得精彩的脸,微微挑了挑眉,“所以你口中的‘偷粮’,严格来说,是温澈替你哥在做一件你哥还没来得及做的事。”

      陆显维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反复了两次,才挤出一句话:“……那你不早说?”

      “你也没早问。”陆辑熙回答得理所当然。

      陆显维感觉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又像是蓄足了力气踢出去一脚却踢了个空,整个人都有点不好了。他在原地站了几息,忽然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椅子上,闷闷地说了一句:“所以你今天是来给温澈撑腰的?”

      陆辑熙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像小时候一样:“我是来看你的。”

      陆显维抬起头,对上他哥那双带着淡淡笑意的眼睛,心里的憋屈、不甘和那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忽然就被这句话熨平了大半。但他嘴上还是不肯服软,嘟囔了一句:“那温澈呢?你就这么算了?”

      陆辑熙收回手,目光越过他,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声音淡了几分:“他那边,我自有安排。”他没有再多说,但陆显维从他那句简短的回答里,隐约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他哥对温澈的态度,似乎不仅仅是一个上官对一个胆大学子的欣赏那么简单。

      但他没有追问。他了解他哥的脾气:愿意说的,自然会告诉他;不愿意说的,问也问不出来。

      他只是在心中默默地把这个念头记了下来,准备以后找个合适的时机再探一探。陆辑熙从窗外收回视线,向他伸出手:“去吃饭吧,太晚了。”

      陆显维握住他哥的手,站起身来,总算是露出了这几日来最真心的一个笑容。

      晚饭用得比平日里更加温馨,陆显维忍不住多喝了半碗汤,陆辑熙的唇角始终噙着笑意,不动声色地给他夹菜。饭后陆辑熙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与陆显维一同在书房叙话,问了近况学业,又谈了一些朝中局势。

      夜色渐深,窗外的桂花香气随着晚风一缕缕渗进书房,混着案上那盏清茶的氤氲热气,将一室灯光熏染得温暾而安宁。

      陆显维坐在榻边,抱着一个靠枕,听他哥讲京城里的一些琐事——哪家勋贵又在朝会上吵起来了,哪位将军被调去了西边,禁军营里新来的一批小兵闹了什么笑话。他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两句嘴,笑得前仰后合。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自从父母走后,他哥就是他的天。他可以在任何人面前竖起满身的刺,唯独在他哥面前,那些刺会自动收起来,露出底下柔软得不成样子的皮毛。

      聊到后来,陆显维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陆辑熙见状,放下茶盏,站起身来:“不早了,你该歇了。明日还要上课。”

      陆显维揉了揉眼睛,也跟着站起来,有些不舍地看了他哥一眼:“哥,你今晚住哪儿?家里客房我叫人收拾过了。”

      陆辑熙看着他,笑了笑:“不在这儿住。我回去还有事,先走了。你早点睡,别熬得太晚。”

      陆显维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送他哥出了书房。小院里的灯笼照亮了院中的路,昏黄的光晕将陆辑熙的身影拉得修长,穿过花丛,很快便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陆显维站在门前,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院门之外,才转身回屋。

      洗去满身尘埃,换好衣服,洗漱完毕躺在床上,他竟第一次无比快地睡着了。梦里一觉酣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翻身坐起,下床去推开窗户,温暖和煦的阳光立刻洒进房间,驱散了一夜的沉郁和阴霾。

      陆显维看着明晃晃的灿烂天光,心情前所未有的轻松。他洗漱之后,下楼用早饭,一抬头便看到陆辑熙坐在饭厅里,正在慢条斯理地喝粥。

      “哥!”陆显维眼睛一亮,快步奔了过去,在他哥身边坐下,惊喜之情溢于言表,“你又过来了?”

      陆辑熙搁下碗,看着他,眼底满是笑意:“嗯。来看看你。”

      陆显维顿时觉得晨光都亮了几分。

      早饭之后,两人在院里散了一会儿步,便一同去了书院。路上陆显维又忍不住絮絮叨叨地说起这几日的琐事,陆辑熙始终耐心倾听,偶尔回应一两句,唇角始终带着一抹浅浅的笑。

      到了书院,陆显维依依不舍地与他哥道别,目送他哥穿过林间小道,远去的背影逐渐被漫天花叶掩去。

      转身回到教室,陆显维的心情与昨日相比简直判若两人,连上课都听得格外认真,课间时与同窗说笑也不再像以往那样敷衍。午休时回到小院,看到坐在院里树下看书的陆辑熙心底最后的阴霾和郁气也一扫而空。

      午饭比昨日更加丰盛,陆显维足足多吃了半碗。饭后,两人又一起在书房聊至傍晚,陆辑熙才起身告辞。陆显维送他哥到院门口,照例依依不舍。陆辑熙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拍:“好了,又不是不回来了。回去吧,别熬太晚。”

      陆显维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再次目送他哥走出院门,消失在夜色之中。

      洗漱完躺在床上,陆显维觉得这一觉必定又会睡得格外酣沉。可是这一次,夜半醒来的时候,他却意外地失眠了。睁着眼睛望着屋顶的帐幔,思绪不可抑制地翻腾。

      他睁着眼睛躺在黑暗中,盯着帐顶模糊的轮廓,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这几日发生的事。

      他哥来了,又走了。一切都很好——他哥没有责备他,没有追究他为什么半夜出现在废窑附近,甚至还替温澈说了话,说那批粮食是他放的。按理说他应该安心了,应该像前几天那样倒头就睡,可偏偏今夜,那股困意就是不来。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可越是强迫,脑子就越清醒,那些白日里被他忽略的细节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哥说那批粮食是他放的。可他哥是什么时候在陈州城里存了那么多粮食的?他哥人在京城当值,陈州的事务一向由族中叔伯打理,他哥什么时候绕开族中叔伯,在城西废窑里存了这么大一批粮?更重要的是——他哥存这批粮要做什么?说是“用于安抚羌部”,可安抚羌部的粮食为什么不走官仓,为什么要藏在废弃的石灰窑里?

      陆显维猛地睁开眼睛。

      他坐了起来,在黑暗中望着窗纸上透进来的朦胧月光,心跳比方才快了一些。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念头正在脑海中成形——他哥今晚说的那些话,很可能不是全部的实话。那批粮食或许真的是他哥存的,但他哥存粮的目的,恐怕不只是“安抚羌部”那么简单。

      而他哥对温澈的态度,也绝不仅仅是一个上官对胆大学子的欣赏。

      他想起他哥提到温澈时那种平淡却有所保留的语气,想起他哥说“他那边,我自有安排”时目光里一闪而过的深意,想起他哥今日抵达陈州后先去了一趟学堂西院、而不是直接来见他——这些细节单独看都不算什么,可连在一起,就拼出了一幅让他不太舒服的图景。

      他哥和温澈之间,有他不知道的联系。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刺,扎在陆显维的心口上,不疼,但痒,而且让他浑身不自在。他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瞪着帐顶,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翻涌了半天,最后化作一声闷闷的叹息。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望着帐顶,过了很久,才慢慢入睡。这一觉断断续续,醒来已是天光大亮。坐起身时太阳穴隐隐作痛,陆显维却觉得神清气爽。
      下楼洗漱,早饭比往日吃得更香。

      照旧在小院等了一会儿,但陆辑熙今天没有来。陆显维吃完早饭,一个人去书院上课,然后回来吃午饭。

      午饭后他也没去书房,而是在院里散步,走走停停,时不时抬头看看院门方向。但直到暮色四合,陆辑熙也没有出现。陆显维原本雀跃的心情慢慢沉下来。

      站在院中,他仰头看着天光一点点淡去,暮色逐渐浓重,最终还是没有等到他哥的身影。

      最后一丝亮色消失在院门之外,陆显维怅然若失地转身回房,洗漱之后却迟迟没有上床入睡。

      盯着帐顶的轮廓发了一会儿呆,他终于翻身坐起,下床披上外衣,重新推开窗户,走到院中。

      夜风带着凉意吹得竹枝飒飒作响。
      陆显维静静站在窗前,望着沉沉的夜色出神,心中却比白日里更清晰明白——他哥不会来了。

      在院里又站了一会儿,他关好窗,重新躺回床上。
      这一次,睡意来的很快。闭上眼没一会儿,他就酣沉入睡。梦里没有烦扰,一觉直到日上三竿。睁开眼时,陆显维的神气又像昨日一样神采飞扬。

      早饭之后,他走出小院,沿着林间小道一路走到学堂。课间时照旧与同窗说笑,课后依旧神清气爽地回到小院。

      院里没有陆辑熙的身影。

      陆显维也没有刻意在院门口等,只是闲散地在院里转了一会儿,便折回屋中,如常洗漱,如常用饭。
      饭后,他再次走到院中,坐在树下看书。

      耐心地等到暮色四合,陆辑熙依旧没有出现。陆显维的唇角缓缓弯起一抹笑。

      关了窗躺在床上,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一觉醒来,神气更胜昨日,甚至还对陆辑熙生出了几分“既然哥不来,我便更要精神百倍”的小赌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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